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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三 他总不能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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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家机构进门之时,林叶声已经神游天外很久了。
一会儿想起昨晚没写完的代码,一会儿又研究起投影幕布右下角的黄斑。
现在,他开始思考会议桌中央那瓶绿萝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在阳光充足、温度适宜且有专人换水的环境下,依然呈现出一种命不久矣的秃顶气质。
台上的项目经理还在声情并茂地介绍他们的投资体系。
“我们将依托集团全方位、多层次、立体化的投研平台,为贵司提供专业、稳健、高效的资产配置服务……”
类似的话,前两家机构已经分别说过一遍。
措辞略有差异,主题高度统一:
把钱给我。
观澜控股计划将三十亿元闲置资金交由外部机构管理。经过资质审查与第一轮筛选,共有四家公司进入今天的终选会,每家公司四十五分钟陈述、半小时问答,最后由观澜财务部、资金部、战略投资部与风险控制部分别评分。
林叶声没有评分权。
他今天坐在这里,主要因为林建良认为,既然他迟早要接触家里的生意,就该提前习惯这种漫长枯燥的ppt大赛。
前两家公司,一个方案过于保守,流动性充足,收益却没有多少吸引力;另一个给出的预期收益漂亮得多,配置结构却偏重中长期资产,一旦观澜临时调用大笔资金,很可能需要折价退出。
眼前这家介于两者之间,没有明显漏洞,却也没有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地方。
项目经理结束陈述,进入问答环节。
其他负责人分别问了几个问题,林建良却始终没有发表意见,只偶尔低头在评分表上写几笔。
只进行了十五分钟,第三家公司离开。
会议室的门关闭,助理迅速更换桌上的名牌与资料。
还有最后一家。
林叶声端起水杯,刚喝了一口,会议室的门便重新打开。
先进来的是一个目测三十多岁的男人,林建良起身与他握手,叫了一声“贺总”。
紧随其后的人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同色系领带,头发整齐地向后梳,银丝框眼镜后是端正的眉眼,他怀里夹着一台电脑,进门后先向在座众人颔首,随后抬头时,目光越过会议桌与林叶声相擦而过。
徐行。
他戴眼镜怎么跟换了个人一样。
林叶声握着水杯的手顿住,篮球馆里那句轻飘飘的“老公”,毫无预兆地重新落进耳中。
*
比赛刚刚结束,大汗淋漓,林叶声却感觉到了冷。
“你结婚了?”
“对啊,我一直都戴着戒指呢。”
徐行晃了晃他的手,林叶声第一次察觉到眼前人细长白皙的无名指节上竟然还有个素圈。
林叶声心里那点因“吃醋”二字而生出的羞恼,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徐行已经结婚了。
林叶声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甚至当着徐行妻子的面,质问他们为什么一直靠在一起,仿佛他才是那个有资格过问的人。
“抱歉,我不知道。”他转头看向秦展意。
秦展意愣住了。
她方才还抱着热闹的心思,此刻见林叶声神色认真,反而有些过意不去。
“没关系,其实我们——”
“展意。”
徐行打断她,林叶声也没有继续追问。
别人夫妻之间究竟如何相处,与他没有关系。也许两个人各玩各的,也许他们之间另有约定,但只要双方都知情同意,外人便没有指手画脚的资格。
可他身为第三方,并不知情。
徐行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大约在徐行眼里,这些事也没有专门说明的必要,床可以随便上,照片自然也可以随便发,只要双方及时行乐,婚姻与承诺也就都无关紧要了。
“你们聊,我先走了。”
徐行没有拦他。
*
“各位下午好,我是徐行。”
耳边的声音将他拉回会议室,林叶声抬起头。
最后一组人员已经落座,徐行的老板简单介绍过公司情况,便将后面的陈述交给徐行。
徐行站在投影幕布前,自信说道:“接下来由我介绍具体管理方案。”
他在开始前礼貌地向会议桌两侧点头致意,没有多看林叶声一眼,好像根本没认出来眼前人曾经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公事公办,客气周全。
这当然很好,林叶声却莫名觉得不大舒服。
他只能把注意力放回会议内容本身。
投影上的第一页没有冗杂的历史业绩和公司背景,只有一张按照月份展开的资金需求图。
“三十亿元,在招标文件中被定义为闲置资金。”
徐行翻到下一页。
“但根据观澜提供的数据,我们认为,这个定义需要重新讨论。”
会议桌对面的资金部负责人抬起眼。
徐行继续道:“如果只看账户余额,这三十亿元确实处于暂时闲置状态,但根据您方提供的数据可以大致得知,观澜七个月后有一笔集中到期的债务,文旅板块的现金流存在明显季节性,战略投资部未来一年还准备推进两项收购。”
“也就是说,资金目前没有用途,不代表半年后仍然没有用途。”
他在投影上标出几处时间节点。
“在确认每笔钱什么时候需要使用以前,直接讨论投资收益,没有太大意义。”
林叶声原本只是出于意外才集中注意力,听到这里,却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
前三家公司都在介绍准备如何配置这三十亿元,只有徐行先计算了这些钱能放多久。
“我们的方案不从自己的产品出发,而是从观澜未来十二个月的负债与资金需求出发。”
徐行将全部资金拆成三层。
第一层是六亿元的经营流动性账户,用于工资、采购、税费与临时周转,其中大部分资金必须能够当日或次日到账。
第二层是十二亿元的确定性负债匹配账户,针对未来一年已经能够确认日期的债务与工程款。
第三层是十二亿元战略储备资金,负责承担适度波动来提高收益,但由于两项收购尚未确定交割时间,徐行并未将全部资金投入中长期资产,而是预留了分阶段退出的窗口。
“一旦收购开始推进,组合便逐渐提高现金比例,直到签署交易文件时,所需资金全部进入可调用状态。”
战略投资部负责人翻了翻面前的方案,打断说道:“如果项目谈到最后没有成交呢?”
“资金重新进入配置周期,”徐行回答得很快,显然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我们不会在收到终止通知以后立刻恢复原有仓位。项目失败往往伴随新的收购机会,我们建议保留两周观察期,再根据观澜的下一步安排决定是否重新投资。”
对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林叶声看着徐行。
这个人此时与酒店里判若两人。
他今天没有故意放软声音,没有露出清纯无辜、疑似引诱的神情,只用最直接的方式直指问题的核心。
投影上的数字很多,徐行却几乎没有回头看。
每一个期限、每一项比例、每一种极端情况的测算结果,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原本就漂亮。
认真起来以后,眉眼之间温和仍在,却多了一种锋锐的神韵。
像一把摆放在天鹅绒展布里的匕首。
林叶声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对徐行的判断可能并不完整。
徐行确实把性和利益放在同一张估值表上,可这不代表他的工作能力来自于此。
恰恰相反。
他能站在这里,依靠的是远比长相更难获得的东西。
徐行讲完资金结构,财务总监先开了口。
“你们方案里的预期收益,是今天四家机构里最低的。”
会议室里气氛瞬间浓重。
这句话并不客气,却也不是在刁难谁,委托外部机构管理资金,本就是为了获得比企业自行管理更好的回报,倘若收益没有竞争力,方案再稳妥,也很难让人满意。
“这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徐行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财务总监没有料到他承认得如此干脆,继续说道:“前面有机构给出的目标收益,比你们高出将近五个百分点。”
“我看过贵司提供的全部数据,”徐行说,“如果观澜能够承诺未来十二个月不提前调用资金,我们也可以提高预期收益。”
“如果不能呢?”
“那就需要承担额外风险。”徐行切换到压力测试页面,屏幕上出现三层不同情境。
第一种,资金按照原计划持有到期。
第二种,第六个月临时调用十五亿元。
第三种,在调用资金的同时,市场利率与信用利差向不利方向变化。
“高收益方案通常建立在两个前提上:资金持有期限足够长,退出时间由管理人决定。”
“观澜的情况恰好相反,”徐行将第二种情境放大,“假设观澜在第六个月需要调用十五亿元,组合中如果有大量长久期资产,我们要么在不合适的价格出售,要么等待资产到期,由观澜使用过桥资金填补时间差。”
“账面收益可能高出一些,但折价损失、融资成本和交易失败的机会成本,很可能将这部分收益全部吃掉。”
财务总监直接问:“你认为对方的收益测算不可信?”
“我毕竟没有看过他们的完整假设,无法对此做出评价,只能确定,在本金安全、随时可用和提高收益这三个目标里,不可能把每一项都做到最高。如果有机构承诺可以全部满足,最好先找到代价被放在了哪里。”
林建良终于抬起头:“如果我们坚持提高收益呢?”
“放宽约束,”徐行回答,“延长赎回周期,接受更大的净值波动,或者允许我们下沉一部分信用资质。”
“如果三项都不放呢?”
“那我们这边也没有办法调高预期收益,”徐行的语气依然温和,态度却没有任何含糊,“即使我们承诺了,也不代表市场真的愿意支付。”
林叶声的目光停在他身上。
徐行站在这间会议室里,面对的是三十个亿的资金,是主位上身价三千亿的林建良。
他完全可以将数字做得更漂亮一些。
只要假设足够乐观,计算结果总能令人心旷神怡,就算一年以后兑现不了,还有市场环境、政策变化、突发风险等等可以推卸责任。
可徐行没有。
林叶声忽然觉得,这样的徐行比穿真丝睡衣时更加性感。
这个念头来得非常不合时宜。
如果他只喜欢徐行的脸,还可以解释成漂亮超越性别,可如今他连徐行反驳他爹的样子都觉得好看,显然已经不是脸的问题了。
更糟糕的是,他第一次喜欢上的人已经跟别人结婚了。
林叶声对自己目前的处境进行了简短概括。
首先,他坚持了二十二年的直男身份正在遭遇重大危机。
其次,他在明知徐行已婚的情况下,依然对他产生了十分不正当的想法。
最后,他甚至现在还在因为徐行进门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多看自己一眼而感到不满。
性取向问题尚可归入个人认知偏差。
觊觎有妇之夫却涉及道德品质败坏。
按照最严格的标准,他虽然没有采取实际行动,主观上却已经出现了向小三方向发展的危险趋势。
林叶声只觉得十分荒唐。
他前几天还在批判徐行不尊重婚姻,今天便在自己父亲的会议室里,对别人的合法伴侣心猿意马。
屠龙者被龙吸引,长出了鳞片。
*
台上,徐行已经讲到费用方案。
他的基础管理费并不是四家公司中最低的,却将超额报酬同时与收益、流动性和最大回撤挂钩。
“如果组合收益超过基准,但观澜调用资金时,因为我们的配置产生了额外损失,我们不会提取超额报酬。”
财务总监问:“也就是说,你们愿意为流动性承担责任?”
“我们会为承诺过的部分负责。”
“如果是观澜没有提前提供资金计划呢?”
“那属于信息条件发生变化,需要双方重新确认。资产管理建立在信息充分的基础上,观澜提供真实、及时的资金需求,我们则负责根据这些信息完成配置,任何一方没有履行义务,模型都会失效。”
资金部负责人问:“子公司很多,资金计划经常临时调整,你们怎么保证信息及时?”
“所以我们不期待一开始就承接三十亿元,”徐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可以先以五亿元试运行九十天。”
“在这期间我们完成集团与主要子公司的资金口径统一,建立未来的滚动预测,比较实际结果与模型偏差并实时优化。”
“九十天以后,等观澜将具体结果进行比较再决定是否将规模扩大到三十亿元。”
这一次,林建良直接问:“一次接三十亿元,你们的管理费更高,为什么主动缩小规模?”
“因为我们目前拿到的资料不足以支持三十亿元直接进入完整配置。”
徐行道:“如果九十天以后,模型证明我们的判断有问题,五亿元的试错成本可以替我们双方避免三十亿元的错误。”
“如果证明你们没有问题呢?”
“再扩大规模。”
“如果观澜不追加?”
“只能说明我们没有通过试运行,”徐行神色平静,“那是我们的能力问题,不应该由观澜替我们承担。”
林建良终于点头,不再追问。
确认了日常报告频率,又谈了几轮管理费,问答终于进入尾声。
徐行的老板大部分时间没有说话,直到有人问“方案落地以后,项目还是不是由今天的主讲人继续负责?”他才开口。
“是的,”贺穗将手里的资料合上,“方案、资产池和压力测试框架都是徐行带团队完成,项目成立以后,他依然是第一负责人,只要观澜选择我们,中途就不会换人。”
徐行侧过脸,朝自己的老板轻轻示意。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交流,却有着合作多年的默契。
林叶声重新看向徐行。
一个只靠不正当手段换取资源的人,不会得到老板如此明确的信任。或许徐行与孙承岳之间,确实存在心照不宣的交易,但孙承岳会选择和徐行合作更不是因为精虫上脑。
*
徐行和贺穗离开后,观澜几名负责人开始整理评分表。
财务总监率先表态:“最后一家的方案虽然收益不占优势,资金分层和运行机制却是最完整的。”
资金部负责人点头:“流动性安排也更符合实际,前几家都默认我们能提前确定用款日期,这一点很难做到。”
战略投资部负责人也汇报:“收购项目的触发机制需要继续细化,但方向上没问题。”
林建良听完,将资料翻回第一页。
“评分按原定的标准做,明天下午再开一次内部会。”
众人陆续离开。
林叶声也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快被坐死的屁股,整理一下已乱如麻的心绪,却被林建良叫住。
“小声。”
“嗯?”
“你认识最后那个讲项目的人?”
林叶声的动作卡顿了一下。
“以前在学校里见过。”
严格来说,第一次是在自家饭店,第二次是在自家酒店,后来才在学校食堂和篮球馆见面。
但对方确实是京大MBA在读,概括为学校认识也不算撒谎。
“难怪。”林建良点点头。
“怎么了?”
“前面三家公司讲的时候,你一直在走神,”林建良看了一眼会议桌上的水培绿萝,“再多看一会儿,这花有多少片叶子都被你数完了。他一进来,你倒开始认真听讲了。”
林叶声神情不变:“因为他的方案比较好。”
“只是方案好?”
“嗯。”
林建良观察着他的表情,首先想到的是两人以前是不是发生过矛盾。
毕竟他很难直接猜到,自己一向以为未来老婆守护贞操为使命的儿子,能跟一个男人产生什么情感纠葛。
“你们之间有问题?”
“没有。”
“他得罪过你?”
林叶声没有立刻回答。
这片刻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两人之间至少发生过一些不大愉快的事情。
林建良合上面前的方案。
“我确实是觉得这个讲项目的年轻人还不错,不过你要是不喜欢他们,我们也可以不合作。”
“为什么?”林叶声不懂就问,他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应该能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做生意有时候要相信第一眼的感觉,”林建良语气平常,“数据和理论只能证明方案在纸面上成立,最后做事的还是人,一个人如果让你本能地觉得不对,可能只是有些问题短期还没反映出来。”
“我没有觉得他哪里不对。”
林建良看着他:“那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林叶声很难解释。
他总不能告诉自己的父亲,他怀疑自己被一位已婚男性掰弯,如今正在为直男身份和小三倾向同时接受理智与良心的审判。
这件事已经远超普通的父子交流范畴。
“只是私事。”林叶声说。
“那你觉得最后一家的方案怎么样?”
林叶声低头看向桌上的项目资料。
他没有参与评审的经验,对资产管理的理解也远不如在座那些工作多年的负责人,专业结论自然轮不到他来做。
但至少今天四场陈述里,哪一场真正回答了观澜的问题,所有人都能听出来。
“具体评分按标准评判,”林叶声道,“如果没有问题,别因为我换掉他们。”
林建良问:“你确定你不介意?”
林叶声想起徐行站在投影幕布前的样子。
冷静,清醒,自信。
也想起篮球馆里,他承认自己已经结婚时,那句不加任何解释的“对啊”。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纠缠在一起,谁也压不过谁。
他最终还是说:
“公平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