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遇青梧》mrsc

6、梧桐落影 晚自习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拖长，漫过整栋教学楼。喧闹像是被解开闸口，一瞬间涌了上来，椅子拖拽地面的声响、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压过了方才持续一整晚笔尖摩擦纸张的轻响。
　　昉川把草稿纸叠整齐，塞进竞赛册子夹层里，指尖还留着笔杆微凉的触感。他侧过头，蔺知逾正在收拾桌上的习题册，动作不急不缓，骨节分明的手指把书页对齐，边角捋得平整。校服穿在他身上永远利落，肩线清挺，走廊灯斜斜打过来，在他下颌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走吗？”昉川把书包甩到肩上，声音压得轻，怕吵到还在埋头赶题的几个人。
　　蔺知逾抬眼，淡淡应了一声，合上封面印着竞赛组委会标的书本。
　　两人顺着人流慢慢往楼下走，没有刻意靠得很近，肩之间留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不会被往来的同学冲散。九月末尾的风比前些天凉了些，道旁的青梧树积了一层薄叶，踩上去沙沙轻响。路灯隔着枝叶漏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
　　班里不少同学结伴往校门走，班长奚禾抱着一摞收齐的周记本走在前面，看见他们，扬手轻轻打了个招呼。
　　“你们俩也才走？我刚去办公室交本子，温老师还问起下周竞赛集训的报名表。”
　　昉川笑着点头：“知道啦，明天抽空填。”
　　奚禾应了声，脚步不停，先一步拐去教工宿舍的方向。
　　蔺知逾目光淡淡扫过路边的树，低声开口：“上次那道周期函数，你回去之后有没有重新推一遍？”
　　“推了。”昉川想起草稿纸上反复演算的步骤，有点懊恼地皱了下眉，“定义域那里还是容易踩坑，换元之后很容易忽略限制条件，一不小心就把范围扩出去。”
　　“很正常。”蔺知逾停下脚步，弯腰拾起一片形状完整的青梧落叶，叶片边缘微微泛黄，脉络清晰，“联赛题喜欢在这里设陷阱，看着步骤简单，扣分点全藏在细节里。”
　　他把叶子递过来。
　　昉川愣了愣，伸手接住。叶片薄薄的，带着晚风的凉意。他捏在指尖翻来覆去看，忽然笑起来：“你还捡这个？我以为你只在意卷子和公式。”
　　蔺知逾垂着眼，睫毛覆住眼底的情绪，语气听不出起伏：“偶然看见而已。”
　　昉川没再多打趣，把叶子夹进自己的竞赛笔记本里，刚好夹在那张写满函数推导的草稿纸旁边。像是悄悄收好一件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小信物。
　　校门口人渐渐少了，接送的车子有序停靠。蔺知逾家里的车停在梧桐更远一点的位置，黑色轿车很低调，不扎眼，却能一眼看出用料考究。司机安静地站在车旁等候，看见蔺知逾，微微颔首。
　　昉川瞥见那辆车，早就清楚蔺知逾的家境，只是他从来不会拿这件事说事，蔺知逾自己更是半分不提。优越的条件没有养出骄矜，只让他习惯了克制、冷静，习惯不动声色地把一切安排妥当。
　　“那我先走了。”蔺知逾拉开后座车门之前回头，看向昉川，“周末集训别迟到，早上八点实验室开门。”
　　“放心，肯定准时到，绝不拖你后腿。”昉川挥挥手，眼底盛着亮堂堂的笑意。
　　车门合上，车子平稳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路口转弯处。
　　昉川一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家走，手里的书包轻轻晃着。晚风卷着梧桐气息扑到脸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晚自习一起解题、方才并肩走路的片段。每一幕都真实得不像话，声音、温度、树叶的触感全都清晰分明。
　　他记得蔺知逾说话时偏低的语调，记得对方低头演算时专注的模样，记得方才递叶子的时候，指尖一瞬快要碰到的距离。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街道、路灯、街边的小店全都熟悉。只是此刻心里软乎乎地盛着一点隐秘的欢喜，像埋在习题缝隙里的糖。
　　这场梦还很长。
　　长到他可以安安稳稳地，和蔺知逾一起刷题，一起等晚风，一起奔赴那场还没到来的竞赛。不用忐忑，不用惶恐，不用面对现实里遥遥相隔的陌生。
　　回到家，昉川放下书包，第一时间翻开笔记本。那片青梧叶安安静静躺在纸页之间。他拿出笔，接着完善白天没做完的函数大题，笔尖落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回想蔺知逾提点他的那句思路。
　　窗外月色漫上来，静悄悄的。
　　少年埋首于题海，沉溺在这场温柔绵长的梦里，尚且不知梦醒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