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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行,我把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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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枝走到长庚家院子门口,长庚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择菜。脚边搁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菜,根上还带着湿泥,泥里嵌着草屑。
长庚手里掐着菜根,把黄叶子摘掉,扔进另一个篮子里,动作利索,一掐一扔,一掐一扔,节奏稳稳的。
他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看见伏枝回来,手上慢了点,可没停。
伏枝走到长庚旁边蹲下来,把叶子托到长庚面前,说:“你看,这是什么。”
他把叶子打开一点,缝口掀开,露出里面那团粉红色的小东西。
小狗缩着,光溜溜的,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青的红的,细细的,像一张画在纸上的地图。肚子一起一伏的,嘴巴一张一合,鼻子粉嫩嫩的,湿漉漉的。
长庚放下手里的菜,低头看了一眼。他问:“哪捡的?放回去,母狗回来找不着该急了。”
伏枝说:“母狗死了,死了有段时间了,洞里还有一只更小的,也死了,就剩这只还活着了。它来找我,给我看它孩子,应该是要我帮帮忙。你看它还有救吗?”
长庚凑近看了看。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了拨叶子边,小狗在里面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舌头伸出来,舔了舔空气,舔了个空,又缩回去。
长庚看了一会儿,收回手,说:“难。太小了。”
伏枝皱着眉说:“啊,那怎么办?它妈它兄弟都死了,它也活不了吗?”他往前凑了凑,下巴快搁到长庚膝盖上了。
长庚眼神往下看着伏枝,说:“可以试试。但难养。”
伏枝说:“怎么养啊?”
长庚说:“喂羊奶。你给它擦擦屁股,看拉出来啥样。要是拉稀,那就没救了。”
伏枝说:“哪有卖羊奶的?”
长庚说:“我给你找来。”
伏枝说:“那怎么擦啊?”
长庚看了他一眼,说:“用软布擦它屁股,跟母狗舔一样,不擦它不拉。”
伏枝没干过这个。他张了张嘴,啊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他看了看长庚,又看了看掌心那团粉红色的小东西,犹豫了一下,说:“你帮我。”他伸手拽了拽长庚的衣服。
长庚看着他,没说话,也没抽回衣服。
伏枝支支吾吾,声音小了下去,没什么底气,说:“以后带你去过好日子。”
长庚说:“那你教我。”
伏枝没反应过来,问:“教什么?”
长庚没答话,目光往下落了落,落在伏枝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
伏枝愣了一下,脑子里转了个弯,然后猛地转过来了。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长庚那张面无表情的方脸,看了两秒。
这家伙,一脸正经,眼睛里却明明白白写着东西。伏枝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带着点得意,他啧了一声,说:“行,我把会的都教你。”
长庚说:“好。”
长庚左右仔细看了看小狗,站起来,进屋拿了块干净的粗布,递给伏枝,让他包着,别让小狗受风。
伏枝接过来,把叶子换下来,用布把小狗裹好,只露出一个脑袋。布是旧的,洗得发白,软塌塌的。长庚又问:“另一只鞋呢?”
伏枝低头看自己的脚,一只脚上穿着破布鞋,另一只光着,脚底板上沾了泥,又沾了草屑,又硌了一颗小石子,大脚趾上还蹭破了一点皮,渗着一丝血珠。他说:“掉了。”
长庚问:“掉哪了?”
伏枝想了想,说:“就在我屋后头那个坡,草窝子附近。那狗拽着我跑,先过了巷口,又下了个坡,坡底下草长到老高那一片。”
长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了。
伏枝不敢多动,抱着小狗进了屋,把裹着布的小狗搁在桌面上。小狗在布上缩着,身子一起一伏的,嘴巴张着,发出那种细弱的呜咽,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找妈妈。
他趴下来,把脸凑近了看,小狗的鼻子是粉红色的,湿漉漉的,嘴巴里没有牙,牙龈是嫩嫩的肉粉色,舌头薄薄的一片,伸出来又缩回去,舔着空气。
伏枝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小狗的脑袋歪了一下,朝着他的手指凑过来,鼻子抽了两下,嘴巴张着,去找。
伏枝把手指头挪开,它找不到,又呜咽起来,嘴巴一下一下地张,像在喊什么,又喊不出声。
他叹了口气,手指头又凑过去,让小狗的嘴裹着他的指尖,小狗嘬了两下,嘬不出东西,又开始呜咽。伏枝把手指头抽出来,在布上擦了擦。
一会后,长庚回来了。他把一只破布鞋搁在伏枝脚边,是伏枝掉的那只,鞋面上沾着泥,鞋底上嵌着草屑,鞋帮上还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可好歹找回来了。
伏枝把鞋穿上,脚底板总算不用直接踩泥地了。
长庚手里还端着一只小碗,碗口盖着块布。他把碗搁在桌上,掀开布,里面是羊奶,不多,小半碗,碗底浅浅一层。他找了块干净的布头,卷成一个小卷,蘸了羊奶。
“扶着它。”长庚说。
伏枝把小狗托稳了,小狗在他掌心里缩着,四只爪子蜷成一团。
长庚把蘸了羊奶的布卷凑到小狗嘴边,小狗的鼻子抽了两下,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碰到湿布,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舔得急,吸吮起来,小嘴裹着布头,一嘬一嘬的。
小狗饿极了,吸得很快,布头上的羊奶一会儿就干了,长庚又蘸了一点,再凑过去,小狗又吸。
它吸的时候爪子还动,小爪子一屈一伸的,在伏枝掌心里蹬,像是想把什么踩住,踩稳了,好使劲。伏枝看着它蹬爪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喂了几口,长庚伸手探了探小狗的肚子,不让喂了。他说:“还能咽,有点指望。”
伏枝说:“那现在呢?”他抬头看长庚,手还托着小狗没动。
长庚说:“给它擦擦屁股。”他又拿了块软布,用温水浸了浸,拧得半干,把小狗从伏枝手里接过来,翻过来,肚皮朝天。小狗四只爪子在空中划拉了两下,嘴巴里呜咽着,不舒服。
长庚用湿布轻轻擦它的□□,擦了两下,停了停,又擦。等了片刻,布上沾了一点浅黄糊状的秽物,像稠米糊,淡淡的腥气,不多,可确实有。
伏枝凑过去看,看着那点东西,心里不知道怎么的,踏实了。有东西出来,说明肠子通着,说明这狗还能消化,还能吃,还能活。
长庚看了一眼,说:“正常。好好养,能活。”
伏枝高兴了,伸手把小狗从长庚手里接回来。小狗比刚才顺眼了些,粉红色的皮也不那么透明了,肚子里有了食,安稳了些,嘴巴不再一张一合地找,爪子也不蹬了,蜷着,缩在伏枝掌心里。
伏枝由衷地说:“你太厉害了。”
长庚没接这话,站起来,出去洗手了。
伏枝左顾右看,在屋里翻了一阵。柜子底下,桌角旁边,墙角根底下,翻出一个盒子来,木头的,没盖,盒壁上有些磕痕,可还算干净,盒底平整,搁东西正好。
他把盒子拿过来,垫上软布,把小狗搁进去,让它躺着。小狗在盒子里缩着,比在桌面上稳当,四面有壁挡着,没那么冷了,也没那么空了。伏枝看了它一会儿,出了门。
长庚在院子里洗手,水从桶里舀出来,浇在手上,搓了搓,甩了甩,水珠溅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伏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说:“你怎么不出去找工作啊?你有力气,有脑子,待在这村子里,可惜了。”
长庚没抬头,继续洗手,说:“我爹在家。”
伏枝说:“你爹怎么了?”他偏过头去看长庚的脸。
长庚说:“摔断了腿。”
“带他去大城市里看了吗?”
“没有。伸手。”
长庚说着,又弯腰从桶里舀了一瓢水。伏枝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长庚就着他的手,把水慢慢淋上去,一点一点地控着水量。
水从指缝里淌下去,冲掉了指头上的泥。伏枝低头看着那双手,长庚的手黑红粗大,握着他的手腕,稳稳的,水淋得匀匀的。
伏枝一边搓着手洗,一边说:“怎么不去城里瞧瞧?没准能好呢。”
长庚把瓢放回桶里,说:“他不想折腾。”
伏枝“哦”了一声。
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确实比较难,他想。一个瘫在床上的老人,一个离不开人的家,一个没出去过的村子。
长庚要是走了,谁给他爹端痰盂,谁给他爹做饭,谁半夜起来照看。伏枝站在院子里,看着长庚又顺手把墙根底下的东西整理了一下。
他觉得,长庚这个人,像这黄土坡上的土,哪儿需要就往哪儿填,填墙缝,填窟窿,填一个家的底。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长庚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伏枝把目光挪开,去看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树不高,枝干扭曲着,从墙根底下挣出来,叶子稀稀落落的,可还活着,叶子灰绿灰绿的,在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