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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难缠(六) 入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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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是毒月,暑热多雨,最适合采草药的时间便是清晨。
两个姑娘一人背着一个大竹篓,跟在杏临大夫身后,风荷举好似卸下一个巨大的隐形包袱,整个人变得轻盈跳脱起来。
一路上絮絮叨叨讲了好些关于草药的知识。
“入夏后医馆内消耗的最多的就是治暑热的,我们这次进去要多找一些佩兰,艾草……这些你很熟悉吧。”
玉簪点头,随即有些兴奋,“会挖到人参吗?人参会跑吗?”
这翻有着孩子天马行空想象的话一出来,风荷举整个人一愣,抬手往她脑袋上轻轻一敲,“这么贪心?还想要人参,要是真找到,那我们可就赚大发了。”她煞有介事点头,伸出三根手指轻轻一摆,“人参会跑,我还追了它三座山呢!”
玉簪再傻也听出她口中的不正经,抿了抿嘴,“就骗我不懂。”
风荷举整个人仰在她身上笑。
山里的空气偏冷,昨晚下过一场小雨,土地微湿,弥漫着植物的清新气味。
三人只在山的外围找草药,深山人迹罕至,里面毒蛇野兽凶猛,进入着实不是好的选择。
风荷举拉着玉簪来到山间阴湿处,看到一抹亮色,淡紫色的小碎花一簇一簇拥挤着盛开。
她拿起竹刀,利落割取几朵,拿出随身携带的细绳绑上,系在玉簪腰间。
“这个可以避秽,治暑湿,也可以用来做香囊,或者浴汤。”
玉簪学着风荷举的动作,也用竹刀割佩兰,割的并不利落,但渐渐找到门路,也学着她绑了几朵,递给风荷举。
风荷举微微睁大双眼,笑意在脸上漾开,双手接过后,让玉簪给她系在腰间。
“谢谢。”
玉簪摇头。
干有兴趣的活计,时间总是过的很快。
玉簪一抹头上的汗珠,颠了颠背后的一箩筐草药。
风荷举对她招手,“累不累,一会要回去了。”
玉簪感觉很满足,“认识了好多种草药,以前只见过画册上的,还有很多只见过炮制后的,现在都见到了 。”
风荷举眼神向下,极快掠过玉簪腰间的佩兰,又看了看自己的。
“这才哪到哪?你累不累?要是东西太重,分我一半。”
玉簪一看她后背的草药比自己还多,顿时哭笑不得,“你确定还装的下?”
“那是自然……好吧,的确有些困难,但我手可以帮你拿啊。”
玉簪轻笑,示意风荷举蹲下,从他的竹篓中拿出一些放在自己里面。
“这样就可以了。”
风荷举笑道:“我是来帮你的,怎么变成你帮我了,倒反天罡。”
玉簪道:“学生帮助夫子,天经地义。”
气温渐渐升高,杏临大夫道:“可以回去了,天太热,中暑就不值当了。”
三人回到医馆,病人并不多,其他的大夫正在进行看诊,风荷举就拉着她去晾晒草药。
玉簪想起还没见到寒山,虽说两人刚认识不久,但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就只认识她,陌生的环境还是要有认识的人在身边,才会更利于养伤吧。
虽然玉簪奇怪这个人多管闲事,但看他昨夜的语气,应该是担心才会这样。
她去到侧屋,床铺上薄被叠的板板正正。
又没人?
整个侧屋空无一人,隔壁的中年大哥今早便回家了,玉簪并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难不成又去后院了。
她摇着脑袋,步伐缓慢地往后院走,刚才晾晒的草药还在阴凉通风处,起风了,空气中飘荡着清冽的香气。
后院安静的异常,风荷举也不在。
她四处看,余光瞥到一截翻飞的衣袂。
玉簪快步走过去,石寒山背对着她,正和一个陌生男人谈话。
她一眼看到男人的衣服,黑色,干练,腰间挎着刀。
玉簪整个人不自知的打了个寒颤,立刻收回头,身子缩回拐角处。
整个心在危险警报下跳起来。
她刚才做了什么!她刚才做了什么!
偷听讲话,撞破秘辛!
在升王府十年如一日熏陶下,傅母的话在脑中围绕。
“不要多说,不要多看,不要多问,还有最最重要的,不要偷听讲话。”她恍然往头顶一瞧,傅母那张放大的橘皮脸变成一把大锤子,“哐”的一声敲在玉簪脑袋上。
“要是偷听怎样?”
傅母笑了笑,手往脖子一划。
“谁在那?”
脚步声靠近,玉簪猛然转过头,高大的身影快速把她结结实实挡住。
“在这多久了?”石寒山问。
玉簪下意识低下头,可意识到,这里不是升王府,也不是任何一位高官的府邸,这只是一座医馆,病人来来往往,石寒山也是病人。
她抬起头,后退一步,视线与他齐平。
“刚来,找你。”
细想一下,这句话并没什么不对。
“我刚回来,见你没在侧屋,所以来找你。”
石寒山抿唇,面上索然,“你还记得我,真不容易。”
他还记得昨晚上她说的话,让风荷举给她戴簪子,好像他的手,是那么脏污那么上不得台面似的。
这个想法令他为之一震,面色恍惚地看向玉簪。
所以,她也这么想吗?
认为他的手,他的人,他的全部,是肮脏、腐烂、恶心。
他说不出话,整个人颓然靠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玉簪眼神震惊,下意识向前,却被石寒山伸手挡住。
“既然觉得我恶心,还碰我干什么?”
他扭过头,月白色大袖掩住半张脸。
玉簪不知所以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石寒山面色渐渐变得惨白,嘴唇泛起青紫。
玉簪察觉不对,立刻扶住他的胳膊。
冰凉,软中带硬。
像是冻死的绵羊,在日光下化冻。
情况不妙,她无视石寒山似是无力、似是欲拒还迎的挣扎,拉着他急忙去侧屋,同时大叫杏临大夫。
半路,冻缠毒发作,那么高挑的身躯,像是一座直挺挺的雕像,被麻绳从高处拽着坠落。
石寒山发出一声短促气音,砸在玉簪怀中。
玉簪痛的大喊,石寒山已然神志不清,紧紧攥住她的的袖口,喃喃道,“抱歉,我太……肮脏。”
玉簪听到这话,心中不是滋味。
她使劲摇头,“你胡说什么!”
叫喊声终于被人注意到,风荷举一脚踹开门,看到两人倒下地上,玉簪护着石寒山。
急忙叫来伙计,把石寒山搬运在病床上。
杏临大夫拿着银针,在躯体彻底变得如硬石之前,阻隔断了冻缠毒素的蔓延。
玉簪不解,“冻缠毒不是三月发作一次,前几日刚恢复,怎么又发作了。”
杏临大夫道:“情绪激动,毒素就会被激起来。”
玉簪揉着肩膀,刚才被砸了一下,刺痛难消。
风荷举一直注意着她,“先别说那些,让我祖父安心扎针,你跟我来。”
风荷举拉着她到自己房间,“我看看砸到哪了。”
玉簪实在疼得厉害,放下衣服,露出的伤口让风荷举惊呼一声。
她这才回想起来,这的狰狞伤口是替升玙珠挡刀留下的,当初为了成为良民,又是周旋又是拉扯,并没细心养护。
狰狞的伤疤像是紧绷的糖纸,薄薄一层艰难的连接皮肤两侧,如今一砸,皮肤砰然炸开,渗出的血迹慢慢悠悠浸透了衣衫。
好似被人挑住神经,尖锐的刺疼要把人的身体扭成麻花。
不到半刻,玉簪冷汗直冒,说不出一句话。
风荷举在心底咒骂石寒山,急忙叫伙计拿麻沸散,止血药,纱布等物什。
她手颤抖着,一刻不停,快、轻、井然有序处理好伤口。
其实在麻沸散撒上的那一刻,疼痛消弭,玉簪恢复了神思,看着风荷举。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风荷举道:“闭嘴,知道自己是个麻烦,还总是不间断的锲而不舍的再给自己找麻烦,你脑子是被驴踢掉一块吗?”
她处理完一切,净手回来,给玉簪盖好被子。
看着玉簪疲累到昏昏欲睡的脸,她狠心没让玉簪继续睡下去。
“别睡,听我说话。”
玉簪眨了眨眼,努力睁开眼睛,笑道:“你说。”
这个傻瓜,都那么难受了,还愿意听她说话。
一时间心酸软无比,但想到屋外的人,知道这事耽搁不了。
“既然那个病秧子只是你救回来的人,你给他花钱,关心他,于情于理早就仁至义尽,尽早分道扬镳,别再让他祸害你了。”
玉簪手指微动,捏紧了被子,开始正经思考这件事。
她总觉得不放心,斟酌道:“可他自己孤身一人,可以吗?”
风荷举冷冷道:“他孤身一人关你什么事,你是他爹还是他娘。”她劝阻,“你现在充其量,只是一个小小的采药女,要成为大夫,八字还没一撇,再带上他这个不知哪来的扫把星拖油瓶,还怎么去实现你那所谓的……理想。”
对啊,莹春的嘱托,姐姐的等待,还有远在天边,注定漫漫无期的寻找医仙之途,都告诉她,不能停留,不能等待。
抓住时机,抓住飞逝的光阴。
可若是不能妥帖安顿好寒山,她算是一个合格的学徒吗?未来还能当大夫吗?隐秀医仙会怎么做?
无解。
养伤是漫长无聊的等待,她的钱彻底见底,全身上下最值钱的,除了风荷举送的蝴蝶簪子,就是石寒山送的玉簪花玉佩。
风荷举帮她换衣物时无意间看到,拿过来给玉簪看。
“是哪个对你一见倾心的公子送的定情信物?”
本就子虚乌有的事,并不值得玉簪焦急脸红,她只是淡淡一瞥,随口道:“寒山送的。”
风荷举一怔,面上空白一瞬,玉佩惊愕之下被抛向空中,极快地扔到玉簪怀中。
急忙拿出手帕擦手。
玉簪拿起,轻轻抚摸玉身,“你轻点,摔坏了怎么办?”
风荷举哀嚎,“天啊,你赶紧还给他行不行,我送你一个更好的,我看他这不是看上你了,是看你人傻,想拉着你一起去地狱做伴呢。”
玉簪无奈,“这是人家感谢我救了他的心意,我怎么能不领,而且这个玉佩我很喜欢。”
她又道:“你不要胡乱猜测,寒山没有那个心思,我自己长什么样我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风荷举不满叉腰,“你这是在自轻自贱?”
玉簪笑道:“哪有的事,我只是已经认清了自己,我不把自己的样貌当成一回事,又不能阻止旁人怎么看我,以貌取人虽然不好,但所有人都不能避免。”
玉簪不觉得难过,反而说起玩笑,“我少女怀春幻想过,想要一位貌美无双的公子不可自拔的爱上我,带我逃离是非之地,一起去寻找医仙。”
风荷举懒洋洋卧在床尾听着,见她几句话又扯到医仙身上,不禁一拍大腿,“祖宗,你都幻想了,又俊又温柔的无双公子爱上你,你们还要两个人去找医仙?!不应该谈一场,凉亭荷塘,花前月下,旷世绝恋吗?”
玉簪道:“那多无聊,激情褪去,两人在一起,终究会归于平淡,脑子里怎么会只有情情爱爱呢。”
她的思想跑到远处,带着一丝怅惘。
有时候人带着一丝单纯一点迷糊,活的也开心。
像她这种愚蠢中带着聪明,迷糊中却又带着若有似无的清明,该聪明时愚蠢,该清明时迷糊,这才最致命。
她的伤在肩膀,可以下床走动,却总被风荷举拘着。躺在床上看医书,看病历。
一段时日下来,增长了许多知识。
她下楼,去见杏临大夫,问寒山的情况。
寒山还在昏迷中。
玉簪犹豫着触碰他手背,是软的,却很冷。
杏临大夫道:“送来的及时,阻断了毒素蔓延,可治标不治本,这样下去,等到毒素蔓延到心脏,那他的死期也就到了。”
死期。
冻缠毒世上无解,玉簪想,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毒折磨的丧失了人的体温,丧失与人交流该有的自信和从容,所以他的心思才会敏感,多疑?
玉簪想了很多天,才想到这一种可能。
寒山对她,总是吐露一些匪夷所思的话。
明明两个人说话,却感觉有三个人在驴头不对马嘴的叽叽喳喳。
而那个人还总是曲解她的意思。
着实令人不快。
手下的皮肤冰凉,指尖轻动,连带着手背的皮肤被拉扯。
杏临大夫走出去。
石寒山睁开眼睛,眼神迷茫,看到坐在床旁的玉簪,薄唇微张,眼泪却比言语先一步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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