《见潮起》鹤川渡钰

6、我那晚归的恋人那 日子一

　　日子一天天从指缝中溜走，转眼已到了第二年的初春。
　　医院里，林婉拿着体检报告，晃了晃沈维桢的手道“快给淼淼发过去，不要让她担心。”
　　“好”沈维桢说着，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清漪，结果显示无任何病变现象。
　　沈维桢也松了一口气，这半年来沈清漪每两个月都准时让妻子林婉去体检，弄得他真以为出什么事了。
　　好在这三次的体检报告显示各项指标都正常，压在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林婉看沈维桢发了过去，才道“这孩子多半是最近写医学题材的小说写上头了，有点风吹草动就让我们往医院跑。”
　　“孩子也是关心你。”沈维桢拍了拍妻子的手。
　　林婉嗯了一声，牵着沈维桢往外走，边走边说“我知道，就是这医院吧，我实在是不爱来......”
　　随着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谈话声也慢慢消散在空中。
　　走出医院大楼的瞬间，一阵微风吹过，也把消毒水的那股味道吹散了些。
　　林婉深吸了一口气，嘴角轻轻弯起。
　　沈维桢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林婉，光在她身后洒下一小片阴影，让她有些不似这个世界的人，虚无，缥缈。
　　沈维桢的心忽然慌乱了一瞬，但看着她转过来的笑颜，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杞人忧天了。
　　.......
　　看着爸爸发来的信息，沈清漪终于放下心来，那团黑雾也多日未出现过，她想“也许上天终于肯垂怜与她，给了她不止九天。”
　　……
　　林婉回头，和沈维桢对上视线，他眼底的爱恋一如年少，但还多了些什么，林婉没太看懂，或许是一瞬间的释然，林婉不明白，或许是不太想明白。
　　林婉定了定神“发什么呆呢？快走了。”
　　说着便不由分说的牵起沈维桢去车上。
　　刚上车，沈清漪的信息就来了。
　　他递给林婉看了看，林婉说“你回”
　　沈维桢嗯了一声，接过手机“知道了，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和你妈妈担心。”
　　“好，知道了，那我先去忙了。”
　　沈维桢“去吧。”
　　林婉叹了一口气“哎，总是这样，说不了几句就要忙。”
　　沈维桢发动车辆，笑着道“你就当能者多劳。”
　　林婉撇了撇嘴“就你父女俩理由多，时间少。”
　　沈维桢哈哈一笑“怎么还有连带责任制呢。”
　　“不是？”
　　“是是是，那亲爱的老婆大人，我深刻检讨，今天一整天的时间都是你的。”
　　林婉娇俏一笑“这还差不多。”
　　.......
　　结束了和父亲的对话，沈清漪半躺在椅子上，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妈妈身体正常，数学系的辅修申请也已经通过，陈穆清也即将要来，黑雾也很久没有出现过，也许，真的不止九天。”
　　温叙白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沈清漪半躺在椅子上，神色闲适，唇角还漾着一点清浅的笑意。
　　斜落进来的一缕阳光拥住她，轻柔地吻上她颤动的睫毛。
　　温叙白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喉头滚动了几下，将眼底的风暴堪堪遮盖，才走进，伸出的手还在半空，就对上了沈清漪清亮的眼神。
　　“咳”轻咳一声，继续之前的动作，将沈清漪身下下滑的薄毯拉上了几分，才道“我吵醒你了？”
　　沈清漪动了动，把毯子拉得更高了，只漏出一双眼睛，瓮声瓮气道“没，我没睡。”
　　“嗯”温叙白直起身，又道“明天有数学系的课吗？”
　　沈清漪摇了摇头“没有，每周二、周四有。”
　　“嗯，那出去走走吗？”
　　“不了，有点累。”
　　温叙白看了她几秒，道“嗯，好，那多休息，我看会书。”
　　“好”
　　寝室里一时间陷入沉默，温叙白再次翻开了那本《The Price Salt》。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温叙白道“拓扑学，你感兴趣？”
　　“嗯?”
　　“你桌上的书，《基础拓扑学》，刚刚看到了。”
　　沈清漪道“嗯，感兴趣。”
　　“挺好的，要不我......？”
　　沈清漪等着她说完，但温叙白却没了下文，沈清漪疑惑“你什么？”
　　温叙白攥着笔的手指尖发白“没什么，我说我不会，帮不到你。”
　　沈清漪笑“我当什么大事让你欲言又止呢，没关系啊，我可以自己学，再说了，还有老师呢。”
　　“嗯，好。”
　　温叙白沉默下来，拿起笔想写些什么，却又力不从心。
　　她想写那不是拒绝，但她的心告诉她，那就是拒绝。
　　她想为自己苦痛的灵魂找个出口，可是觅不得法门，在沈清漪不是拒绝的拒绝中，她开始渴求文字的救赎，于是她开始提笔，可那锋利的笔尖却不听她的祷告，同沈清漪一般无情的拒绝了她，用比沈清漪更强劲的力道将她狠狠摔落在冰冷的地面。
　　“砰”的一声，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沈清漪赶忙回头，温叙白正将那跌落的书拿在手里。
　　“没事吧？”
　　温叙白握着书的手更紧了，却也只是道“没什么。不小心掉了”
　　“嗯，小心”沈清漪感觉她的情绪好像不太对，但她好像正在刻意规避些什么。
　　沈清漪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几经思索，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转过头继续假寐。
　　夜晚照例从苏晚和周砚的梦话中溜走。
　　一大早，沈清漪就穿过整个校园，去数学系的教室。
　　这节是数学分析课。教室的前排几乎坐满了人，沈清漪张望了一下，在第三排找到了一个空位。
　　坐到座位上，她摊开那本拓扑学理论继续未完的习题。
　　“零零零”上课铃声响起，方老师踏着铃声走进来，沈清漪也收起了拓扑学理论。
　　一如当年，方老师还是喜欢每节课都点名，点到沈清漪的时候，方老师抚了抚眼镜“沈清漪，中文系的？”
　　方老师话一出，大家都看向沈清漪，有人轻声道“中文系的来上数学？走错教室了吧？”
　　“她就是沈清漪？据说高考数学满分。”
　　“听说她在辅修选拔中也是全满分。”
　　“我的天老爷，这么猛的吗？”
　　“.......”
　　沈清漪没理会周遭议论的声音，抬头看向方老师，道“是的，方老师，但现在数学是我的正式辅修专业了。”
　　方老师哈哈一笑“那你要加油哦，数学系课程难度可不小。”
　　沈清漪道“老师，我会努力的。”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上课。”
　　课程按部就班地上，沈清漪脑子里的知识越来越多，整个人也越来越轻松。
　　一个月后，数学分析第一次随堂测，沈清漪考了100分，全班唯一一个满分。
　　方老师笑得合不拢嘴，拿着沈清漪的试卷道“完美，太完美了，你们看看，这试卷，比标准答案还标准。”
　　说着方老师又走到沈清漪面前，道“我想起来，当年王老师他们去你家招生，要你报数学专业，结果你拒绝了，我可以知道是为什么吗？毕竟你的数学天赋确实少见。”
　　沈清漪站起身，直视方老师的眼睛，嘴角微弯“因为文学是有生命的，数学是有温度的，与我而言，有生命才会有温度。”
　　方老师愣怔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爽朗一笑“有意思，真有意思，我相信你会成为最有温度的生命体。”
　　沈清漪依旧浅笑，道“谢谢老师”
　　“嗯”说着方老师走上讲台继续课程，同学们自然又是一阵议论，不过也就不到一分钟，就重新投入了学习。
　　下课后，沈清漪刚走出教室，就听到有人在背后喊他“沈清漪！”
　　沈清漪回头，是刚刚坐在她左手边的男生，格子衫，带着厚厚的黑框眼镜，传说中选E都会跟着抄的理科学霸脸。
　　他抱着本和沈清漪同款的《基础拓扑学》，跑得气喘吁吁。
　　“沈清漪，你数学这么厉害，你真是中文系的？”
　　沈清漪说“是”
　　那男生又挠挠头“我是数学系的，叫卢志远。我看你刚刚在看《基础拓扑学》，所以，我.....我想问你，可以教一下我吗？”
　　听到别人嘴里说出《基础拓扑学》，沈清漪的心脏很轻的跳动了一下，在现实里，她大三的时候接触到了拓扑学。
　　那时陈穆清指着绵延万里的长城道“这就是拓扑学。哪怕长城因山脉而起伏成千百造型，但从头到尾它是一条没有断开的连续长线。”
　　那时她问陈穆清“那如果引用到两人关系里，无论是见面的频率，还是争吵的次数，亦或者甜蜜的瞬间，都是外在的尺度，在拓扑看来，无论怎么变幻移行，彼此之间都是连通着的”
　　陈穆清说“对，因为真正改变关系的本质，只有彻底断裂，或是出现原本不存在的洞。”
　　沈清漪看着他如星的眼眸，轻声道“所以，最好的感情藏在拓扑的逻辑里，它是一条没有破洞，不会断裂的绵长曲线。”
　　陈穆清笑着道“是，不必强求完美平直，只要连通不断，就不会出现无法弥合的缺口？”
　　“无论怎样拉伸，扭曲？”
　　“是，只要不切断，所有的一切就是顺滑的线。”
　　“沈同学，沈同学？”
　　沈清漪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向一脸疑惑的卢志远，道“不好意思，我还不能为人师，你可以找学长学姐帮忙。”
　　卢志远一下子失落起来，早上看到沈清漪的书时，还以为终于可以探讨一二了，结果以为只是以为。
　　卢志远一脸被打击到的神情，说话都没了活力，“好吧。
　　“嗯”沈清漪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鞋带就散了，她只得把书放到一旁，系好起身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把书翻到了序章，在序章的右下角，有一道清晰的折痕，看上去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划上去的。
　　可这本书沈清漪刚买不久，并没有其他人动过。
　　“这是......”沈清漪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陈穆清的脸，又很快推翻了自己的想法“怎么可能呢？他并未入梦。”
　　沈清漪摇摇头，把这短暂的插曲抛之脑后。
　　继续前行的道路上，沈清漪心道“也许有些东西，不管绕多远的路，都会走进生命里，像拓扑学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大一的暑假。
　　沈清漪回了榕安，爸爸妈妈去机场接她，爸爸接过行李箱，妈妈拉起她的手，心疼不已“瘦了”
　　沈清漪紧紧拉住妈妈的手，是温的，她有点想哭，但好在忍住了：“好像是有一点，不过回来几天就长回来了。”
　　爸爸在一旁道“回去就给你炖排骨汤。”
　　“好，谢谢爸爸“
　　一路上，三人说说笑笑，沈清漪看向窗外，天空终于不再灰蒙蒙，变成了水洗的蓝。
　　晚上
　　饭桌上，林婉问沈清漪“一年了，在燕城待的还习惯吗？”
　　“挺好的，习惯”
　　“那个”林婉似是不太好意思，顿了顿，道“那谈恋爱了吗?”
　　沈清漪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她说的是实话，在这个美梦中，她还没有遇到陈穆清。
　　“有合适的也可以相处看看。”
　　沈维桢给沈清漪夹了一筷子鱼片“你妈说的对。”
　　“嗯”沈清漪道。
　　这个暑假，沈清漪过得很充实。
　　每天上午写《晚风》，下午陪妈妈去菜场，晚上陪妈妈去跳舞，空余时间想一想陈穆清。
　　也是在这个暑假，沈清漪才第一次认真的去看妈妈跳舞，身子曼妙，优雅舒展，如同误入凡间的精灵，那一刻，她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妈妈，只是她自己，一个热爱跳舞的精灵。
　　旁边的人无一不为林婉鼓掌，林婉做了一个谢幕的动作，如同公主，沈清漪颇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这个暑假，沈清漪总爱粘着林婉，林婉因此调侃她像刚出生那会，抱着妈妈不撒手，整日里咿咿呀呀叫着妈妈。
　　沈清漪想，妈妈，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究竟有多想你，究竟有多想沉沦在这个美梦中。
　　美好的日子总是像按了加速键，时间转瞬到了九月。
　　和爸爸妈妈含泪道别后，沈清漪又回到了燕城。
　　温叙白她们还没来，沈清漪独自一人坐在阳台上。
　　银杏叶落了满地，风一吹，簌簌地响。
　　秋天到了。
　　故人即将要归。
　　“陈穆清......“
　　沈清漪的呢喃散在风里。
　　心跳一声大过一声，期盼着晚归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