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潮起》鹤川渡钰

1、潮湿是通话 “你看这里

　　“你看这里，应该......”
　　导师抬起头看了一眼沈清猗。
　　沈清猗赶忙按掉不断震动的手机，躬身道歉，“不好意思，老师，我.....”
　　导师摆摆手，道“没事，继续”
　　“这里.......”
　　“嗡嗡嗡......”
　　导师摆了摆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接吧，万一有急事。”
　　沈清猗点了点头，摸出手机，是爸爸打来的，她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也没有勇气按下去。
　　导师看着沈清猗控制不住颤动的拇指，心也往下沉了沉，“
　　我来。”她伸手，替沈清猗按下了接听键。
　　沈清猗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淼淼，请假回来一趟吧，你妈妈想你了。”
　　沈清猗垂在身侧的手一瞬间攥紧，抬眼看导师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导师瞬间明了，她拍了拍沈清猗的肩膀，点了点头。
　　“好，我马上回去。”沈清猗说
　　“嗯，先挂了，你妈妈找我。”沈清猗父亲匆匆挂了电话，刻意压制的哽咽却还是泄露了几分，
　　挂断电话，导师上前轻轻拥住她，“回去吧，这篇文章我们回来再讨论。”
　　沈清猗回抱住她，无声点头，再开口时嗓音已经干涩不已，“好，我很快回来。”
　　导师想说没关系，不用着急，可她知道这孩子想快，
　　为了宽慰她，导师把语调放得极轻“最好明天就回来，你不是说你在学校写稿子更有感觉吗？我可还等着你更新《晚声》呢”
　　“好。”
　　说着导师拍了拍她的背“去吧”
　　“嗯”沈清猗退出导师的怀抱，转身把桌上批改一半的稿子放进了包里。“那我先走了，老师再见。”
　　“好，去吧，注意安全。”
　　“好”
　　“啪塔”门关上了。
　　导师脸上的笑容这才卸了下来，她盯着那扇门看了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孩子，一切都会过去的。”
　　回到宿舍，沈清猗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直奔机场。
　　一路没有什么电话和消息再进来，沈清猗悄悄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是松得太早了。
　　在安检口排队的时候，沈清猗接到了第二通电话。
　　那时她刚把身份证从包里拿出来，背包的拉链还没拉好。
　　手机就在兜里震动个不停，将她的心一下一下揪紧。
　　沈清猗深吸一口气，按了几次才按准了接听键“喂，爸？”
　　听着沈清猗明显颤抖的声音，沈清猗的父亲即将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转了话头“你.....”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你到机场了吗？”
　　沈清猗的后背瞬间汗湿，“我到了，四十分钟后起飞。“
　　沈清猗的父亲望向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的妻子，眼眶猩红“嗯，路上小心。”
　　“不走的话，麻烦让一下”身后传来路人略显责备的声音。
　　沈清猗这才意识到前面已经没人了，她连忙侧身让出位置，微微低头道歉，“不好意思”说着她绕到了队伍的最后方，深呼吸几次才道“妈妈呢？我想跟妈妈说句话。”
　　电话那头，沈清猗父亲望着病床上的妻子，艰涩道“你妈......你妈睡着了”
　　沈清猗顿了一下，死死咬住下唇，压住喉咙翻涌的痒意。
　　“嗯，那等妈妈醒来你告诉她，我很快就回来了，她一睁眼就能看到我。”
　　过了很久，父亲才吐出一个气音“嗯”
　　“挂了”沈清猗匆匆挂了电话，胡乱地擦了擦眼眶，深呼吸几次，才跟着人流继续前行。
　　“女士，女士？”
　　工作人员连叫两声，沈清猗匆匆将身份证拿出来递给工作人员，说道：“不好意思”
　　“妈，我有点想吃白粥了”
　　“哈哈哈，这还不简单，回家妈就给你做。”
　　再简单不过的对话，却让沈清猗有一种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
　　她想起昨天姑姑给她打电话。
　　姑姑在电话里说“淼淼，你妈妈今天吃了小半碗白粥呢，还吃了几口小菜，想来是恢复的不错，说不定不久就可以出院了。”
　　那时她正翻看妈妈近半年的病例报告，眉头就没公开过，她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滑动着鼠标，“真的吗，那太好了，我下周周末就回去看她。”
　　被沈清猗的轻快语气感染，又看着大嫂小口小口吃着面包，姑姑也笑了起来，带着如释重负“好，你忙你的，这里有我们。”
　　“好，谢谢姑姑，我待会写稿子。”
　　沈清猗的姑姑连忙道“好，那你快去吧，不打扰你了，这边你不用操心，我们都在。”
　　沈清猗灵感恰好也来了，于是道“好，谢谢姑姑，那我先挂了。”
　　“嗯，就是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她道“好，谢谢姑姑，我知道了。”
　　那时候她是真的满心欢喜，母亲好转，课件完成，一直卡壳的小说有了新的潮水般的灵感。
　　她想下周回去的时候要起个大早，多买几盒那家糕点，那是妈妈最喜欢的甜口，又精致的糕点，但是榕安总是买不到总店这种味道，无论哪种口味都有那么点寡淡，虽然沈清猗尝不出来。
　　只是后来沈清猗母亲生病，只能吃更加寡淡的病号餐，还总是吃少吐多。
　　沈清猗想，也许妈妈已经忘记了这家糕点的味道。希望这次医生在评估妈妈的身体状态后，得到可以尝几口的结论。
　　“砰”一声，箱子被放在传送带上。
　　“女士，请把电子产品等放到框里。”
　　“好”沈清猗应声，将东西一一拿出来，走到安检人员面前，伸开手臂。
　　“女士，鞋子也要脱一下，那边有座位。”
　　“好”
　　沈清猗走到一边，慢慢蹲下身解鞋带，这时才发现手指竟有点僵。
　　在她左手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一边脱鞋，一边打电话，声音很大很吵，吵得人心烦，“别说那没用的，最后期限......”
　　沈清猗皱了皱眉，其实她知道，不是对方吵，是她的心在吵，在烦躁。
　　安检完毕，走到登机口，沈清猗随意找了一个座位坐下，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机场广播不甚清晰的话语，沈清猗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只是一团光怪陆离的光影，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她不信这一切是真实的，妈妈今年才四十七岁，因乳腺癌躺在病床上，从查出来到现在，不过一年零四个月。
　　但在这一年里，沈清猗只回去过三次，每次最多只能待一周。第一次是去年十月黄金周，她妈妈刚做完手术，她飞回去在医院陪了一周。
　　第二次是在今年春节，是她妈妈化疗的第二个疗程。
　　幸运的是，化疗并没有让妈妈消瘦很多，妈妈依然是那么漂亮耀眼，还是能看出当年是校花的风采。
　　第三次是上个月，那时候沈清猗妈妈其实已经不怎么能吃得下东西了，精神也不怎么好，但却还是拉着沈清猗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说她小小一团在她怀里酣睡，说她小时候的趣事，说她的调皮，最后她说“淼淼啊，你永远是妈妈的骄傲，等你站在领奖台上，妈妈一定会站在台下给你鼓掌。”
　　说着说着，妈妈眼眶就红了，“到时候可记得第一本书要给妈妈签名，妈妈可是你的忠实书粉。”
　　沈清猗躺在妈妈的身侧，将脸埋在妈妈的臂弯里，轻轻拥住妈妈“好，我的每本书都给妈妈签名。”
　　“好，好，好”
　　沈清猗点点头，轻轻拍拍妈妈的手臂，道“妈妈，睡一会吧。”
　　“好。”说着妈妈闭上了眼睛。
　　沈清猗忽然感到恐慌，她急忙伸手到妈妈的鼻子下试探，是温热的，沈清猗松了一口气。将头埋得更深了一点，泪水淹没在发丝间。
　　沈清猗妈妈微微侧头，死死咬住嘴唇，泪水滑落在枕间。
　　沈清猗感受到妈妈肩膀的轻轻颤动，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从脸颊滑落。
　　妈妈感受着肩膀的濡湿，嘴唇出现了深深的牙印。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苦痛，谁都没有打破沉静，像是这样就会让病魔一同沉寂下去。
　　第三天，沈清猗电话一个接一个，妈妈看出她的忙碌，拉着她的手说“回去吧，你忙你的，我没事。还有你爸呢，你姑姑他们下午也过来。”
　　沈清猗见母亲的精神状态比前两天好了很多，转头又看向父亲，只见爸爸一手揽着妈妈的肩膀，一手拍了拍沈清猗的肩膀，道：“回去吧，没事，你妈妈有我。”
　　沈清猗点点头，俯身抱住了妈妈“妈妈，我很快就回来看你。”
　　妈妈拍了拍沈清猗的背，吞咽了一下，泪水滑落在沈清猗的发丝上，沈清猗没有发觉，但是妈妈却感到脖子的濡湿，努力克制住颤抖的声音，道“好，妈妈等你。”
　　快速收拾一番，沈清猗制止住父亲要送的动作，道“爸，你陪妈妈，不用送我，我打车就可以。”
　　沈清猗妈妈想说什么，喉头却被堵住，只能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清猗。
　　爸爸回头看到妻子的状态，脸色微变，再转身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嗯，那你到了打电话，报个平安。”
　　“好”说着沈清猗再次俯身抱了抱母亲。“那我走了。”
　　母亲微笑着点头，没再开口说一个字
　　“好”
　　“啪嗒”门关上了，沈清猗母亲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咳出声来，手帕上留下丝丝血迹。
　　沈清猗父亲忙替她顺背“前天下午，你是不是也......“
　　沈清猗母亲虚弱地靠在丈夫身上“没事，不是第一次了，没必要让她担心。”
　　沈清猗父亲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不忍，只能深深地叹口气，把妻子抱回了床上“睡一会吧，养养精神也好。”
　　“好，你也陪我上来睡会吧 。”说着她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好”沈清猗父亲上了床，轻轻拥住妻子。
　　“老公”她的声音里满是不甘，无奈，更多的却是疲惫，痛苦“你......你再娶一个吧。”她的声音充满不甘，无奈，
　　“婉婉，我......“
　　“你听我说“
　　沈清猗的妈妈顿了顿才继续说“淼淼事业心重，她必然不会留在你身边，晚年你身边没人陪着，必然会孤单，若遇到一个知心的人.....也不必排斥，我不怨，真的，我不怨。”
　　“婉婉......”
　　“别说了，我困了，睡吧。”
　　“嗯”说着，沈清猗父亲收了几分力道。
　　......
　　窗外是斜飞的细雨，沈清猗手指在陈穆清的名字上摩挲了几遍，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到头来，我们中间竟隔了这样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沈清猗抬手抚眼，笑的凄厉。
　　“母亲，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