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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长庚有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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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庚找到那个缺了皮的口,把泥抹上去。手掌宽大,五指张开,一巴掌糊上去,抹得又快又平,泥填进缺口里,指头顺着边抹了一圈,抹平了,和周围的墙面接上了。
他又给房子里其他缺皮的地方糊上,一处一处地找,墙角的缝,窗框边的裂,一个一个地糊。
他蹲着糊,站着糊,举着手糊,举胳膊的时候肌肉拉着,鼓成一个小包。
他伸手拿泥的时候,手指头陷进泥堆里,抓一把,在掌心里团了团,团成个球,往墙上一拍,再抹开。泥在他手里服服帖帖的,抹到哪儿,哪儿就平了,像是泥听他使唤。
伏枝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长庚的手在墙上走,指头压着泥,抹平了,抹匀了,觉得挺简单,手痒了,说:“让我试试。”
长庚看了他一眼,把手里剩下的半团泥递过去。伏枝接过来,泥沉甸甸的,湿漉漉的,凉丝丝的,攥在手里滑腻腻的,指头一使劲,泥就从指缝里往外挤。
他学着长庚的样子,抓了一把往墙上抹。泥在他手里不听话,抹上去就往下掉,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一摊,稀泥溅起来,溅在他鞋面上,也溅在他裤腿上。
他“啧”了一声,又抓了一把,这回使了使劲,按在墙上,往前推。泥粘上去了,可厚一块薄一块,有的地方堆得老高,有的地方薄得能看见底下的墙皮,坑坑洼洼的,像癞子的脸。
他又抹了两下,手指头也糊满了泥,指甲缝里塞得黑黑的。他拿手背蹭了蹭鼻子,鼻尖上也沾了一小块。
可还是抹不好,墙面上那道缝他越抹越宽,越抹越花,泥糊成一片。他往后仰看了看,觉得自己补的这块跟长庚补的那块一比,像块烂疮疤。
他递给长庚,说:“还是你来吧。”
长庚接过去,蹲下来,拿瓦刀把伏枝糊乱的那片泥刮了刮,刮出个平整的底子,然后重新糊。
他的手稳,力道匀,抹一下是一下,新糊的泥和旧墙皮接得严丝合缝的,拿手指头顺着边一捋,捋出一条干净的线。
伏枝蹲在旁边看,撑着头,看长庚的手在墙上走,指头压着泥,抹平了,抹匀了,看上去简单得很。他想,刚才自己抹得乱七八糟,八成是没使瓦刀的缘故,长庚拿瓦刀刮那两下,墙面就平了。
他看了一会儿,说:“好无聊啊。你给我找点书看吧。”
长庚没停手,说:“嗯。”
伏枝又说:“唉,对了,上次你从哪里搞来的纸笔啊?”
长庚说:“学校。”
伏枝说:“学校里有书吗?你能搞到吗?”
长庚把最后一块窟窿糊上,搞平了,说:“应该可以。”
他看长庚又抹了一阵,觉得没什么意思,站起来出了门。他想到自己那个老屋子里还有本书,就是那本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本子,虽然看不懂,但感觉还可以,很多天干地支的事,神神鬼鬼的,翻翻打发时间也好。
他回到那间破屋,从柜子底下把那本本子翻出来,前面的纸页泛黄发脆,一翻就掉渣,细碎的纸屑落在手指上,像干透的虫翅。
他趴在炕上看,竖排的,从右往左读,繁体字,墨迹洇得发糊,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看不清。
他结合上下文仔细看,看得半懂不懂,一行字能认出一半,另一半靠猜。
“魂归”什么什么,“魄散”什么什么,“夜行忌”什么,“入土安”什么,还有一些画得潦草的图,圆套方,方里有线,线上有圆点,和他在窗纸上看到的那个图案有点像,可又不完全一样。
他瞧着还挺有趣的,正识着字,认一个是一个。
忽然,他感觉自己裤腿被咬着。他回头一看,又是那只狗。那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蹲在炕沿底下,嘴咬着他的裤脚。
它比上次更脏了,浑身的毛打着结,沾着泥和草屑,还有几绺毛粘在一起,硬邦邦的,像是沾了什么湿东西又干了。
身上散发出一股腐臭,像是什么东西烂在皮毛底下,又像是从肚子里往外泛的臭气。眼睛浑浊了不少,蒙着一层灰白的翳,不像上次那么湿漉漉地转,而是直愣愣的,有点发木。
该不会是条病狗吧,伏枝把脚抽回来,那狗却咬紧了,牙齿勾着裤脚,不松。
伏枝被那种力道拉着,裤子本来就松,系着抽绳,被狗一扯,绳结松了,裤腰往下滑,扯得他露出半个屁股。
伏枝下炕和狗挣裤子,一只手揪着裤腰,一只手去推狗头,可那狗不松口,咬着裤脚往外拽。
他东走西走,左右脚拌着,差点摔一跤。裤脚被狗拽着,他往左走,狗往右拽,他往右走,狗往左拽,像个被牵着线的木偶,踉踉跄跄地被狗拉着走。
他脚上那双破布鞋本来就不跟脚,被这么一拽,一只鞋掉了,脚底板踩在土地上,凉丝丝的,又踩到一颗石子,硌得他嘶了一声。他弯腰去捡鞋,狗一使劲,他差点一头栽地上。
狗拉着他出了门,下了坡,走了一截土路,穿过一片草丛。伏枝光着一只脚,被狗拽着走,脚底板上沾了泥,又沾了草屑,又硌了一颗小石子,他疼得呲牙咧嘴,可狗不松口,他也没法停。
狗把他拉到一个坡下。坡不高,在村子边上,坡上长着些耐旱的灌木,叶子灰绿灰绿的,枝干扭曲着,从黄土里挣出来。
坡底下有一片草丛,草长得密,半人高,被风吹得沙沙响,有的草穗子黄了,弯着腰。
狗突然松开了嘴,往草里钻去。伏枝蹲下来看,坡底下有个洞,洞口不大,被草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里面黑乎乎的,一股臭味从洞里涌出来,呛得他皱了皱鼻子,是那种闷在土里发酵的腐臭,混着动物身上的膻味。
他捂着鼻子想走。一声呜咽响起来。声音很小,细细的,弱弱的,一下,停了,又一下,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
伏枝往洞里看。光线照不到底,黑黢黢的,可等眼睛适应了,他看见里面有一团什么东西。
仔细看,是一只很小很小的狗,毛都没有,光溜溜的,粉红色的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眼睛还没睁开,眼缝闭着,缩在洞的角落里,肚子一起一伏的,微弱得很,一起一伏之间隔了好久,像是随时会停。
旁边还有一只,更小,一动不动,没一点生气,身子已经发青了,大概是死了。
再往里面,洞的深处,伏枝看见一只大狗,躺着,身上毛脏兮兮的,不动,死透了,就是那只来找他,后面钻走了的大狗。
不像刚死的,肚子瘪着,皮贴着骨头,嘴张着,露出牙,眼睛半睁着,蒙着一层灰白的翳。
伏枝找了根树枝,伸进去戳了戳。大狗死了,身子硬邦邦的,戳一下,纹丝不动。小小狗也死了,软塌塌的,一戳就歪。
他把那只呜咽的小狗从洞里拨出来,用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小狗在他手底下软乎乎的,热烘烘的,还在动,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找奶吃。
洞里有蝇子在飞,嗡嗡的,围着大狗的尸体打转,落下去,又飞起来,落下去,又飞起来。一只蝇子趴在小小狗的身上,爬了两步,搓了搓前腿,又飞走了。
伏枝蹲在洞口,看着那只还在动的小狗,心里有点想法了。动物有灵,找自己帮忙来了。那只大狗来找他,把他引到洞里,是想让他救这只小狗。
但这只小狗好像也不太行,没什么生气,呜咽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嘴巴张合的频率越来越慢。
他找了片很大的叶子,宽宽的,是坡上灌木的叶子,摘下来,叶面粗糙,背面有细毛。他把小狗包起来,放一旁。
然后他看着洞里死透了的大狗和小小狗,扒了些土,把洞填上。土落下去,盖住大狗的尸体,盖住小小狗的尸体,他把土拍实了,又搬了几块石头堵住洞口,堵得严严实实的,石头缝里又塞了土,怕什么东西扒开。
做完了,他看着这只都没睁眼的小狗,这该怎么办呢。小狗隔着叶子,身体只有他巴掌大,粉红色的,光溜溜的,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吸微弱得很。
伏枝托起用叶子包着的小狗。臭臭的,脏脏的,沾着洞里的泥和草屑,还有一股腐味,大概是沾了大狗身上的味道。他感觉这狗活不了,太小了,都还没睁眼。
隔着叶子,他碰到了小狗温热的腹部。那点温度从叶子底下透过来,贴着他的掌心,热乎乎的,弱弱的,像一簇小火苗,风一吹就能灭,可它此刻还在烧。
伏枝的手顿了一下。
给长庚看看吧。长庚有招,长庚什么都会,他一定有办法。
伏枝把叶子包紧了,以免小狗吹风,又把叶子口留了个缝,透点气。他抱着那团叶子,往长庚家走。
小狗在他手心里,轻得像一团棉花,热乎乎的,隔着叶子,能感觉到那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细得像针尖。
他一路上手都不敢晃,步子放得又轻又慢,脚底板踩在土路上,尽量挑平的地方落脚,生怕颠着掌心里那点微弱的热乎气。
小狗在叶子里偶尔动一下,嘴巴张一张,发出那种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还没睁眼就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什么也找不到。那声音小得很,弱得很,挤一下,停一停,又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