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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合欢引气决 纪衡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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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衡醒来时,枕边摆着一本教人做炉鼎的书。
可他暂时没空研究——因为床都快塌了。
纪衡刚撑起上半身,床板就往□□斜。他赶紧扶住床柱,探头看了眼:一截床腿断了,底下垫着半块青砖。墙边的木桶已经接了小半桶水,身上的灰布衫硬得扎脖子。昨晚那张堆满资料的书桌和没关机的电脑,全没了。
他只记得自己在赶论文,胸口一阵剧痛,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好在胸口倒是不疼了。
纪衡试着叫了声室友的名字,只有房梁往桶里滴了两滴水。他把腿挪回床中间,确定这床还能撑住,才拿起枕边的书。
青纸封皮上写着五个字:《合欢引气诀》。
第一页教人蓄养灵息,第二页便讲双修时如何将灵息渡入道侣体内,再往后,满篇都是如何借云雨合欢之法助道侣增进修为。
纪衡正往后找修习者本人能得什么好处,太阳穴先疼了起来。一大段陌生记忆挤进脑中:凡间的渡口,高耸的山门,领到手里的竹扫帚。还有一个男人,衣裳先后换了好几身,说的话倒很省事,来回就那几句。
“……待我成了仙,绝不会忘记你。”
“……你资质平庸,先在外门待着,我定会想办法。”
“……纪衡,人人都在助我,你总不能袖手旁观。”
纪衡抱着书缓了一阵,总算从记忆里辨出他的名字——季明远。
季明远正是他看过的那本修仙后宫文里的男主,贫寒农户出身,一路靠机缘和收来的如花美眷,最后飞升成仙。这具身体和他同名,也叫纪衡,二十岁,凡族小官家的公子,容貌平平,修仙资质平平平。偏偏一心喜欢那季明远,好好的公子不做,带着大笔金银溜出家,跟着他来了虚幻界。
过界的路票、拜山的花费,连给接引弟子的打点,都是原身付的钱。季明远凭根骨进了剑宗内门。原身没过验骨,那人便替他求了个外门记名弟子的身份,分去洒扫。
钱出了,路走了,说好两个人一起求仙,到头来只求得一把扫帚。
季明远还要他领情,说他能留下,全靠自己费心求人,不该再挑。原身也信,日日盼着对方想出办法,直到这本《合欢引气诀》送到手里。
书里的纪衡答应了。
他将自己炼出的灵力供给季明远,跟着进了仙宫,却始终没能成仙。后来容颜衰老,能供出的灵力越来越少,季明远再没来过他的院子。送饭的侍从起先还隔几日来一次,后头也不再来了。
原书最后一次提到纪衡,是侍从清扫废殿时发现一具枯骨,已经辨不清死了多久。
再往下一段,季明远在给新欢过生辰。
纪衡冷哼一声,合上功法。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来人一脚踢在木桶上,水泼了半地。他自己先绕开湿处,瞧见纪衡抱着功法,这才迈步往里走。
“看过了?”季明远把剑搁在桌上,“昨日所说之事,你也该想明白了。”
季明远和书里写得差不多,剑眉深目,一身银线绣纹的内门青袍,站在这间破屋里尤其体面。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发现是凉的,又放回桌上,等着纪衡主动过去。
“你那本入门心法练了半年,有什么用?”季明远朝他手里的书示意,“这个不同,你的体质正合适。我特地替你求来的,换作旁人,想要还未必有。”
“我练了这个,能成仙?”
“等我们结契,你助我修行,我自然护着你。日后飞升,也会带你一起。”
“我问的是,我能不能靠自己成仙。”
季明远伸手拿过功法,翻到折了角的那页:“你什么根骨,还非要和那些天生仙骨的人争?你如今能帮我的,也就这一件事。”他说完把书递回床前,不再开口。
纪衡看着那一页功法,这次确实听明白了——合着仙是季明远的,修为也是季明远的,他只管白给。
“我不修。”
季明远等了会,没等到下文,问:“又为昨日那顿饭?”
纪衡这才想起,原身昨天做了一桌菜,灶里的柴都烧完了,也没见季明远人影。对方被内门的裴公子留下喝新酒,早把约定忘得一干二净。
“和饭没关系。”纪衡说,“功法你拿走吧。”
“纪衡,我没有工夫日日哄你。”季明远起身,将书拍回床沿,“裴照替我找丹药,宋珩陪我试剑,谁都知道我走到今日不容易。轮到你,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纪衡低头找鞋,泼出来的水已经漫到床下,正泡着他唯一一双布鞋。他赶紧把鞋捞起来,先倒掉鞋里的水,又拧出半碗来。
季明远还杵在那儿,纪衡索性背过身,把另一只也拧了。那人抓起桌上的剑,转身出了门,把门摔得震天响,只丢下一句“你好好想想”。
门板撞上门框,又弹开半扇。纪衡走过去关好,把功法搁到门边。
鞋还湿着,肚子也饿。他坐回床上,先把屋里的家当清点了一遍:三枚铜钱,半袋粗米,一本入宗时领的引气诀。
纪衡上辈子是孤儿,从小花钱都得掂量着来,不至于换了个世界,就指望谁养着自己。
他也想过干脆离开剑宗,回原身在凡间的家。可凡间与虚幻界之间往来要买过界路票,他眼下只有三枚铜钱,别说回去,连托人往原身家里捎封信都不够。
那就只能先想办法在这里活下去。
纪衡稍作思量,穿上半湿的鞋出了门。
典书房在外门东侧,沿路的墙上贴满了择徒告示。剑宗唯一的入道宗师顾玄微要收关门弟子,明日辰时比试,不拘内外门。
纪衡在“不拘内外门”前多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走。他现在连灵气都引不进身体,拜师暂且不提,找一本能练的功法才是正事。
守门的许伯验过木牌,拿蒲扇指了指门边两排书架:“记名弟子,看这两排。借书押牌,七日内还。切记,楼上别去。”
“好,多谢。”
纪衡沿着书架一本本翻过去。第一本要水灵根,第二本要经脉通畅,好不容易挑出一本没写门槛的,翻开第一页,写的却是“待筑基之后”。
他翻回封皮看了一遍,确定没拿错卷。
这也叫入门?
原身的经脉像堵着什么,灵气一进去就滞涩不通。半年下来攒的那一点灵力,连张符纸都催不动。纪衡照着原身的笔记,把最基础的几种引气法重新试过,坐到两条腿都麻了,掌心仍空空如也。
“再往前一格。”许伯见他扶着书架活动发麻的腿,提醒道,“合欢道的引气法在那里,前几日有人替你问过。”
“除了那个呢?”
许伯摇了摇蒲扇。
纪衡也不多问,回去将看过的书放好。过道狭窄,一名弟子抱着高高一摞书进来,纪衡贴墙让路,后腰却顶上墙角的旧柜,身后“哐当”一响。柜门的锁还好端端挂着,另一边的木轴却已经朽断了。
纪衡回身托住柜门,几卷书从缝里砸到膝前。抱书的弟子腾出一只手帮他撑着,许伯也闻声赶来。三个人把门板靠到墙上,纪衡才腾出手收拾地上的东西。
最上面一卷摔开封皮,露出三个字:《无情道》。
纸页已经泛黄,书边有火燎过的痕迹。纪衡翻开,第一页没提该死的灵根,也没让他莫名其妙先筑基,开篇就是断情法。再往下一行,几个字被人重新描过,墨色比旁处更深。
【入此道者,断情绝爱。若生情根,经脉寸断。】
纪衡将书凑近窗边,又看了一遍。
他把后面几页也翻了,连动情以后灵息如何逆行、经脉如何寸断而亡,书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没什么侥幸可讲。这法门先清灵台,再引体内尚存的一息,不必勉强从外界纳气,正适合他眼下的困境。
后半卷残缺得厉害,只剩几式运气法。其中“止妄”能助人摒除杂念、专注眼前,却不能替人凭空变出修为。
这次门槛倒写在第一页了,贵得很。
纪衡二十年没谈过恋爱,也不敢保证往后一辈子都不会喜欢谁。只为眼下脱身,就把后半生一并赔进去,未必划算。
可若继续修合欢道呢?那个人将来住哪座宫殿、娶过哪些人,他都记得。唯独原身死在哪一天,书里没有写。他可不想等着别人忘了给自己送饭,活活饿死。
“许伯,这本能借吗?”
老人接过去翻了翻:“废宗的遗册,不全了。你要拿就拿,练错了别来找我。”
“那柜门……”
“早该修了,不算你的。”许伯把借簿翻到空白处,“牌留下。”
纪衡交了木牌,抱着书出门。走到饭堂,门上的锁已经挂好,他朝里望了一眼,只得自己回去煮那半袋米。
绕过照壁时,石亭里有人提起他。
“不过少陪他吃一顿饭,竟拿修行和我闹。”季明远坐在亭中,“往日就是太顺着他,才惯出这般脾气。”
一名锦袍公子正替他斟茶:“你对他还不够好?他吃在剑宗,住在剑宗,哪样不是仰仗你?”
季明远先看见纪衡,嘴上的话停了。
锦袍公子也转过脸,那人正是裴照。茶壶还在他手里,茶水漫过杯沿流在石桌上,他才把壶放下:“这不就来了?可是想通了?”
纪衡将书往衣襟里收了收,径直往前走。
亭中另一人宋珩将剑鞘横到石径上:“明远肯费心管你,你就知足吧。一个洒扫弟子,还等他请你过去?”
纪衡绕进旁边的草地,鞋底陷进湿泥。他把脚拔出来,继续往前。再站着听下去,晚饭真要拖到半夜了。
回屋后,纪衡关门煮饭,将布鞋洗净,挪到灶边烘着。等粥凉到能入口,他先吃饱,收好碗,再把新借的书摊到膝上。照着册子试了两回,都毫无动静。第三回念到一半,他忽然走了神。
季明远会不会还在等?今天说得是不是太重?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太自然,等他反应过来时,一只脚已经伸向灶边的鞋,纪衡低头看了片刻。
他其实根本不想见季明远,可身体里像还留着另一套用惯了的规矩。季明远不高兴了,要去哄;季明远没来吃饭,要去找;季明远冷着脸离开,更不能真让他一个人走。
纪衡把脚收回来,索性将两只鞋往灶边又踢远了一点,开始在脑海里复盘季明远的恶行。
渡口那回,原身追在季明远身后,替两个人拎着包袱,路票也是他买的。进剑宗那天,季明远换了新袍,旧衣裳仍塞给他,让他拿回去洗。
更早些时候,原身将“救命恩人”季明远领回家,恨不得把自已拥有的一切全送出去。可那场所谓的救命之恩,本就是季明远雇人安排的。
纪衡记得原书揭开这桩旧事时,还夸过男主有谋算。他以前看书时只觉得这男主够会算计,现在落到自己身上,再想一遍,实在恶心。
不去找他了,死渣男一个。
这个念头落下以后,胸口那点说不清的焦灼竟也跟着散了。方才一直卡住的那句口诀,这次再念过去,竟再没有半分滞涩。
一字一字,顺顺当当到了末尾。
催他出门的念头消退,腹中渐渐有了动静。纪衡起先以为刚才的粥吃得太急,随即发现不对。那股热意沿着经脉直往上窜,原本堵塞的地方竟裂开了一道缝。
他扶住床沿,险些把书掀下去。热流还在经脉里涌,撞得四肢发疼,纪衡赶紧找回口诀,照书上的路线引导。
引得多了,经脉疼;留得太少,又聚不成形。他不敢乱来,试了几次,终于截住一股自己能够承受的灵力,引入四肢,沿同一路线反复运转。
……
灶火早已灭了,木桶又积了半桶水。纪衡睁眼时,窗纸已经透亮。他摊开右手,掌心竟浮着一团灵光。
合拢五指,再摊开,灵光还在。
房门也在这时开了。纪衡将右手拢进袖中,散去灵息。季明远连门也懒得敲,见他一脸倦色,桌上只有个空碗,开口道:“今日宗师择徒,我要去比试。合欢道的事,最多再给你一日。”
纪衡把旧籍揣好,弯腰穿鞋。
季明远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他果真跟上,神色才勉强好看些。出了院门,还特地放慢脚步,留出身后的位置。
纪衡没同他说半个字,一路跟到试剑台。
报名案前挤满了人,熟识季明远的弟子招呼着让出位置。执事在名册里找到他的名字,递上竹签,又看向后面的纪衡:“这位……也要带进去观赛?”
“不必给他占位置。”季明远接过签,“在下面等就行。”
纪衡走到案前,将名帖放下:“弟子纪衡,外门洒扫处,报名参赛。”
季明远闻言回过身,隔着案角去抓纪衡的手腕,指尖只擦过袖口。
“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