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弈》九霄凤来

16、身世初揭，神力露端倪 青岚终于得

　　青岚等了九百年的答案，今夜师父终于要讲了。
　　她紧紧攥住牢栏，眼睛钉在凤翎脸上，不敢多眨一下，生怕一眨眼，师父就反悔。
　　凤翎微微侧过头，避开她过于炽热的视线。
　　青岚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廊外守卫换班，新来的那个脚步很重，老守卫悄悄拉了他一把，两人自觉往后退了三丈远。
　　牢里的灯花爆了一下。凤翎望着那簇火星，像是看到了故人。
　　“你的父母，”凤翎开口，声音沙哑而轻柔，“都是大英雄。”
　　她顿住了。胸口一阵剧痛，顺着四肢漫遍全身。她猛地攥紧双手，浑身沁出一层冷汗。过了好几息，那阵剧痛才如潮水般退去。
　　青岚抓住凤翎的衣袖，惊呼：“师父……”
　　“没事。”凤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昏暗里显得格外苍白，“你的父亲，是凤族青鸾一脉最耀眼的战将——凤霆霄。”
　　“他身形挺拔远超同辈，你的眼睛，与他如出一辙。”凤翎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丝骄傲，“当年龙族来攻，他一个人守南禺山三天，半步都没往后退。”
　　“那三天箭全射完了，他就拔自己羽毛当箭。等到援军赶来，他身上已经没有一根完好的羽毛。我问他疼吗，他只说，羽毛还能长。”
　　“岚儿，你的眼睛像他。骨头，也像。”
　　一滴水珠从凤翎的下颌滑落，青岚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泪。
　　“这般硬气的人物，偏偏动了最身不由己的情。”凤翎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那双手曾能掐诀引风，如今连握拳都在发抖，“他爱上的女子，是龙族的人——西丘龙族帝姬，云璃。”
　　“龙族帝姬”四个字入耳，青岚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远了。她下意识地咬紧下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凤翎沉浸在回忆里。
　　“阿璃是西丘龙尊最小的女儿，也是最受宠的一个。”提到这个名字，凤翎的声音明显柔软了下来，“身为帝姬，她不爱龙宫的锦衣玉食，偏爱独自游历山河，随性自在。”
　　她忽然停下，侧耳细听。牢外传来狱卒拖沓的脚步声，走近，又慢慢走远。凤翎往青岚靠了靠，压着声音说：
　　“我去南荒深处的瘴林里采药，遇见了她。”
　　她描述那个迷路闯入瘴林的女子，描述那女子被赤鳞毒蚺咬伤的情形，描述那半个月的相伴。说到“无话不谈的挚友”时，凤翎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悬在眼角，迟迟未落。
　　“她告诉我，她是西丘龙族的帝姬，偷跑出来游历的。我告诉她，我是凤族的长老，来南荒采药的。”凤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孤寂，“两个本该是敌人的人，就这样成了莫逆之交。”
　　“她长什么样？”青岚小声问。
　　凤翎想了想。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她说，"你笑的时候，最像她。”
　　“她教我认海图，跟我说龙宫外的海是活的；我教她辨草药，哪一味救命，哪一味要命。”凤翎的目光软得几乎化开，“临走那天，我们在瘴林口坐了一整夜。她说，等两族不再开战，就带我去西丘看雪。”
　　青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后来呢？”
　　“后来……”凤翎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积攒力气。
　　“那一年，霆宵奉命巡视丹穴山西面的荒原。"
　　凤翎的目光落回灯影里，声音慢了下来。
　　“他是前一夜到的荒原，第二日黄昏，遇上的阿璃。”
　　“阿璃那时候来丹穴山寻我——这事儿我事先不知道。她一路游历过来，走到荒原边上，看中了一头银背沙狐，追了它三天，愣是没用一点法术，把沙狐堵在了一处石坳里。”
　　“霆霄的巡逻队刚好赶到。他看见凶兽扑向红衣女子，抬手一箭，把沙狐钉在石头上，动作干脆，手下人全都叫好。”
　　“然后他们就看见，那个红衣女子从石头后面转出来，叉着腰，对着霆宵破口大骂——骂了足足一炷香。骂他瞎逞强，坏了她三天的努力，骂他不会射箭就别射。”
　　“霆霄带兵这么久，见惯了敬畏、求他的人。还是头一次，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样劈头盖脸骂他。”
　　“霆宵说，阿璃骂人的时候，都那么美。就是天天骂他，他也愿意。”
　　凤翎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笑意还没浮起来，一阵剧烈咳嗽就冲了上来。她偏过头捂住嘴，肩膀不停发抖。
　　咳了好半天，摊开手心，一片暗红。
　　凤翎迅速蜷紧五指，将血迹藏入袖底。远处传来阵阵惨叫，不知是哪个囚犯在受刑。惨叫声掩盖了她的窘迫。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两人私下定下终身。没有盛大婚礼，也没有族人祝福，只有一轮明月、一片荒原，还有霆霄亲手用翎羽做的戒指。”
　　“那枚戒指，是霆霄用他身上最坚硬的那根翎羽做成的。”
　　青岚的眼泪无声滑落，砸在膝间粗布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后来呢？”她哽咽着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后来……阿璃怀上了你。”
　　“为了让两族接受他们的结合，你父亲在栖梧殿外，跪了三日。换回来的，是’逐出丹穴’四个字。你母亲被西丘龙尊软禁，禁了足，也禁了信。”
　　“他们被分开了吗？”
　　“你父亲没有认输。他孤身闯进西丘龙宫，把你母亲救出来。追兵围得水泄不通，他满身是血杀出重围，护得她一根头发都没伤着。”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逃亡。躲进南荒的深山，躲进北海边缘的孤岛，躲进那些人迹罕至的绝地。你父亲说：只要有阿璃在身边，哪里都是家。”
　　凤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垂下眼帘，像在整理接下来的话。
　　青岚没有催促。她静静地等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心跳如擂鼓。
　　“阿璃怀你到第四个月，开始有些……异状。”
　　“你母亲有一天夜里做了个梦，她梦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混沌中央，悬着一道极其古老的门，门上刻满她看不懂的符文。她说——那扇门，一直在呼唤她。”
　　“起初只当是寻常胎梦。可后来，同样的梦日日出现，而且每次醒来，她周身都萦绕着一层金色光晕。”
　　“你父亲以为她中了邪术，向我求助。我赶去探查——胎儿一切正常，比寻常胎儿还要强壮。但那层金色光晕，我辨不出来历，只觉得那气息……”
　　凤翎皱起眉，像在艰难地确认着什么。
　　“很像上古神祗的气息。”
　　青岚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直到你出生的那一夜。”
　　凤翎凑近她，几乎贴在她耳边，气息带着病里的温热，低声说：
　　“你出生时，整间屋子被金光照亮。金光穿透墙壁和屋顶，屋外十丈的枯木，都重新发了芽。”
　　“接生的阿嬷说，她接生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孩子——落地一声没哭，睁着眼，满屋乱看，像在找人。”
　　牢外的滴水声忽然变密，像是水道裂了，滴答连成一串，在安静里格外刺耳。
　　凤翎继续说道：“那时我便隐约觉得，你身上带着某种不凡的东西。”
　　“岚儿，先答应师父一件事。”她的指尖收紧，“今后无论查到什么——先活下来。活着，才有希望。”
　　“至于你体内那样东西……”她深吸一口气，“它可能比你想的，还要复杂。”
　　青岚张了张嘴——
　　凤翎忽然伸手捂住她的嘴。那手掌冰凉，带着血腥味和药味。
　　“嘘——”凤翎的眼神凌厉起来，侧耳倾听。
　　牢房外，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疾速而来。是方才放行的凤卫，压着嗓子急道：“长老速速随我离开！凤烈公子正领着一队侍卫朝赤狱赶来，一旦撞见您在此，我等守卫难逃责罚！”
　　凤翎身子猛地一僵，到嘴边的话只能硬生生咽回去。她攥紧青岚的手，眼里全是不安：“岚儿，今天来不及多说了。你好好保重，师父会想办法尽快救你出去。”
　　仓促叮嘱几句，凤翎跟着凤卫快步离去。
　　有些真相，说一半，比说完更可怕。
　　（第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有些故事开了头，就没法轻易收尾。剩下的谜底，只能等往后，慢慢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