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无灯》迟燃

1、序章 不存在的人

　　一九九九年，四月

　　华龄儿在笔录上签了名。

　　笔录上说，他在燕伯那里住了一年，只是找个地方住。

　　燕伯到了白街，罗森已经在大厅里等他了。罗森是华龄儿的律师。她坐在靠墙的长椅上，看见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笔录，递给他。

　　燕伯看了几行，就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华龄儿的签名，字写得很慢，几个字母挤在一起。

　　“他是这么说的？” 燕伯问。

　　“是。”

　　笔录上说，华龄儿借住过他的公寓，把账簿藏在那里。

　　燕伯不知道账簿的事，也不知道他在替谁做事。

　　至于两个人为什么认识，华龄儿只答了一句：找个地方住而已。

　　燕伯合上笔录，把一个翘起来的纸角按平了，才还给她。

　　罗森说：“待会儿别跟他争。他现在说什么，对你都有好处。”

　　燕伯点了点头。

　　一路上他把公寓的钥匙攥在外套口袋里，齿痕压进掌心。门口排着长队，前后多是女人。他前面那个抱着孩子，孩子趴在她肩上，嘴里含着自己的手指。轮到他，登记，看证件，钥匙跟钱包一起锁进了窗口边上的小柜子。

　　手心里那几道印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平下去。

　　燕伯进了探视室。

　　屋子长长的，中间隔着一道墙，下半截是砖，上半截是玻璃，一格一格地用铁框子隔开。每一格前面一张圆凳，墙上挂着一只听筒。他坐在第七格。圆凳的脚有些不稳，他往旁边挪了一点。玻璃上有一层旧指印，有大有小，有几个很低，是小孩子按的。

　　排队的时候，他在心里把要问的话排了好多遍。

　　他想先问：“笔录是你签的？”

　　华龄儿会说：“是。”

　　“我不知道账簿在家里？”

　　“你不知道。”

　　“你住在我那里，是为了藏东西？”

　　还有一句他心里排演了很多遍，排到嘴边又咽回去：你叫什么名字。真的那个。

　　“是。”

　　前面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往前挪了一步，他也跟着挪了一步。

　　“钱呢？”

　　“也是我拿的。”

　　“那你怎么不多拿一点？”

　　钱在书桌的抽屉里，跟父亲那个信封放在一起，旁边是找零的硬币，还有父亲送的那只手表，表带太紧，他戴了两天就摘下来了。
　　华龄儿从那里拿钱买牛奶，小票压在杯子底下，晚上再记进餐桌上那本账簿里。

　　他要是真想偷，用不着这样一笔一笔地记。

　　家里的钥匙，他手上也有一把。

　　“你回去吧。别再来了。”

　　“你先回答我。”

　　“我都写在笔录里了。”

　　“有一句没有。”

　　排到这里，他停了很久，才排出下面那一句。

　　“你连那件事也要说成假的？”

　　还有父亲。华龄儿大概会问：“你爸会来接你？”

　　“我没问我爸。”

　　“那就回学校。”

　　“华龄儿。”

　　“燕伯，” 华龄儿会打断他，“你下礼拜不用来了。”

　　华龄儿都还会这么叫着这个名字。那两个字是华龄儿头一回见面时听错了念出来的，燕伯也早就懒得纠正。

　　他还想问药膏有没有，那块新皮谁给他擦，夜里睡不睡得着。

　　他在圆凳上等了快二十分钟。

　　玻璃那一边的门开了。

　　门上有一个小窗，小窗里是狱警的半张脸。华龄儿走进来，先往门口看了一眼，才看见燕伯，脚步停了一下，在圆凳上坐下。他穿一身灰蓝色的连体衣，领口空出一大圈，看得见锁骨。坐下的时候，他左边那只胳膊没有动，是拿右手把凳子往前拉的。

　　刘海遮着眉毛，只是眉毛里那道旧疤已经淡的看不见了。

　　燕伯先拿起听筒。华龄儿看了他一会儿，也拿了起来。

　　“你来做什么？”

　　排好的那些话，燕伯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来看你。” 他说。

　　两个人讲了几句药膏的事。华龄儿说医务室一天给擦一回。燕伯说一回不够。

　　“我讲过了。” 华龄儿说，

　　“我利用你。你那里有床，有饭，警察不会去查。”

　　听到他这么说，燕伯已经后悔来了。他在大厅里已经读过笔录了。

　　华龄儿把听筒换到左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甲。

　　后来又讲了一阵子。

　　“时间到了。” 狱警说道。

　　华龄儿站起来，圆凳在地上拖了一声。他把听筒挂回墙上，挂歪了，也没有扶，先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嘴唇动了一下。

　　“我下周，还会来。” 燕伯说。

　　只是听筒那头已经没有人了。

　　燕伯起身，走到门边回头。

　　玻璃那一边，华龄儿的圆凳还歪着，狱警也没有替他摆正。

　　铁门在身后一道一道地关上。

　　出了最后一道门，他从小柜子里拿回钥匙和钱包，钥匙是凉的。

　　罗森在大厅里，看到她出来了，便叫了他一声。

　　燕伯跟着她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