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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钥匙和灯 ...
礼拜四下午,燕伯刚走出校门,就看见罗森站在街对面。
她穿着那件深色的大衣,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眼镜挂在胸口的链子上,站在一家杂货店的遮阳棚底下等他。燕伯过了马路,她也没有寒暄,说她的车停在前面,有件事要跟他说,在车里说。
车里很闷,有一股旧皮座椅的味道。罗森没有发动车子,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社工那边定下来了。” 她说,“礼拜一早上,他搬走。”
燕伯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没有出声。
“搬到外区一个长期的安置所,住到开庭以后。” 罗森说,
“教会那边只是临时的,人来人往,门口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礼拜二下午,有人到教会门口打听过一个福建后生仔,问是不是住在这里。看门的女人说不知道,那个人就走了。”
燕伯的手在膝盖上攥了起来。
礼拜二下午。他想,那就是他坐在院子里的那一个钟头。
“梁耀祖还在里面。” 罗森说,“可是他外面的人没有抓干净。他们知道华龄儿要作证。”
“哪一区?”
罗森转过脸来看着他。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她说。
燕伯看着她。
“不是我不信你。” 罗森说,“这是规矩。地址只有我、检察官那边和社工知道。知道的人多一个,他就多一分危险。”
车外有个小孩拍着一只篮球走过去,球打在人行道上,咚,咚,过去了。
“我能写信给他吗?”燕伯问。
“写给我。我想办法给他。”
“打电话行不行?”
罗森摇了摇头。
燕伯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的那只手。
他想起自己打的那九个电话,一个号码接着一个号码,问到最后,总有一个人会翻开一本册子,告诉他人在哪里。这一回他不能打了。那个地址就写在某一张纸上,压在某一张桌子上,他知道有,可是他不能去问。
“开庭是什么时候?” 他问。
“还没定下来。” 罗森说,“夏天?也许秋天。梁耀祖的律师在拖。”
“开庭以后,他会去哪里?”
罗森看着挡风玻璃,没有马上答。
“开庭以后,看他自己。” 她说,“到那时候,他就不是谁的证人了。”
燕伯低下头,又看着自己那只手。
“我知道了。” 他说。
罗森看了他一会儿,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
“还有一件事。” 她说,
“他跟社工要求,走以前回你那里住一晚,收拾东西。社工不同意,我去说了,说了两回。礼拜天晚上六点送过去,礼拜天晚上六点送过去,礼拜一早上七点去接。就一晚。楼下会停一辆车,警局的人在车里坐一夜,你别下去跟他们说话。”
燕伯抬起头来。
“他自己要求的?”
“他自己要的。” 罗森说,
“明天下午你去趟教会,他说,有东西要给你。”
燕伯下了车,站在人行道上。罗森的车开走了,开到路口,等了一个红灯,拐过去了。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才想起书包还背在肩上,想起亨特的表格今天中午已经交上去了,阿尔瓦雷斯在走廊里冲他竖了一下大拇指。那时候他还在想,下礼拜二要带一盒叉烧去。
下礼拜二没有了。
那天夜里他坐在桌边,把罗森那几页纸又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很多。他拿笔在上面写了礼拜天,六点,又写了礼拜一,七点。写完了,看着那两行,看了很久,把笔放下了。
他进了卧室,在床沿上坐下来。靠墙那一半的枕头上,那个窝已经浅了。他伸手按了一下,按下去,松开,枕头又慢慢鼓了回来。他又按了一下。
礼拜天夜里,这里还会有一个窝。礼拜一早上七点以后,就不会再有了。
他坐了很久,才起来去关客厅的灯。厨房那一盏,照旧开着。
他想写一封信,写给罗森代交给华龄儿。他拿了一张纸,写了华龄儿的名字,写了一个逗号,就写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华龄儿看不看得懂那么多英文。华龄儿的英文是在街上学的,说得快,看得慢,长一点的字,要拿手指头点着看。燕伯想了一会儿,把要写的话都换成短字,一句只写一件事。
我在4B。
亨特,六十八街,坐6号线。
药膏一天两回。
写到第三行,他停住了。这些话华龄儿都知道,用不着写。他想写的不是这些,可是那些话写不成短字,一写长了,就成了要他等,要他回信,要他记着。
礼拜二在院子里,两个人说好了先商量再决定,这一件,他还没有跟华龄儿说过,就不能先写下来。
于是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了本子里。
礼拜五中午,食堂里人很多,燕伯端着餐盘找位子,德韦恩在靠窗那一桌朝他抬了一下下巴。
他走过去坐下了。德韦恩没有问他什么,低着头吃他的通心粉,吃了一半,才说:“你这礼拜一直在看表。”
燕伯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下午有事。” 他说。
“要紧的事?”
“很要紧。”
德韦恩点了点头,又吃了几口,把叉子放下了。“要是得跑,” 他说,“最后一节课你别管,我会跟老师说你去辅导室了。”
燕伯看着他。
“阿尔瓦雷斯会帮你圆的。” 德韦恩说,“她现在什么都帮你。哈哈。”
燕伯想说谢谢,德韦恩已经端着空盘子站起来走了,走到垃圾桶那里,回头冲他摆了一下手。
下午第一节是历史课。凯茜坐在他前面,老师转过身去写黑板的时候,她也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问他,大学定下来没有。
“亨特。” 燕伯说。
凯茜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我也报了亨特。我妈不让我去外州。”
“那九月见。”
“九月见。” 凯茜说,又转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过头来,把一张小纸条放在他桌上。纸条上写着她家的电话号码,底下一行字:要是你想做那个口述,找我。
燕伯把纸条夹进了本子里,夹在那封没写完的信旁边。
最后一节课他没有去上。
三点差十分,他到了那个小院子。
还是那两张长椅,砖缝里的草长高了一点。门里那个织毛线的女人认得他了,抬头看了一眼,没有问名字,朝楼梯上喊了一声WAH LING。
华龄儿下来得很快。他穿着那件灰毛衣,袖子长,盖着手背,下摆拉得平平的。
燕伯看见那件毛衣,心里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来,还是一人一头。
“罗森跟你说了。” 华龄儿说。
“说了。”
“礼拜一。”
“礼拜一。”
华龄儿点了点头,看着院子里的方砖。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知道去哪一区。她也不告诉我,说到了就知道了。”
燕伯转过头去看他。
“我想过了,” 华龄儿说,“不知道也好。不知道,人家问我,我就说不出来了。”
燕伯没有说话。他知道华龄儿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说给他听,他心里就能好过一点。可是他心里一点也没有好过。
“礼拜二那个打听的人,” 他说,“你知道了?”
“嗯。” 华龄儿说,“看门的那个女人跟我说了。她说那个人穿得很干净,皮鞋擦得亮亮的,说话很客气。”
他停了一下。
“越客气的,越难缠。” 他说,“梁叔那边,都是这样的。”
院子里很静。
墙外头那条街上有人在卸货,铁板子哐当哐当地响。
华龄儿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握在手心里,没有马上张开。
燕伯看着那只手。他知道是什么。礼拜二那天,那只手揣在运动衫的口袋里,口袋里碰了一下,铁的。
华龄儿把手张开了。
是那把钥匙。前年冬天燕伯在德兰西街那家五金店配的,没有牌子,齿口磨得不那么亮了。华龄儿原来把它跟另一把旧钥匙串在一起,现在旧的那一把不见了,只剩下这一把,单单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这个,还你。” 华龄儿说。
燕伯没有伸手。
华龄儿就那样托着,托在两个人中间,托了很久,手一点也没有抖。
“我说过的,” 华龄儿说,“拿了,就要还。”
燕伯看着他。前年冬天,钥匙放在那件洗干净的衬衣上,华龄儿不肯拿,说的就是这一句。
“我也说过。” 燕伯说,“不是送给你的。”
“我知道。” 华龄儿说,“所以还你。”
燕伯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我要走了。”
“走了也可以带着。”
“带着做什么?” 华龄儿说,“带着,我就要想。”
燕伯看着他。
“到了那边,人家问我,家在哪里。” 华龄儿说,“我只会说一个地方。”
他停了一下。
“七年,我说家是梁叔那里。后来我不说了,心里想的是你那里。” 他说,“我不想再这样了。”
“我那里不好?”
“好。” 华龄儿说,“就是太好了。”
燕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我不是不要你了。” 华龄儿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得燕伯要侧过头去才听得清。
“我是不想,我只有你那里一个地方。你那里没有了,我就什么也没有了。那天在霍根广场一号,我就是怕这个。”
他把托着钥匙的那只手往前伸了伸。
“我想自己有一个地方。” 他说,“不是梁叔给的,也不是你给的。我自己的。”
燕伯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着那只手。手心里有几道旧印子,颜色比别处深,是收账的时候磕出来的,是火场里抓防火梯的铁栏杆抓出来的。他认得这些印子,他给这只手换过药,在那块玻璃上隔着一层凉,也按过这只手。
他把手伸过去,把那把钥匙拿了起来。
钥匙是热的。华龄儿一直揣在口袋里,揣了一路,也许揣了好几天,那一小片铜被他的身子焐透了,拿在手里,烫手心。
燕伯把它攥住了。
“礼拜天,” 他说,“你回来,我给你开门。”
“我敲门。” 华龄儿说。
“好。”
华龄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燕伯攥着那把钥匙,攥得很紧,齿口硌着他的指头。院子外头卸货的车开走了,街上静下来,门里那个女人的毛线针碰着,碰得很轻。
他觉出手心里那把钥匙慢慢凉下去了。
先是齿那一头凉了,后来连中间也凉了,凉得跟他自己的手一样,分不出哪一块是铜,哪一块是肉。他还是攥着,没有松开。
“你那件灰毛衣,” 华龄儿忽然说,“我带走了。”
“好。”
“你不要说还给你。”
“我永远也不会这么说。”
华龄儿低下头,拿手指头把毛衣袖口上的一个小球捻了下来,捻在指头肚上,看了看,又弹掉了。
“陈姨那边,” 华龄儿说,“你帮我说一声。”
“说什么?”
“说我走了。” 华龄儿说,“叫她不要找。她老公的事,有黄律师,她要是不会填表,叫她去坚尼街。”
“我不会说中文。”
“你叫黄律师说。” 华龄儿说,“陈姨认得你。放米的那个。”
燕伯点了点头。
“还有老林,” 华龄儿说,停了一下,“老林那边,你不要去。”
“为什么?”
“他是证人,你也是证人。” 华龄儿说,“罗森说的,证人跟证人,不要见面。”
他说完了,自己先低下头去。燕伯看着他,知道他还有半句没说出来。他跟燕伯,也是证人跟证人。
“到了那边,” 燕伯说,“药膏还抹不抹?”
“抹。”
“够不着的地方——”
“贴着墙蹭。” 华龄儿说,“我说过了。”
燕伯不问了。
他攥着那把钥匙,坐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我先跟你说一件事。” 他说。
华龄儿转过脸来看着他。
“4B的租约是我爸签的,房租也是他交的。” 燕伯说,“他要是退了,我就搬出去,自己租一间小的,打工付房租。九月以后,我住学校。”
华龄儿听着,没有说话。
“还没定下来。” 燕伯说,“他还没有说退不退。我先跟你说。”
华龄儿看了他很久,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了。” 他说,“我听见了。”
“那你让不让?”
“我没有不让。” 华龄儿说,“那是你的地方。”
燕伯把那把钥匙在手心里翻了个面。
他想说,那也是你的地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钥匙已经在他手里了。
门里那个女人喊了一声,四点了。
华龄儿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礼拜天,” 他说,“你做饭。”
“做什么?”
“你会做什么,就做什么。”
门关上了。
燕伯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钥匙已经凉透了。他把手张开,看了一眼,手心里让齿口硌出了一排红印子,一个挨着一个,跟钥匙的齿一样高低。
他站起来,把钥匙放进外套里面的口袋,跟自己那把放在一起。两把钥匙碰了一下,当的一声。
回去的地铁上人很多,他站在车门边上,一只手拉着扶杆,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摸着那两把钥匙。一把拴着白塑料牌子,是他自己的;另一把光秃秃的,是凉的。车到了坚尼街,他没有下,坐过了一站,又坐回来。
出了站,他去了东百老汇那家面馆。
老板娘看见他,没有问,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把线面,又拿出两个鸭蛋,放在面旁边,拿手掌在柜台上按了两下。燕伯摇了摇头,竖起两根手指,又指了指那把面。
老板娘愣了一下,明白了,又拿了一把线面,两个鸭蛋,一起包在旧报纸里,拿红绳子扎好,推给他。
两把面,四个鸭蛋。燕伯付了钱,抱着那包东西走了出来。
天还没有黑。他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就抱着那包面,往坚尼街走过去。
华人社区服务中心的玻璃门还是那样,告示贴了一层又一层,最底下那张还在,礼拜五晚上六点到八点,义务律师坐班。燕伯进去的时候,椅子上已经坐了一半的人。他没有去排队,在最后面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包面搁在膝盖上。
六点过五分,黄律师从里面那间小屋出来,看见了他,愣了一下,朝他招了招手。
她把他带到里面,关上了门。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本月历,月历上画着一棵桃树。
“罗森跟我说了。” 她说,“礼拜一。”
燕伯点了点头。
“他的身份那件事,以后我来办。” 黄律师说,“罗森管刑事那一头,移民那一头归中心。要填的表很多,要证明他没有父母,要证明他在这边没有人管,要一个法官签字。办下来,他就能拿工卡,以后也许还能拿绿卡。”
燕伯听着,手在那包面上按了一下。
“那他住在哪里,你知道吗?”
黄律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去问。以后他的案卷,中心这里也有一份,放在那边那个柜子里。有一页上会写着地址。”
燕伯看了一眼墙角那个铁皮柜子,灰色的,四个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一张白纸条,纸条上写着字母。
“我知道了。” 他说。
黄律师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他膝盖上那包东西。“你买了面?”
“礼拜天他回来,我做饭。” 燕伯说,“我只会做这个。”
黄律师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燕伯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还有一件事。” 他说,“你会说广东话么?”
“会。”
“灯,”燕伯说,“广东话怎么说?”
黄律师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她伸手指了指头顶上那根日光灯管,说了一个字。
燕伯跟着念了一遍。
“差一点。” 黄律师说。
她又念了一遍。燕伯又跟着念了一遍。
“还差一点。”
燕伯站在门口,看着头顶上那根灯管,嘴里又念了两遍,念得很轻。黄律师没有再纠正他,拉开门,外面排队的人都抬起头来看他。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心里念那个字。到了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厨房的窗户亮着,是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有关的。
礼拜六,他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他没有拿牙刷刷瓷砖缝,那是华龄儿才会干的活。他只是把地拖了,把桌子擦了,把碗架上那两只厚底玻璃杯拿下来洗了,擦干,放回去,还是挨着放在最里面。枕套换了干净的,旧的那一只他拿在手里看了看,靠墙那一边压出来的窝还在,他把它叠好,放进了衣柜最底下那一格,华龄儿的衣服原来放的地方。
收拾到餐桌的时候,他把那本账簿拿了起来。
账簿还放在老地方,挨着碗架,挨着那两只杯子。他翻开来,往后翻,翻到最后写了字的那一页。最后几行是三月底的,牛奶,面包,药膏,是他写的英文。再往上一行,日子那一栏是阿拉伯数字,歪歪扭扭的,东西那一栏写的是中文,两个字,燕伯认不得。后面钱那一栏写着一块九毛五。
那是华龄儿记的最后一笔。
燕伯认不得那两个字,可是他认得那个笔画,横写得短,竖写得长,最后一笔往下一拖。他看了很久,拿手指头在那两个字上照着描了一遍,描得很慢,描完了,也还是不知道是什么。
他想,礼拜天问他。
他把账簿合上,放回原来的地方。
下午他去街口的药房,又买了一管药膏。
回来的时候,电话正在响。是父亲。
父亲问他检察官那边有没有再找他,燕伯说没有,黄律师那边都知道。父亲又问那个男孩怎么样了,燕伯说礼拜一搬走,搬到哪里,他不知道,律师不能说。
父亲在那头没有出声。
“明天来吃饭。”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艾琳做了烤肉。孩子会叫人了,叫得不清楚。”
“明天不行。” 燕伯说。
“有事?”
“有事。”
父亲又停了一下。燕伯听得见那边孩子在叫,叫的不知道是什么,叫一声,笑一声。
“那下个礼拜。” 父亲说。
“好。”
父亲没有再问明天是什么事。燕伯拿着听筒,等着他问,他没有问,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就挂了。燕伯站在电话旁边,想起这一句是母亲常说的,父亲以前从来不说。
那天夜里,他把那把光秃秃的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电话旁边那张纸上,压在礼拜天、六点那一行上面。
厨房的灯开着,照得那一小片铜发黄。
他躺在外面那一半,没有算日子。礼拜天就是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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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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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金山,是老一辈华人对美国的叫法;无灯,是那些在唐人街暗处活着、没有名字的人。 这是一个关于借来的名字、留着的灯,和两个少年怎样熬过成长的故事。 行文进度慢热,前期以日常为主;涉及偷渡、帮派与死亡。 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各位,你们的收藏和评论是我写下去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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