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月》南知月

55、故人登门 旧意难平 沈家平

　　沈家平反，荣归京城。

　　一日朝阳和煦，三皇子府门前车辇轻停。
　　一辆素雅却难掩贵气的青帷马车稳稳落定，仆从垂首分立，气度端整，正是新晋归京、重复世家荣光的沈家嫡脉。

　　车帘轻启，缓步走下一名素衣女子。

　　沈清砚一身月白绣兰长衫，发髻清雅，眉目温婉端丽，身姿亭亭玉立。
　　历经北疆数年苦寒流放，她眉宇间褪去当年娇憨贵气，多了几分沉静隐忍、清瘦楚楚的风霜，却依旧是当年冠绝京华、人人称道的沈家第一嫡女。

　　也是萧珩年少时，真正情投意合、心意互通的青梅竹马。

　　门房不敢怠慢，即刻入内通传。

　　彼时沈知月正独坐庭院烹茶，听下人报来“沈家嫡女沈清砚到访”，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无半分意外。

　　她早已知晓，这人归来，必会来此。

　　前世因缘、年少牵绊、数年执念，从来不会随一场冤案、一场流放轻易消散。

　　沈知月淡淡颔首：“请她入厅落座，我即刻便至。”

　　她起身整理衣袂，步履从容，不急不躁。
　　外人皆以为她是堂堂三皇子妃，风光嫁入王府。
　　可沈清砚知晓——当年萧珩大婚，从来不是情之所至，而是无可奈何的取舍。

　　昔年旧事，层层深埋。

　　年少时，萧珩与沈清砚比邻而居，岁岁相伴。
　　竹马绕青梅，心意昭然，彼此眼底唯有对方，是京城所有人默认的一对璧人。
　　二人情投意合，温柔相许，本该是天作之合、良缘天成。

　　可彼时沈家权柄滔天，沈老将军手握半数兵权，沈家嫡系遍布朝野，世家势大到足以震主。
　　皇家忌惮、朝堂侧目、皇权制衡重压在前。

　　萧珩身为皇子，绝对不能迎娶势可撼朝的沈家嫡长女。

　　一旦联姻，皇子世家合二为一，朝野震动，帝王难安。
　　于皇家、于朝堂、于萧珩前路，皆是大忌。

　　他纵有满心年少深情，也终究抵不过皇权大局、家世悬殊。

　　婚事被死死拦断，他与沈清砚的青梅情意，只能硬生生压灭心底，无缘相守。

　　而当年沈老将军膝下除了嫡女沈清砚，尚有一位自幼命格不祥、被视作沈家污点、早早被遗弃在江南偏远庄子、无人过问的庶出孤女正是沈知月。

　　为全与沈老将军的多年君臣情义、为弥补不能娶嫡女的遗憾、也为妥帖安抚沈家、堵朝野悠悠众口，萧珩最终选择迎娶了被沈家遗弃、无权无势、无根基无靠山的江南庶女沈知月。

　　这场婚事，于世人是良缘，于萧珩是报恩与妥协，于沈清砚，却是当年心口最深的刺。

　　后来沈家骤逢倾覆，满门获罪，一夕崩塌，嫡脉尽数流放北疆苦寒绝地。

　　前路山高路险，官差苛待、仇家截杀、流途步步死局。
　　无人敢沾沈家逆党之嫌，唯有萧珩，念及沈老将军昔日栽培恩义、念及年少旧情，冒险暗中调动所有隐秘力量，千里一路护送沈家流放队伍，保嫡脉全员活下性命，平安抵达北疆荒土。

　　这一路隐秘护持，外人一无所知。
　　却被身在绝境、受尽颠沛的沈清砚，牢牢记了整整数年。

　　苦寒岁月，遥遥无期，支撑她熬过风沙、熬过屈辱、熬过绝境的唯一念想，便是——萧珩心里有她。

　　若无情，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逆险护她沈家满路周全？
　　若无意，何必为她沈家，甘冒包庇罪臣的风险？

　　她笃定，当年拆散他们的是皇权、是时局、是家世重压，从不是他无心。
　　他娶沈知月，不过是形势所迫、权宜之计、报恩之举。

　　如今沈家平反，冤案昭雪，世家荣光重归。
　　压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滔天沈家权势、皇家忌惮、朝堂制衡，尽数不复存在。

　　她从北疆风尘归来，心底执念未灭，旧情未熄。
　　她想再续年少前缘，想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良缘，想抹平这数年错位的婚姻。

　　正思及间，厅堂帘幔轻挑。

　　沈清砚抬眸，看见缓步而入的沈知月。

　　女子一身端庄素雅的常服，眉目清宁，气质淡然，不惊不艳，却自有一番安稳沉淀的气度。
　　身为三皇子妃，她稳居王府正位，安稳从容，岁月静好。

　　沈清砚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微涩，随即敛尽所有情绪，起身温婉浅笑，礼数周全：
　　“知月妹妹。”

　　她语气温柔、姿态谦和，听似亲切无害，却字字暗藏分寸与疏离。
　　一句“妹妹”，悄然点破二人沈家嫡庶之别，不动声色宣示自己正统嫡出的身份。

　　沈知月淡淡回礼：“沈姐姐远道归京，一路辛苦，请坐。”

　　二人落座，侍女奉茶。

　　厅堂静谧，茶香袅袅，看似温和闲谈，实则暗流暗涌。

　　沈清砚端着茶盏，目光轻扫过厅内陈设，语气温柔轻缓，似随口叙旧，实则句句试探：
　　“数年未归京华，物是人非，唯有旧人情义，岁岁如昨。”

　　她抬眸看向沈知月，眉眼带着浅浅怅然，温柔却执着：
　　“当年流放北疆，九死一生，全赖萧珩一路暗中护持，我与沈家族人方能苟活至今。
　　他当年待我沈家的心意，待我的心意，我从未敢忘。”

　　一句话，轻轻挑开所有隐秘旧情。

　　她不急不躁、不吵不闹，温柔如水，却字字在宣示自己独一无二的旧情与分量。

　　她在告诉沈知月——
　　你是正妃又如何？
　　他娶你是情势、是报恩、是将就。
　　他真正年少情深、冒死相护、记挂数年的人，是我。

　　沈知月指尖轻搭茶盏，神色始终平静无波，不起波澜。

　　她听得通透，看得明白。

　　沈清砚执念数年，从未放下。
　　此番归来，温柔试探、暗宣存在感、步步温柔入局，分明是不死心，想重来。

　　旧情灼灼，故人未忘。
　　一段深埋多年的青梅往事，随沈家嫡女归京，彻底掀开帷幕。

　　王府之内，温柔风波，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