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药女不采路边野花！》已而遂晴

4、难缠（一） 救或不救？

　　夜黑风高，死无对证，怎么会被抛尸到这里。

　　玉簪颤颤巍巍爬起来。

　　她还没见过死人，纵然为升玙珠挡刀，靠着一股莽劲不管生死，一心为了目标。但看着和自己一样的人像一块铁躺在冷硬的土地上，不害怕是假的。

　　管是死是活，先跑吧，尸体能被扔到这里，想来贼人没有走远，要是折回以为自己和这个人一伙，顺便拿她脖子当磨刀石那就不好了。

　　她全身打了冷颤，跑过去揽住驴子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把车翻过来。

　　“彭”的一声，车轱辘锤在地上，整个车身极富有弹性的弹跳两下。

　　玉簪爬上去，牵起缰绳，手却顿住了。

　　她回过头，被杂草覆盖的尸体，只有一双长腿能看见，绣着繁复花纹的长靴裹满泥土。

　　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自己的行李包裹，不禁心里哀嚎。

　　玉簪啊玉簪，你不是立志要当一名大夫，连所谓身为人的仁爱与同理心都没了吗？

　　竟然没能看一下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直接就撇清关系，医仙愿意收你做弟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样想着，玉簪牵着驴子靠近尸体，顺手拿起一根杂草，轻轻戳了戳男子大腿。

　　没反应。

　　空气中没有血的气息，这就很奇怪。

　　方才被吓了一跳，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她撩开杂草，皎洁月光下，男人的脸呈现骇人青灰色，嘴唇紫得仿佛吃了一大口桑葚。

　　驴子又狂躁叫起来，玉簪手指放在男子鼻下。

　　是有气的，但气息微弱，呼吸速度缓慢且困难。

　　而且，是冷的。

　　如今入夏，夜晚的风清凉，放在男子鼻下的手感受到的气息，却让玉簪全身泛起鸡皮疙瘩。

　　她顺势捏起男人下巴，皮肤像冰一样冷，铁一样硬，会有人是这样吗？

　　既然已经决定要救，就没有在这坐等的意思。

　　玉簪揽住男子胳膊，一把抱上驴车，加快速度赶路。

　　直到天微微亮，太阳从地平线冒头，遇到同样在路边修整的路人，她询问一些事情，把自己的地图拿给对方看。

　　路人眯了眯眼睛，递给玉簪。

　　一眼便认出，地图是假的，胡画。

　　若是照着地图指引的方向走，越走越荒僻，距离目的地也越来越远。

　　玉簪听着连连叹气，心想自己不过贪图个便宜，还真叫自己中了“大奖。”

　　“那往哪走有医馆？我家里人得了重病，家那边实在束手无策，这才出来碰碰运气。”

　　路人往驴车那边一瞅，吓得差点跳起来。

　　“哎呦，你那是死人还是活人？”

　　玉簪尴尬地挠挠脸，“要么说我们那治不了。”

　　路人啧啧称奇，“这种模样，不是我说丧气话，恐怕也只有医仙能救了。”
　　他话头一转，知道耽搁不了，手往南边一指，“往那一直走，拐弯后是平林城，有个很有声望的杏临医馆，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你去碰碰运气吧。”

　　杏临医馆……她听着有几分熟悉。

　　随便一指容易，路途却着实不近，她估摸着，走了一上午，只走了将近三分之二的路程，驴子半路就要罢工了。

　　她只得把驴子解下来，牵到一旁的小溪，让它自己喝水，吃野草，拿下两根胡萝卜扔给它，当做奖励。

　　玉簪爬上车，大喇喇坐在驴车的侧面挡板车輢上，拿起一根胡萝卜吃起来。

　　这胡萝卜放了将近三天，口感并不爽脆，吃起来像是焉巴的黄瓜。

　　她一边吃，眼神一寸寸描摹着男子青灰色脸。

　　肤色属实算不上好看，但仔细观察，发现男子五官异于常人地立体标致。

　　若是恢复正常，应该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但没有十全十美的人，长得美，身体却不好。

　　开一扇窗，关一扇门。

　　玉簪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身体好比长得漂亮有用。

　　就像她虽然长的平平无奇，泯于众人，在升王府中，也躲避了很多麻烦。

　　刚入升王府时，玉簪是跟在一位漂亮的姐姐身边，这位姐姐的母亲是王府的家生仆人，是不可以成为良民的。

　　她被塞给她，也只是因为周围人对这位姐姐有意无意地看不惯，麻烦活自然被推给她了。

　　其中欺辱最狠的，便是升王府二公子身旁贴身伺候的家僮，他的爱慕被拒绝，羞涩的脸庞顷刻焚烧成一张狰狞的脸。

　　让七岁的玉簪想起狼狗看见抢肉骨头的同类时，那张皱巴巴，呲着牙齿，流着口水的模样。

　　不久，她就被傅母接到另一位老家婢身边学着干活，很少看见那名漂亮姐姐。

　　再次听到消息，一直在传那名家僮被送去公堂了，杀人了，要偿命的。

　　老家婢拍着自己的胸口，蹲下身捏玉簪鼻子，“我的个老天爷，幸好你长得不俊，要是被那种杂碎魔头盯上了，没有好果子吃哦。”

　　玉簪若有所思，想起漂亮姐姐温柔抚摸她脑袋的触感，想起那张狼狗一样的脸，她怎么也睡不着，睁着眼睛全身发抖。

　　傅母很关注年纪小的家婢，一眼看出玉簪是被吓着了，了解事情经过，指着下午的晚霞说，“看见大雁了吗？玉雁回家了。”

　　玉雁是漂亮姐姐的名字。

　　玉簪点头，心里却凉的透风。

　　这件事像是成熟的催化剂，修剪了侧芽，顶芽猛地往上窜，她知道想要出去升王府，最基本的条件，是先有一条命。

　　如今想来，有些不甘的伤感。

　　她要是不被傅母转到另一位家婢身旁，一直跟着玉雁，是不是就能在惨剧发生的那一瞬，快速地找人帮忙？

　　不，也有可能被殃及池鱼，死的第一个，就是她。

　　玉簪去溪水旁浸湿了帕子，仔细给男子擦拭脸颊，因为长久不摄入水分，男子嘴唇干裂。

　　玉簪拿出竹筒，撬开男子的唇给他少量灌过一点水。

　　对比昨晚，他的肤色逐渐向正常转变，身体也不再冷硬，按上去带有柔软的弧度，但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这让她好奇起来，这到底是病，还是毒？

　　竹筒还在嘴中，她捏起男子下巴，观察舌头，顿时有些气恼。

　　十几年不曾看过医书，小时候跟着老大夫学的东西早就忘干净了。

　　男子及其轻微地皱了皱眉头，紧闭的双眸下，眼珠微动。

　　玉簪看到这一幕，急忙俯下身，拍男子双侧肩膀，“醒醒！”

　　半晌，男子恢复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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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一驴，在戒晨谷敲响的那一刻，赶着时间进入平林城。

　　原本可以更早进去，因着男子面色实在怪异，门吏担心是疫病，检查了好一番，才让他们进入。

　　天色渐渐暗下，城中心的杏林医馆门口，挂着一盏暗黄的小灯，里面只有柜台前的伙计拨打算盘的清脆声响。

　　“大夫！快救人！”

　　玉簪抱起男子。

　　伙计听到动静，懒懒抬了一下眼皮，看到人来，眼底满是不耐。

　　“杏临大夫休息了，明日再来吧。”

　　“还有床位吗？”

　　伙计合上账本，“有银子吗？”

　　玉簪明白了，看了看男子，“有的，只要能治好，多少都行。”

　　伙计明显不信，但也没多说什么，走过去，被这面色吓了一跳。

　　“中毒还是得病？已经死了吧。”

　　玉簪急忙道：“没死！还有气呢！”

　　伙计检查一番，确定不是疫病，这才把男子放到医馆里间一张小床上。

　　旁边只有几位零星病人，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

　　玉簪被累得瘫在一旁，旁边的中年大哥问：“这是你家阿兄？”

　　玉簪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说不出骗人的话，但说是兄长总感觉很别扭。

　　她沉默着，趴在床边。

　　中年大哥若有所思，笑了笑，心中想到：好痴情哦。

　　玉簪算了算时间，想到租赁的驴车也快到期限了，赶紧还车不然逾期，怕是要被安上罪名坐牢去。

　　如今捡到这个人，一时半会是没法继续上路。

　　莹春的村子距离平林成不算太远，几个时辰就该到了。

　　第二日一早，她和医馆伙计打了招呼，去后院把驴车牵出来。

　　伙计跟在后面，警惕道：“你可别想逃单啊，等到杏临大夫诊治完，立刻把钱付上，不然……”他看了看屋里的男人，一脸不好惹。

　　玉簪哭笑不得，这个模样恐怕是被拖欠诊金拖欠到有了阴影，但这也没办法。

　　能到杏林医馆来看病的百姓，除了家境富裕的，还有很大一部分是村中的赤脚大夫实在治不了，这才千里迢迢来到城中进入医馆，但同时，他们银钱有限，有时候药费诊费太高，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她无不悲哀的想，当年家中，爷爷叔叔接连因病去世，又遇到饥荒，最后连他的父亲都病倒了，拿不出一点钱治病。即使最后她被卖去升王府，那些银子来得太晚，父亲最终还是去世了。

　　“你放心，我既然来了，没见到杏临大夫，知道病的缘由之前，是绝对不会跑的，还希望你不要这么说。”

　　说完，袖子中拿出几个铜板，递给伙计。

　　钱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伙计当即轻哼一声，脸色好转，“快去快回，算算时间，杏临大夫就快来了。”

　　玉簪归还驴车，拿着押金回来，街道上一阵躁动，骑着马的武僮大吼开道，跑过之处尘土飞扬。

　　她被吓一跳，快步躲在菜摊后，买菜的大娘和隔壁摊子聊天，手在面前扇了扇土。

　　“又怎么了？又是哪件大官人丢了？着急忙慌各个城的找？”

　　大爷摇头，“升王府小姐遇刺，抓贼人那几天闹了个大阵仗，刚才过去的家僮穿着石府的衣服，石府又出什么事了。”

　　大娘摇头，“咱们不该问别问，省的惹祸上身。”

　　玉簪听了几句，默默记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旁早已站了一老一少。

　　男的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穿着粗布麻衣。女孩目测年龄像是男子的孙女这一辈，皮肤细腻红润，背着大大的竹篮，篮口盖着一层布。

　　玉簪站起身，女孩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淡淡一瞥，又看向男子。

　　“祖父，我们走吧。”

　　男子注视骑马的武僮走远，捋了捋胡子，“走吧。”

　　玉簪轻轻嗅了嗅，从他们身上闻到草药味。

　　刚踏进医馆，里面的骚动甚至波及前堂，前来拿药的病人都伸长脖子，牟足劲往侧屋去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