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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我不敢说 ...

  •   偏殿那一折“公勘大审”,在裴听雪被毕叔死死拖回西园后,以一种极诡异的阵势草草收场。

      按察司带队的校尉并未当堂锁拿陆执,只是依着崔崇暗中递来的眼色,将两册抄存的《代赎恩义簿》重重加盖了中州按察司的血红关防,限期三日,令西园将担保所涉的历年私银底细逐条回禀。裴承熙捧着官茶没发一言,神情阴沉如水,只在散场时与崔崇并肩迈出殿门,两人低语数句,目光皆如毒针般自陆执青灰直裰的背脊上刮过。

      风雪在申时末刻再次卷了上来,吹得西园小厨房的薄麻纸窗沙沙作响。

      屋内的药气比前几日更浓重,甚至泛起一股焦糊的酸涩味。泥炉膛里的火快要熄了,灰白的余烬半掩着两截未燃尽的杂木,暗红色的火星明灭不定。砂锅里的汤药早就煎干了底,黑褐色的药渣死死结在陶壁上,冒出丝丝缕缕刺鼻的焦烟。

      毕叔就坐在那个矮木凳上,两只手死死抱着膝盖,整个人佝偻得像一张折断的旧弓。他身上穿的半旧青布棉袄沾满了方才在偏殿游廊拉扯时蹭上的泥污与雪水,斑驳发黑。老仆那双满是老年斑与裂口的手,在膝头剧烈地痉挛着,指缝里渗出灰白的皮屑,喉管里不断翻滚着粗重、湿浊、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泣声。

      门帘挑起,风雪灌入半截,随即被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扯住合拢。

      陆执迈步走了进来。他左手虎口处渗出血迹的细绢已经重新换过,一身青灰短袄收拾得整整齐齐,连下摆上的泥星都擦拭得干干净净。他站在灶台旁,垂眸看了一眼烧焦的药罐,伸手拿起湿布裹住陶柄,极稳地将砂锅从炉口移开,端到一旁的冷石板上。

      门帘外,一道雪白的大氅影子微微晃了晃。裴听雪没有进屋,只静静立在冰冷潮湿的门廊下,后背抵着剥落红漆的立柱,面色惨白得透明,眼睫低垂,目光穿过棉帘的缝隙,落在那一老一少两人身上。

      “毕叔。”陆执的声音极低,极稳,没有指责,唯有一种历经劫难后的平静,“药焦了,撤了火吧。”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铁剪,生生绞断了毕叔紧绷了整整十二年的最后一根心弦。

      老仆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沟壑刀刻纹的老脸早已被浊泪糊得一塌糊涂。他看着眼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如山岳般的陆执,喉咙里猛地爆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号,整个人竟从矮凳上滑脱下来,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刺骨的黄泥地上,额头□□在杂乱的柴堆边缘!

      “大公子……大公子啊!!” 毕叔以头抢地,两只枯槁如树皮的手抓着满地碎炭,哭得涕泪横流,双肩剧烈耸动:“老奴该死……老奴罪该万死啊! 我早看见了……我十二年前就看见了,可我不敢说,我不敢说啊!!”

      哭声在大雪封门的逼仄厨房里撞击,震得梁上结着的陈年蛛网微微颤抖。

      门外的裴听雪听到“大公子”三个字,浑身猛烈地颤抖了一下,垂在袖管里的右手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自己右腕上的陈年烫疤。他没有动,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任由血腥味在舌尖上漫开。

      陆执没有去扶毕叔,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却在棉袖深处死死扣紧,指节骨肉发出微弱的轻响。十二年前雁回关城破除名、父亲惨死、他隐姓埋名逃亡关外……他知道眼前这个老人是谁。入府第一日,毕叔交给他的半块青黛残砚与父亲当年的遗信,早已挑明了对方的底细。只是这十二年间,老仆在他面前永远微驼着背、垂着浑浊的眼皮,一口一个“陆先生”,装得像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裴府粗使家奴。

      “毕叔,起来说话。”陆执俯下身,双手穿过老仆的臂弯,手掌坚硬如铁,沉稳而强硬地将颤抖的老人从烂泥地里托了起来,扶回矮凳上。

      毕叔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枯瘦的手指一把抓住陆执青灰直裰的袖口,不肯松开分毫,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这具骨肉又会散作关外的风雪:“大公子……老奴原是老家主崔峻将军点将台下的扛旗亲兵之后! 当年老将军在关外巡阵,老奴的爹替老将军挡了北狄三箭,死在雁回关前! 老家主念及这桩香火,临终前密密把老奴派来中州,安插在敬之公身边,做两家唯一的暗桩线人!”

      老仆抹了一把脸上的浊泪,神情悲怆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浸着洗不净的血水:“十二年前无名之战那一夜,敬之公在白鹤城接了北境密报,当夜便吐了半口心头血! 敬之公知道崔崇要杀兄夺权,知道裴承熙在南路断了粮草通关! 敬之公指着老奴的鼻子发誓,说崔敬忠大哥的骨血若是绝了,他裴敬之到了九泉之下无颜见崔家祖宗! 后来……后来传出大公子你坠涧‘身死’的消息,敬之公拼了老命,动用了南境所有的私运漕船,命老奴守在云岭古驿下游的暗港,生生等了你两个月!”

      说到此处,毕叔转过浑浊通红的泪眼,颤抖着望向门外立在风雪中的那道雪白身影:“可老奴万万没想到……那一年,雪哥儿十四岁,跟着敬之公南巡路过云岭! 大公子被过路的行商从冰河里救起来,塞进古驿柴房的那一夜……第一个撞见你的,竟然就是咱们西园的二公子啊!!”

      门帘外的风声似乎在这一瞬彻底死绝。裴听雪靠在石柱上,合上了双眼,两行冰冷的清泪顺着毫无血色的面颊,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老奴在古驿后院看见了……老奴全看见了!” 毕叔痛哭失声,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老奴看见二公子推倒炭盆引开追兵,老奴看见二公子的手按进烧红的熟炭里烙出那么大一块烂疤! 老奴当时就认出了大公子你脖颈上挂的那半枚铜鱼符! 可老奴不敢认啊! 崔承业的眼线就缀在三里之外,裴承熙派来的家丁正在驿站四处翻查! 若是叫他们知道车里藏着的是崔家的嫡长孙,不仅大公子你活不成,连敬之公和二公子,阖府都要被扣上窝藏叛党之罪,满门抄斩啊!!”

      毕叔死死抓着陆执的衣角,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二公子回城之后,不知怎么说漏了一句‘古驿有个受伤的外乡人’,被裴承熙那畜生听了去! 裴承熙转手将这半句话卖给了崔崇,换了南境铜课的私引和崔氏宗老会的支持! 二公子悔得发了疯,大病一场,也就是在那一年,他被裴承熙和长老会强行立质,圈进了这西园活棺材里! 二公子以为是他害死了你,这十二年来,他把自己关在这屋子里,笑给全天下看,其实心里比黄连还要苦! 敬之公临死前,抓着老奴的手,只留下一句遗命—— ‘把承砚那孩子引进西园,剩下的路,让他们自己走,莫要再添恩怨仇杀。’”

      老仆跪倒在陆执膝前,泣不成声:“大公子……敬之公不是设计你们,他是看着你们两个孩子受苦,心疼得没办法啊! 二公子不知道车里藏的人是你,他以为自己在替当年那句泄密赎罪,等了你整整十二年;大公子你不知道救你的人是他,你以为自己欠了裴家的命债,拼了命要来替他代赎当垫背! 老奴早看穿了!老奴看着你们在这屋檐下互相折磨、互相瞒着,老奴每天晚上心口都像在被刀子割啊! 可老奴不敢说……老奴怕一说破,这吃人的世道,连西园最后这点温火,都要彻底碾灭了啊!!”

      屋里只剩下老仆断断续续的悲鸣与外头穿堂的风雪声。

      陆执立在柴堆与冷灶之间,整个人如同一尊被万钧雷霆劈开的铁雕像,僵立无言。

      十二年恩义簿。两本账册,在这一瞬间彻底在毕叔的眼泪里撞在了一处。

      原来当年云岭古驿后院柴房里那个用血肉之躯护住他的少年,真的是裴听雪;原来当年那场追杀之所以绵延十二年,不是因为马车走漏了风声,而是少年无心说漏的一句悔恨之言,被至亲兄长当成了明码标价的筹码;原来裴敬之至死不语,是为了用这间西园当屏障,给两个各自背负着灭顶重罪的孩子,留下一处可以苟延残喘的屋檐!

      陆执缓缓闭上双眼,两滴极滚烫的泪水,自他那双从未示弱过的深黑眼眸中,决堤而下。

      胸口处,那枚断裂的生铜鱼符正随着每一次呼吸剧烈发烫。他以为自己欠了裴家一条命,以为自己是用一腔热血在赎罪;可到头来,那个受尽苦楚、被家族圈禁了整整十二年的质子,却一直以为自己才是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仇人!

      门帘被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挑开。

      裴听雪迈步跨进了小厨房的门槛。他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如洗净了风雪般的沉静与清寒。他走到跪地的老仆身前,缓缓蹲下身子,伸出双手,极温柔地替毕叔擦去了满脸的泥污与浊泪。

      “毕叔。” 裴听雪的声音很轻,很软,像当年十四岁时在云岭雪地里说话的调子:“莫哭了。你守了十二年,不欠崔家,也不欠裴家。这笔账……是我们两个自己的账,今日之后,我们自己算。”

      言罢,裴听雪站起身来,转过脸,与立在灶台旁的陆执深深对视。

      两个人在灶台昏暗的残光里站得极近,隔着一尺的风雪,谁也没有避开对方的目光。那些曾以为永远见不得光的秘密与自罪,在这一刻被彻底摊开在冰冷的泥地上。没有指责,没有怨恨,唯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悯与颤栗。

      门外,暴风雪狠狠撞在破旧的屋檐上,撕扯着整座白鹤城的暮色。而在灵堂的方向,一封压了整整十二年的绝密遗书,正静静等候着被带血的刀尖挑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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