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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遗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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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子正,白鹤城四门封死,整座城池沉入一片漆黑冰冷的死寂。
裴府正院最深处,有一处常年锁闭的夹道偏殿——裴敬之先家主的灵堂侧室。这里平日里除了逢年过节有老仆前来扫尘换香,连大房的人都极少涉足。殿内未设暖炉,寒气逼人,案头上供奉着裴敬之的红木灵牌,前面的铜香炉里积着整整十二年未曾清扫干净的深灰香灰。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陆执推门而入。他手里提着一盏极普通的白绢风灯,身后跟着面容沉静如水的裴听雪,以及捧着一方生铜钥匙的毕叔。
侧室的东壁设着一座暗龛,龛门以双重精铜锁扣死。毕叔颤抖着上前,将钥匙插进生了绿锈的锁孔中,极用力地向左拧了三圈,咔哒一声,沉重的铁簧弹开。
暗龛之内,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只陈旧的黑漆楠木长匣。木匣没有上锁,盖顶隐隐透出一股陈年松烟墨与沉水香杂糅的气息。
陆执立在案前,神色冷峻沉平。他将风灯搁在灵牌一侧,挽起青灰衣袖,伸出那只虎口缠着白绢的左手,极其郑重地将木匣请了出来,平放在斑驳的长案之上。
裴听雪走上前,站在案台另一侧。昏黄的灯火打在他苍□□致的面颊上,映出他眼底深处翻滚的暗涌。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东西。十二年了,他在这座宅子里被弃如敝履,人人皆道先家主临终糊涂、未能保住大宗血脉,唯独他知道,父亲死前那双握着他的手,力道有多重、骨头有多硬。
啪嗒。黑漆匣盖被陆执缓缓掀开。
匣内垫着一层泛黄发脆的蜀锦,里面静静陈列着两样物件:最上方是一封用朱砂火漆封口的厚重牛皮信封,上面以苍劲挺拔的馆阁体写着一行沉沉的大字——“承砚吾侄亲启”;信封之下,压着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铜器,生了斑驳的绿锈,边角圆润,赫然是另外半枚缺了鱼尾的生铜鱼符——祖父崔峻当年一剖为二、以半为盟的那半枚!
满室死寂。穿堂的风从灵堂瓦隙里钻进来,吹得那盏白绢风灯剧烈晃动,将案前三人的影子拉扯得一片凌乱。
裴听雪听到“守盟之凭”四个字,呼吸猛然一窒。十二年了。他一直以为,陆执带进西园的那半块砚台,是当年从云岭古驿带走的旧物;他直到此刻才明白—— 原来陆执当年在古驿马车上留下的那一半,一直妥帖地藏在他裴听雪自己的枕下楠木盒里;而陆执入府时随身携带的那半块,竟然是父亲守了半生的盟誓之凭,由毕叔奉遗命原封不动交还的!
两半本是一砚! 一半是崔承砚少年逃亡时舍身赠恩人的信物;一半是父辈生死守盟、托孤续约的盟誓! 从一开始,他们两个手里握着的,就是同一种骨血、同一种宿命的双向铁证!
陆执伸出指尖,取出了那封厚重的牛皮信封。火漆早已发脆,指尖微一用力,便碎作数片暗红的粉末。信纸展开,是整整四张用北地松烟墨写就的八行笺,字迹沉雄内敛,墨透纸背,正是裴敬之当年的亲笔手记:
“承砚吾侄:见字如面。汝展信之时,想必老夫已化作关山荒冢一抔黄土久矣。昔年雁回关变故,崔敬忠大哥遭崔崇暗算,饮恨沙场。老夫身陷中州党争,受裴承熙与宗老会合围之掣肘,未能领中州私兵北上解大哥之围,致使长兄惨死、侄儿坠涧除名,此乃老夫毕生之恨,九泉难瞑!
吾儿听雪,少时天真敏达,巡边路过云岭,于荒驿柴房偶遇重伤之汝,舍命相藏,引炭伤腕。彼时老夫已知车中所匿者系崔氏骨血,亦知汝重伤难支。然承熙耳目遍布关防,崔承业死士穷追不舍,老夫若当场相认,两家立成齑粉,万难生全! 故老夫隐忍不言,默许听雪以私车度汝出关,放汝归于北境边市。
听雪还城后,无心漏言‘古驿外乡人’一语,为承熙所执,引为崔氏之把柄,终致立质圈禁于西园。此子性极刚烈,自罪太甚,画地为牢,非不知逃,实为悔恨当年之失言,甘以身为盾,候汝之归! 老夫自知命不久矣,族权将落承熙之手,中州局势日非,唯留此遗命托于毕叔:若汝尚存于世,必受故约之引潜回裴府。
匣内所存铜鱼符半枚,系汝祖父崔峻当年赠老夫之物,今归汝手,两半合处即是两家旧盟。至于寒潭青砚,当年崔大哥命巧匠一剖为二:一截密赠老夫,为两家守盟之凭——毕叔奉老夫遗命,已于汝入府之日还于汝袖中;另一截,汝少年逃亡之夜,已自留于古驿马车之上。砚既然分了两半,路也分了两半。你走你的,我儿走他的—— 总有一日,两半要在一处研墨!
承砚,老夫不求汝放下杀父之仇,亦不求汝宥恕裴氏长房之罪;唯有一托—— 西园风雪大,听雪无辜受累,若有一日大厦将倾,代老夫……护他走出关山,还他一个清白之名! 裴敬之绝笔。”
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读至最末一行,陆执原本挺拔如铁的身形,终于剧烈地晃了一晃,单手撑在冰冷的长案边缘,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眼泪无声地砸在黄麻纸笺上,瞬间将那行“总有一日,两半要在一处研墨”洇成了一团湿墨。
没有阴谋,没有利用。这位十二年前含恨而终的长辈,在群狼环伺的绝境里,用一己残躯做局,替他们两个孩子在吃人的世家制度底下,留下了这最后一条能够同生共死的退路! 裴敬之什么都知道,他认得当年车里的少年,认得逃亡的侄儿,他看着两个孩子一个还恩、一个等恩,至死不说,只为了替他们把这间充满血腥的西园,打扫出最后一寸能见光的天日!
裴听雪立在案旁,死死咬着牙关,仰起头,任由滚烫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脖颈滑入衣领深处。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探入木匣之中,将那枚生了绿锈的半枚铜鱼符拿了起来,贴在自己冰凉的掌心里。
铜鱼符的断口处冰凉锋利,正正硌在他掌心的脉搏上。
“陆执。” 裴听雪忽然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平静:“我父亲的话,你听清了么?”
陆执抬起头,那双深黑沉静的眸子里,所有的自罪、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避让,在这一刻被彻底焚烧殆尽,只剩下一片如出鞘重刃般的凛然杀气:“听清了。”
“那好。” 裴听雪反手将那半枚铜鱼符稳稳握在手心,单手系紧了白狐裘的大氅带子,原本苍白柔弱的身躯上,骤然升腾起一股唯有大宗家主才有的巍然气度:
“明日辰初,裴氏开宗祠大祭。十二年前他们怎么把我关进西园的,明日,我便怎么把裴承熙拉下这把交椅! 那半块砚台,留在西园里研墨;而这白鹤城的天—— 我们自己来翻!!”
灵堂之外,长风呼啸,漫天阴霾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微的金色天光。两半青砚隔着十二年的岁月遥遥相望,两枚残符在黑暗中铮然共鸣。这盘被动了整整十二年的死局,终于在这一夜,迎来了最凌厉的翻盘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