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弈》九霄凤来

24、凤和探狱，一语天地寂 凤和冒险探

　　丹穴山，赤狱。
　　青岚侧耳倾听着牢里的动静。每换一次班，她就在墙上用竹簪画一道。如今已画了十七道。
　　画痕之外的日子，她也没闲着：守卫换班的步数，她数熟了；送饭的时辰，她记准了；哪个守卫走路轻，哪个咳嗽重，她心里有一本账。
　　昨日黄昏，远处曾传来一阵钟声，沉沉的，一声一声，敲了九下。她数着，不知那是什么钟。钟声让她有些莫名的心慌。
　　师父不会有事的。黄长老在，凌越在。她对自己一遍遍地说。
　　忽然，厚重的牢门传来开合声，打破了死寂。紧接着，是守卫谄媚讨好的声音：
　　“殿下这边请，地上湿滑，您留神脚下！”
　　“都退远些。”
　　一个低沉柔和的声音入耳，青岚当即认出——凤和。
　　凤和是赤凤一族的长女，赤凤一脉掌兵，就连赤枭见了她都要称一声“殿下”，赤狱守卫自然不敢拦。拦人的守卫退到一旁，跟同伴低声咬耳朵：“以殿下的身份，何苦来这种鬼地方？”另一个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噤声。上层的事，少打听。”
　　青岚满心困惑。这个时候，凤和该同自己划清界限才对——牢房实在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细碎的脚步声靠近，凤和的身影出现在栅栏外。
　　青岚站起身，双手攥住冰凉的栅栏，满眼错愕。
　　今日的凤和褪去了满身华彩，一身素净衣裙，未簪珠玉，不施脂粉，憔悴得不像话。
　　凤和静静凝望着牢内的少女，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凤和，你怎么会来这里？”青岚低声问。
　　凤和没有应声，只是深深望着她。眼眶一点点泛红，一滴清泪无声滚落。
　　见她这般伤心，青岚连忙放软语气宽慰：“你别难过，我在这里无碍的，不必担心。”
　　这句话狠狠戳中了凤和的心结。她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
　　“青岚，对不起……从前是我糊涂，不该不理你，不该跟他们一起欺负你。我心里，一直很愧疚……”
　　她想起小时候，两人偷了供果，躲在梧桐树后啃得满手是糖霜。被长老会抓住，青岚把罪名全揽了，挨了十下手心，回头还冲她挤眼睛。
　　明明是那样的青岚，她当年怎么就狠下心，跟着旁人疏远、孤立了她这么多年。
　　“那些事早过去了，我从未放在心上。”青岚轻声道，“你肯来看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凤和仍在哭。
　　青岚握住她的手，问出了压在心底最重的话："我师父怎么样了？长老会有没有为难她？”
　　顿了顿，她又低声补了一句：“外面的守卫每隔四个时辰换一班，现在算着，快到换班了。你能不能找个机会带我出去？我想看一眼师父——就一眼，看完你再把我送回来。”
　　凤和想起那件噩耗，眼底的哀恸骤然浓重。她深吸一口气，拼命压下心头涌起的波澜，攒足勇气，试探着开口：
　　“前几日……长老会传审凤翎长老。凤烈指控她……私通龙族……”
　　话音未落，青岚出声打断，手指攥得栅栏咯吱作响：
　　“私通龙族？简直是无稽之谈！我师父如今怎么样了？”
　　“大殿之上，凤翎长老……当众认下了全部罪责。”凤和声音压得极轻，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青岚身子剧烈一颤，声音陡然拔高："她为何要认！为什么要认！”
　　“就在昨日……”凤和喉头哽咽，实在不忍道出那句话。
　　“师父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青岚急得直跺脚，眼眶赤红。
　　凤和隔着栅栏，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
　　“青岚，你一定要撑住。凤翎长老，昨日——已经被处决了。”
　　话音入耳，天地仿佛一瞬间静音。
　　是钟声！那九下丧钟。青岚脑子里轰然一响，原来昨日那九记钟声，送的就是师父。
　　眼前天旋地转，身形一晃，她险些栽倒。
　　凤和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整个人几乎贴上栅栏，托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连声急唤：“青岚！你怎么了？青岚！”
　　无论凤和怎么唤她，青岚都没有回应。那双清亮鲜活的眸子瞬间失去光彩，魂魄仿佛被抽空，僵立在原地。
　　她的耳朵还在。能听见凤和的哭喊，能听见水滴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远得不像是真的。
　　那层水里，她好像又听见了摇篮曲。
　　月出皎皎，归巢早早。
　　师父的声音隔着水传过来，软软的，远远的。
　　她想应一声，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那层水破了。
　　两行热泪滚落。
　　“师父……”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怎么可以丢下岚儿一个人……”
　　凤和看到她这样，鼻尖酸涩，泪水也再度落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青岚目光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聚焦在凤和脸上，声音发颤：“是凤烈诬陷师父，对不对？”
　　“凤烈已经被天庭册封为新任凤君。”凤和语声很淡，却字字刺骨，“我始终不信凤翎长老会背叛凤族。她被提审的第二天，天庭就降旨册封——凤烈一个晚辈，越过整个长老会直接封君，这背后没有天庭的影子，我不信。再加上他急着处决长老……青岚，你师父的死，没那么简单。”
　　“凤烈……”青岚缓缓抬起头。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深处，一点湛蓝的灵光，无声无息地燃了起来。
　　“凤烈……”她又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呓语，却让凤和脊背一凉。
　　“青岚，你要做什么？你别冲动！”
　　青岚转过身，背对着凤和，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反常：
　　“凤和，你先出去，从正门走，让守卫都看见你离开。”
　　“什么？我不——”
　　“这是为了你好。”青岚说，"你什么都没看见。记住了？”
　　凤和怔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腮边。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浑身一颤，攥住栅栏：“青岚，你不能——”
　　“别回头。”青岚轻声说。
　　凤和死死咬着唇，终究一步一步退了出去。转过身的那一刻，她终于哭出了声。
　　牢房里，青岚听着那串脚步声远了、散了，才转回身。
　　她拔下发上的那支竹簪，轻轻放在第十八道刻痕旁边。
　　不用数了。从今天起，日子不用数着过了。
　　她闭上眼，丹田深处那股一直沉睡的力量，此刻轰然翻涌起来。往日唤它千遍也不理，如今巨大的悲恸撞碎了桎梏，那团蛰伏已久的东西，不受控制地在经脉里冲撞。她根本驾驭不住，只能任由这股力量顺着臂膀，源源不断往外溢出来。
　　她走到那道玄铁牢门前，双手握住栏杆，只是轻轻一用力。
　　“咔嚓——！”
　　玄铁栏杆在她掌中如同朽木般扭曲、断裂。双手被撕口割得鲜血淋漓，她感觉不到痛。
　　她走出牢门，没有回头。
　　大门口的守卫听到动静，刚转过身，就看到一道青影迎面而来。
　　他下意识举起长戟，还没来得及使出招式，一股无形的力量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整个人被凌空提起，狠狠撞在墙上，顿时昏死过去。
　　一名老凤卫横戟拦在转角。青岚认得他：入狱第一夜，是他往门缝里多塞了一床干草。
　　她在他面前停了半步。
　　老凤卫的戟尖在抖。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然后那杆戟，缓缓垂了下去。
　　青岚从他身侧走过。
　　血珠顺着她的指尖滴在青砖上，一滴，一滴，在身后连成一条细细的线。
　　走过长长的甬道，牢室一间间从身侧掠过。恍惚间，耳边又好像响起牢中那顿热饭，师父隔着栅栏温柔说话的模样。可眨眼之间，幻影消散，只剩下指尖滚烫的鲜血，时时刻刻提醒她——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身后的赤狱里，混乱的呼喊声和警报声终于炸开。
　　（第二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她把朋友推出了门外，把竹簪留在了墙上，把那杆垂下的戟记在了心里。从这十八道刻痕起，原来的青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