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无灯》迟燃

3、第 3 章 银白色的人

　　华龄儿不喜欢新换的路灯。

　　换上还不到两个月，白光把街角照得一清二楚。赵六说这下好了，客人看得清封面，价钱也好谈。华龄儿没接话。客人看得清，巡警也一样。他从面包车上搬下最后一箱货，箱底受了潮，托在手里有些发软。

　　“香港那批呢？” 赵六问。

　　“底下。”

　　“有人订了啦。”

　　赵六报出一个姓。他不认得，便没再问，挑了几盒摆上折叠桌。大半是VCD，两张碟挤在薄塑料盒里，彩印封面偏了色，周星驰的脸黄里透绿。另有些翻录带，只在黑壳上贴一张手写标签，有的连片名都没有。七月回归以后，港片好卖了些。赵六说大家想家，来人便用广东话招呼，拿着一盘带子，能为一块钱磨上半天。

　　客人付钱走了，又回头望。

　　华龄儿知道，看的不是带子。

　　他十七岁，个子不高，穿着阿坚剩下的黑夹克，肩头空，袖口也长。

　　头发自己对着半块镜子剪，长短不齐，常遮住眼睛，却遮不住那张白净的脸。

　　眉细，眼尾长，嘴唇薄，赵六喝醉了便笑他投错了胎。

　　也有人冲背影喊“靓女”，等他转过头，又没了下文。他看人不爱眨眼，左手指节上几道新褪的白印，往桌边一放，来买带子的人便知道，他不只是在这里站着。

　　平日他很少开口。赵六从货价扯到谁家老婆跟人跑了，他听着，不捧场，也不打断。说得久了，赵六自己便停。

　　“今天不对路。”华龄儿说。

　　赵六蹲在车边数钱，头也没抬。

　　“哪里不对啦？”

　　“老周没来。”

　　“他老婆病了嘛。”

　　“阿坚也没来。”

　　赵六拿橡皮筋捆钱，绕了两圈，塞进腰包。“他什么时候准时过？”华龄儿朝街尾看。洗衣店和餐馆都开着，楼上衣厂的机器嗒嗒响，街边照旧有人进出。他看不出哪里不对，那点不安却没有散。

　　“梁叔今晚在不在？”

　　“赌档十点开。你晚点自己过去啦。”

　　他把一只破盒子换掉，没再问。

　　一辆深蓝色轿车停在街对面。

　　副驾驶下来个少年，很高，灰呢大衣合身，鞋也干净。

　　他绕到车后搬纸箱，头发在阴天里白得显眼。一个买菜的老太太盯着看，他便甩起行李袋，背过身去，动作有些硬。赵六顺着望过去。

　　“那栋楼还有空房啊？”

　　“不知道。”

　　“德国仔？”

　　“我怎么知道。”

　　少年抱着箱子等。开车的男人穿深色大衣，站在车尾接电话，没有马上跟他走。他便弯腰去拿别的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嘴抿得很紧。

　　“染坏了吧。” 赵六还在看他的头发。

　　华龄儿不觉得难看，只觉得太显眼。

　　走夜路，隔一条街都能认出来。他看人看东西，总先想到这一层。男人终于收起电话，替少年抱了只木箱，两个人进了楼。

　　“两父子咯。” 赵六说。

　　“少管闲事。”

　　“你不也看了半天。”

　　华龄儿踢一下桌腿，叫他摆货。话刚落，街口传来一声短哨。

　　阿炳蹲着系鞋带，又吹一声。

　　“收。”

　　赵六还在转头看，华龄儿已将桌上的货扫进旅行袋。掉了几盒，他只捡起脚边的，拉上袋口。

　　“走后巷。”

　　“车怎么办？”

　　“叫阿坚开。”

　　“他没来啊！”

　　华龄儿抬头看他。

　　“那就放着。走啊。”

　　赵六拎起另一袋，跟他钻进洗衣店旁的窄道。排风口吐着热气，地上有积水和碎玻璃。华龄儿走在后面，回头看见两个警察从巷口经过，没往里瞧，脚下仍没停。餐馆后门堵着米袋，洗碗老头认得他们，伸手挪开。两个人穿过油烟扑面的厨房，挨了一句骂，从前门出去，已是另一条街。

　　赵六靠墙喘气。

　　“不是抓我们的吧？”

　　“不是。”

　　“那跑什么啦？”

　　华龄儿拉开袋子。三个盒子碎了，一盘录像带压坏了，他拨不动带轴，便扔进垃圾桶。

　　“下次你可以不跑。”

　　赵六不吭声了。

　　绕了两个街口回去，警车已走。面包车还在，折叠桌倒了，没收完的几盘带子不见了。阿炳从杂货铺出来，说查的是前头卖假电话卡的，没管这边。

　　赵六骂着扶桌子。华龄儿把货放好，抬头望了一眼。四楼亮着灯，窗前摞了几个箱子。街边那辆轿车已经不在。

　　“看什么？”阿炳问。

　　“没什么。”

　　晚上十点，地下赌档开门。入口在餐馆仓库后面。

　　华龄儿沿潮湿的窄梯下去，烟味、茶味和麻将声一齐涌过来。他进门先看出口，再看桌边的人。三张熟脸，两张生脸，靠墙那个男人左手一直插在外套里。

　　梁叔不在。

　　祥哥坐在角落，灰毛背心，腕上缠着沉香珠，招手叫他过去，递来一张折好的纸条。

　　“明天去一趟。”

　　皇后区的地址，一个数目。欠钱的人开小餐馆，拖了两个礼拜。

　　“要多少？”

　　“先拿本金。”

　　“拿不到呢？”

　　祥哥端起茶，吹开浮叶，喝了一口。

　　“他有十只手指嘛。”

　　华龄儿低头折纸，沿着原来的印子压平。

　　“梁叔的意思？”

　　“有什么分别？”

　　他把纸条收进口袋。问之前就知道，可还是问了。

　　“还有，老周被带走了。这阵子少往外跑。”

　　华龄儿的手停在袋口。

　　“为什么？”

　　“证件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祥哥笑了笑。“证件还能有什么问题？” 旁边忽然翻了把椅子。两个人在牌桌边动起手，其中一个鼻血落到绿桌布上。

　　看场的过去拉，拉不开，祥哥偏头示意华龄儿。

　　“去看看。”

　　“我不是看场的。”

　　“今晚你是。”

　　华龄儿站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那人比他高半个头，一身酒气，被扯住还要挥拳。

　　他偏脸避开，将人制住，压到桌边。四周静了，那人挣着骂福州话，他听懂了，手上加一点力，骂声便断了。

　　“出去。”

　　人拖走，抹布来擦桌上的血，擦不掉，便拿当天的《星岛日报》垫住。牌重新发下去，叫牌声很快又响起来。

　　华龄儿回到小桌边，祥哥看他一眼。

　　“手轻了。”

　　“人多。”

　　“人多才得看清楚嘛。”

　　他没解释。指节蹭破一点，血已经收住，便把手插回袖口。祥哥低头喝茶，也没再看他。

　　过了一点，他才出来。住处睡着六个人，多半是还蛇头债的福州人。

　　最靠门的铺位原归他，阿坚又带了个新上岸的来，挤在一起，夜里翻身都难。

　　他沿东百老汇慢慢走，能晚些回去，便晚些。铺面都落了铁闸，曼哈顿桥的引桥黑压压地横在头顶。到了新路灯底下，他自然往里侧让，经过白天那栋楼，又抬头看了一眼。

　　四楼厨房亮着。白头发的少年坐在桌边读书，手撑着额头，身后墙上光秃秃的。他翻过一页，停了许久，又翻回去。

　　开车的男人没留下。

　　华龄儿看了几秒，竖起衣领，继续往前。

　　街口有人叫他。关门的酒铺前站着两个半大孩子，他认得脸，替另一头的人跑腿，不熟。穿红运动外套的抬抬下巴，问有没有烟。

　　“没有。”

　　“刚才见你进赌档了。”

　　华龄儿站住。另一个挪到侧后方，鞋底在地上蹭一下。街上没人，最近的公用电话也坏了半边外壳。

　　“进去看看。”

　　“看什么？”

　　“看你妈在不在。”

　　红外套笑一声，抬手推他。他退了半步，没有还手。

　　身后那个人也停下，离得很近。老周被带走了。祥哥那句不咸不淡的话，此刻又响起来。

　　往常这样的事，他未必忍；今天却只想让这两个人赶紧走。为一句话打起来，被巡警拦下，再往下问，吃亏的还是他。

　　“烟没有，钱也没有。”

　　红外套盯着他的脸，慢慢笑了。

　　“长得倒跟姑娘似的。”

　　华龄儿看着他。

　　对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动静，笑也有些挂不住。恰好街尾驶来一辆车，灯扫过卷闸，两个人往旁边让，他便从中间过去。走出十来步，身后才传来笑骂。

　　他没回头，直到过了下一个路口，才把右手从口袋抽出来。

　　折刀留在里面，掌心全是汗。冷风吹过，他摊开手指，又慢慢蜷起。

　　走到坚尼街，他想起面包车。赵六有没有锁后门，他没看见。车里还剩两箱货，真丢了，总得有人赔。

　　他折回去，后门果然一拉就开。箱子还在，他把门推严，压下把手，又拉了两下。

　　四楼那盏灯还亮着。桌前已经没人，隔着窗，只看见一小块暖黄的光。华龄儿靠到车边，摸出烟盒，里面剩一支，烟嘴受了潮。他转了转，舍不得点，又放回去。

　　赵六家的沙发可以睡，可他老婆不爱半夜开门，开了还要先往楼道看。赌档也能去，祥哥会叫他在仓库凑合一晚，明早再塞两个地铁代币，催他去收钱。

　　他把烟盒收进衣袋，没有迈步。

　　四楼窗边忽然有人。白头发的少年大约听见车门响，过来往下望。客厅没开灯，他站在暗里，脸和头发都很浅。

　　两个人隔着街对看。

　　华龄儿没躲。头发被风吹下来，挡住一只眼，他也懒得拨。

　　在这条街，别人盯着看，他向来等对方先挪开。这回楼上的人也不动。

　　出租车从中间驶过，顶上的灯箱挡了一瞬。车过去，少年还在那里。

　　警察看他，查他有没有藏东西；店老板看他，提防他顺手拿货。楼上这双眼睛里却没有这些。华龄儿看不出他想做什么，只觉得自己这样站在灯下，有些多余。

　　他先把目光移开。

　　手离开车门，人往前走。口袋里那支烟已被捏软，烟丝从裂口漏出一点。他没去管，也没回头。走到街角，才发现自己又绕开了路灯。

　　四楼那一点光还在身后。

　　他拐过弯，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