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16章 你想要什么礼物 “把你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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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三日，周美琳飞回中州。
那天早晨，洛杉矶落了一场雨。加州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棕榈树宽大的叶片被洗得发亮，风一吹，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滴水。
临出门前，周美琳突然转回身，伸手抱了抱母亲。
沈玉兰僵了一瞬，才抬起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拍得很轻，像怕把人拍碎。
“行了行了，别耽误飞机。”
门关上后，沈玉兰还坐在原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也没再点亮。
林西西端着刚泡好的陈皮白茶过去，放在她手边。
“沈总，茶。”
"嗯。"沈玉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忽然开口，"林西西，你说，我这个女儿是不是太累了？"
林西西顿了顿：“周总很能干。”
“能干的人，”沈玉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都是给别人收拾烂摊子的。”
她说完就不再说了。
林西西退到一边，低头把今早的血压数据誊进护理日志。一百三十二、八十四，比前些天平稳。
窗外雨已经停了。楼下的劳斯莱斯缓缓驶出花园，一转弯，就不见了。
——
一月中旬，陈律师的团队把账查清楚了。
汇报的是 Claire——陈律师团队里唯一的女律师，美籍华人，斯坦福的 JD，说话中英夹杂。她把一叠文件摊在长桌上，语速很快：
“三处房产。纽约曼哈顿上东区公寓，二〇一七年购入，市值约四百二十万美元；
洛杉矶帕萨迪纳独栋，二〇一九年购入，约三百一十万；
旧金山公寓，约一百八十万，目前由王若楠及两名子女居住。
信托资金六百二十万美元，二〇二一年设立，受益人为周景、周轩，王若楠为监护人兼执行人。
资金路径清晰，我方已取得完整流水。”
沈玉兰拿着文件，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按着，一行一行往下挪。
这是第二次协商之后。王若楠方的态度很明确：美国境内资产全部归两个孩子；另外，美琳集团的股份，每个孩子不低于百分之五。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沈总？”陈君哲等了片刻，轻声提醒。
沈玉兰放下文件，脸色阴沉：“旧金山那套，给他们。信托六百二十万，最多给三百万。纽约和洛杉矶的，我都要收回来。”
陈君哲斟酌着措辞：“沈总，从专业角度看，股份才是最严肃的问题。一旦两个孩子进入股东名册，此后每一次增资、每一次并购、每一次重大资产处置，都要向监护人履行披露和通知义务，文件也要由监护人签字。”
他停了一下。
“换句话说，公司以后每一次动作，王若楠都有权知道，也有权签字。这个状，会一直持续到两个孩子成年。”
沈玉兰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
桌上的视频会议屏幕亮着，周美琳在那一头，中州正是深夜。她的脸在冷白的屏幕光里显得很疲惫。
“妈，”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们咬死股份不松口，这场官司拖上三五年都不稀奇。我在想——信托和房子是不是可以让半步，股份坚决不给，速战速决？”
“一步都不行。”沈玉兰想都没想。
“妈——”
“那两处房子，”沈玉兰的声音低下去，“是用我跟周国军打江山的钱买的。我也不可能让她拿走。”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接话。
“这两套房子我必须要回来。”沈玉兰看着桌面上的文件，“我要让她知道，她从周国军手里拿走的每一样东西，我都能一样一样讨回来。”
林西西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健康监测平板。屏幕上的数字轻微跳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垂下眼，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个锦衣玉食、华服锦绣的女人，好像什么都不缺，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得到。
——
新年夜那件事之后，吕振杰没有再来找过她。
他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沈玉兰门前，西装笔挺，笑容得体，把温茶、简报、行程安排一样不落递上去。
跟林西西交接时，语气和从前一模一样，客气、清楚，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仿佛那个走廊里的夜晚从未发生过。
变的是别的东西。
一月底的一个晚上，林西西捧着一沓陈律师团队刚送来的补充材料去给吕振杰——第二天上午沈总要碰面，这些得让他先过一遍。
走廊很安静，米色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她快走到尽头时，忽然听见一扇门开了。
Claire 从里面走出来。
她换了衣服，白天的西装裤换成深色长裙，短发有点乱，香奈儿的耳饰在壁灯下晃了一下。
她回手把门带上的动作很轻，拢了拢披肩，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撞了个正着。
Claire 愣了半秒，随即恢复成白天那个干脆利落的律师，朝她点了点头：“给Julian送材料？”
“嗯，他在吗？”
“他在。”Claire 侧身让出半步，“我先走了。”
她踩着细跟鞋过去，留下一缕很淡的木质香水味，很快散在空气里。
吕振杰穿着一套深灰色家居服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玻璃杯。
“沈总的材料。”
“谢谢。”他接过那沓纸，随手翻了翻，然后抬头看她。
屋里落地灯的昏黄色灯光从他背后漫过来，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林小姐这么晚了还送材料，辛苦。”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温和。
“应该的。”
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相信林小姐不会在沈总面前八卦别人的私事。”
林西西看着他。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说了句“这份材料明天开会要用，你别耽误了。”然后转身走了。
她心里其实没有惊讶，也没有不痛快，更不会拿这件事去做文章。
吕振杰不是坏人，他只是太精与算计——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如何以最小代价得到。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吕振杰准时出现在总统套房门口，把装订好的简报交给她，封面上用便签标好了重点条款和页码。
见到沈玉兰的时候，他一如既往，亲密地扶着她的手，帮她端来温度刚好的茶水，还贴心地为她拿掉粘在披肩上的落发。
林西西就当没看见。
——
情人节那天，罗迪欧大道的橱窗换成了红色。
沈玉兰在酒店餐厅吃了一份低脂三文鱼，饭后让林西西陪着在花园里溜达了半个多小时。
傍晚起风了，穿过山谷，带着料峭的凉意。沈玉兰裹了裹羊绒披肩，忽然开口：“林西西，你多大了？”
“二十六了。”
“谈过男朋友吗？”沈玉兰难得关心底下人的私事。
林西西斟酌了几秒才回答：“谈过，不过已经散了。”
“幸亏散了，”沈玉兰瞥了她一眼，“说明还不算太傻。像你这样的女孩，我见过太多，特别容易被几句好话就骗财骗色。我告诉你，感情什么的，都是假的，只有钱，才是真的。”
林西西“嗯”了一声，没有搭话。
风大了些。沈玉兰停下脚步，望着花园尽头那排棕榈树，忽然又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也以为嫁个好男人，一辈子就稳了。”
林西西没接话。
“结果呢。”沈玉兰笑了一下，“都快七十岁了，还在外面找小三，在美国生了两个儿子。”
她顿了顿。
“最可笑的是他死了，我还得帮他收拾这些破事，跑到美国来跟他的小三对簿公堂！”
“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恨哪个？恨他，还是恨那个女人？”沈玉兰突然有点伤感，“有时候想想，简直是个笑话！”
林西西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好像有点懂了眼前这个女人。沈玉兰不是在打官司，她是在证明——证明自己没有爱错人，证明这三十年没有白活。
“不过，还好，”沈玉兰收拾了一下情绪，恢复了日常的冷淡，“我还有公司、还有钱、还有美琳。那个女人呢？只有两个屁都不懂的小野种……”
“沈总，”她轻声说，“风大，咱们回去吧。”
沈玉兰哼了一声，裹紧披肩，转身往回走。
——
从跨年夜那两个字算起，已经过去四十多天。
“等我。”
那两个字之后，他的对话框就彻底安静了。
林西西每天点开微信不止一次。最初几天是带着一种隐秘的、热烫的期待；一周之后，期待变成了不确定；两周之后，不确定又发酵成一种酸涩的自我怀疑。
她反复翻看那一夜的对话——“新年快乐”“想你”“等我”——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拼不出一句她敢确定的话。
也许他只是喝多了。也许发完就后悔了。
也许对他来说，那句"想你"不过是异国深夜里恰好涌上来的一点情绪，而"等我"，是对那点情绪的随手敷衍。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往那上头想。可深夜里，当整个比弗利山沉进黑暗，她还是会忍不住问自己：
她凭什么觉得，他说的"想你"，是真的？
可每次这么想完，她又会翻出那张定妆照，放大，盯着那双眼睛看。
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和她周围任何人都不同——是她在那间烧烤棚里见过的，认真到近乎固执的、小心翼翼的光。
她就这么在"他喜欢我"和"我不配"之间来回摇摆。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想多了。也许对方真的只是酒后冲动，清醒后尴尬，于是默契地不再联系。
这样也好，至少心里那点火苗还能趁它没烧起来就掐灭。
可每次这么想完，她又会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等。等手机震动，等那个头像亮起红点。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医院走廊尽头那间休息室里，她撕掉辞职信时的感觉。那时她以为自己是被困住了。
可此刻她忽然意识到，真正困住她的，从来都不是沈玉兰，不是周国军，也不是任何一份合同。
是她自己。
是她习惯了不去要、不去争、不去问，习惯了站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上，安静地等着事情发生，再安静地接受结果。
是她觉得自己不配。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最近好吗？”看了看，删掉。又打了一行：“你的新剧拍完了吗？”再删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就当他什么都没说过吧。她想。
——
情人节过后的第三天，2月17日，洛杉矶时间上午九点十二分。
林西西跟着沈玉兰进了 RMO LLP 的会议室。众人刚落座，陈君哲就接到了对方律师的电话走了出去。
林西西将水杯放在沈玉兰手边，退到她身后的位置坐好。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
屏幕跳出一张图片，加载了两秒——是电子机票的截图。
航班号 CA987。北京首都机场飞洛杉矶国际机场。日期：今天，2月17日。起飞时间：13:40。
图片下面，跟着一句话：
“把你住的酒店名字发给我。”
林西西的脑子空白了两秒。
她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钟：九点十二分。
洛杉矶和北京差十六个小时，此刻的北京已是第二天凌晨一点十二分。那趟十三点四十起飞的航班，已在天上飞了近十二个钟头——
再有不到半小时，它就要落地了。
他不是“要来”。
他是已经在路上了，而且马上就到了。
林西西的手开始抖。她退出对话框，锁屏，又解锁，重新点进去。那张机票还在。
她又去看下面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她没有马上回复。
告诉一个男人自己住的酒店，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沈玉兰就在她面前一米远的地方，正低头翻着材料。陈君哲还在打电话。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送风声。
她抿了抿唇，指尖在屏幕上敲下那串字母。
“The Peninsula Beverly Hills。”
发送。
对面的回复几乎是立刻跳出来的。
“好。晚上见。”
林西西攥着手机，眼神惊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但是沉默本身，好像也是一种答应。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对了，你上次说给我买了新年礼物。是什么？”
林西西的呼吸停住了。
她想起跨年夜，自己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发出去的那一句——“我给你买了新年礼物，想知道是什么吗？”
他当时没有回。
她以为他再也不会提。
她盯着屏幕，好久，才敲下一行字：
“现在开会。晚上给你。沈总的团队住在二层行政客房，她住在四层。”
对面回得很快。
“好。”
停了两秒。
“你想要什么礼物？”
林西西盯着那行字，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反扣在腿上，抬头看向会议桌——陈君哲刚好接完电话，走进会议室。
“沈总，”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分，“刚收到的消息。王若楠方今天上午正式向法院提交了遗嘱异议申请，要求对周国军先生签署遗嘱时的精神状态，进行司法鉴定。”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沈玉兰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要证明，周先生签那份遗嘱的时候，已经不具备遗嘱能力。"
陈君哲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法院采信，整份遗嘱都可能被认定无效。到那时，所有资产将按照法定继承重新分配——而周景、周轩，是法定继承人。”
“他们会去调周先生生病后所有的全部病历、用药记录和意识评估。那份健康档案，去年十二月林小姐已经整理归档，现在就在我们手上。”
林西西握着手机的手指，有点发抖。
去年十二月，周国军生前两年零四个月的健康档案，就是她一页一页整理出来的。
每一次血压、每一次用药、每一次意识评估，时间精确到分钟。
她整理得比谁都认真，也记得比谁都清楚。
但两年四个月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她无法确定记录里每一个评估都准确，每一个时间都精准……护理师也是人，人总有撑不住的时候。
如果让她在法庭上接受对方律师的质询，她担心自己会说错话。
假如她说的话里有任何瑕疵，她那一整本一丝不苟的档案，就会跟着一起被质疑。
有些东西，她以为自己早就逃出来了。
原来一直被她自己一笔一笔记在纸上，等着有人来翻。
窗外，太平洋的风正从峡谷间穿过来，吹得棕榈树哗哗作响。
距离天黑，还有十来个小时。
他就要到了。
而她要在今晚见到他之前，先弄清楚另一件事——
她的记录，到底经不经得起，用放大镜推敲？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16章 你想要什么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