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基金经理跑路的消费者维权指南》七彩鲤子鱼

4、照片 【徐行：没

　　上午最后一节课在十二点结束。
　　正常情况下，步行抵达食堂要五分钟，在人潮拥挤时，从五楼机房到走出教学楼需要三分钟，再考虑到老师可能拖堂，林叶声可能与同学同行交谈，预计出现时间向后延迟三到五分钟，所以十二点十分到十二点二十，是林叶声的最佳观测时间点。
　　徐行十一点四十五分便到了。
　　为了让这场巧遇显得足够自然，他特意选了一张视野开阔的桌子，避免刻意张望导致形迹可疑。
　　桌上放着一杯咖啡和一本MBA课程教材。
　　徐行翻了十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脑子，这本书实在过于无聊，还好公司给报销这六位数的学费。
　　*
　　不出所料，十二点十三分，林叶声出现在食堂门口。
　　徐行抬眼时，恰好看见他被两个男生夹在中间，目标人物今天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肩背挺拔，头发略微凌乱，眉眼间还带着明显的困意。
　　可即使困得神志不清，脸依旧很能打。
　　徐行对自己的审美再次表示满意。
　　他没有立刻过去，猎物刚刚进入视野，太急功近利容易显得蓄谋已久。徐行耐心等待到林叶声一行人选好窗口打好饭，端着餐盘寻找座位时，才像是无意间抬起头。
　　四目相对，时间静止。
　　徐行先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
　　“林同学？”
　　林叶声停住脚步。
　　食堂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徐行独自坐在窗边，穿着昨天刚养护过的大衣，昨晚那点酒气已经散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显得清爽又温和。
　　在充满着上课恶心穿搭和御寒神器摇粒绒睡衣的食堂里，他漂亮得十分具有显著性。
　　周淳压低声音：“这不是昨天晚上……？”
　　林叶声嗯了一声。
　　陈玙看了看徐行，回头对林叶声质疑道：“三十了？”
　　“嗯。”
　　“是人家不想搭理你，唬你的吧？”
　　“……”林叶声不想回答。
　　徐行已经合上书，起身朝他们走来。
　　“这么巧。”他说。
　　林叶声看着他，没敢立即接话。
　　昨晚酒店的一条条消费短信在脑海里重新放映，从宵夜到颈枕，队伍井然有序，金额气势磅礴。
　　“是挺巧的。”林叶声说。
　　徐行神色坦然：“我上午有课，结束后过来吃饭，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还怪有缘分的。”
　　严格来说，他确实有课。
　　MBA课程表上总有那么几堂课可以在上午。
　　只是今天没有。
　　徐行说话一向讲究蒙太奇，真话掺在假话里，便如同餐盘的土豆丝里面混入了姜丝，虽然知道并不纯净，但也很难一根根挑出来。
　　林叶声看到他桌上的教材，心中的疑虑稍微淡了些。
　　同一个学校的人在食堂里相遇，似乎也算不上离奇，甚至合理得太普通了。
　　只是他上午有课还延迟退房干什么，就为了再多一条短信占我的手机云空间？？？
　　周淳和陈玙没有要走的意思。
　　两个人端着餐盘站在一旁，脑门上写着“我！要！吃！瓜！”
　　徐行看向他们，笑得温和：“你们好，我叫徐行。”
　　陈玙立刻接道：“你好，我是陈玙，他是周淳，我们都是林叶声的室友。”
　　周淳补充：“还是篮球队队友，昨天晚上我也在，就是你可能没印象了。”
　　“我记得的，你昨天穿的也是这件红色卫衣，很好看。”
　　这是真的，但好看的不是卫衣，是青春男大的蓬勃肉*体，是无袖卫衣下紧实的三角肌和肱二头肌。
　　徐行的目光重新落回林叶声身上。
　　“昨夜多亏林同学照顾，今天能遇见，正好当面再说一次谢谢。”
　　周淳眼睛一亮。
　　照顾。
　　这个词拥有极为广阔的解释空间。
　　林叶声瞥见他的表情，提前预判了周淳要说什么鬼话，立刻堵死他的想象道：“我只是把他送到酒店。”
　　徐行从善如流：“对，他只把我送到酒店，什么都没做。”
　　周淳的表情更精彩了。
　　有些解释自身便具有越描越黑的天赋。
　　林叶声觉得这话更怪了，后发制人道：“你可以不用补充。”
　　“好。”徐行答应得十分乖巧。
　　他越顺从，林叶声便越肯定眼前人没安好心。
　　“刚刚应该派一个人先去占座的，我们再不速战速决，一会儿就只能坐老师眼皮底下了，”陈玙终于受不了餐盘里逐渐降温的饭菜，又思及一点钟还要接着上课，“要不坐下一起吃，边吃边聊？”
　　徐行等的就是这句话。
　　“会不会打扰你们？”
　　“不会，”周淳迅速拉开椅子，“我最喜欢认识新朋友了，尤其是漂亮哥哥。”
　　尤其喜欢认识昨晚被林叶声送进酒店的漂亮哥哥。
　　四个人坐下。
　　林叶声看到徐行面前只有咖啡，没有餐盘，对此提出疑问：“你不吃饭吗？”
　　“早上吃得晚，不太饿。”
　　“几点吃的？”
　　“十点半。”
　　“……”林叶声想起账单里那份价值四位数的单点早餐。
　　对哦，自己不仅请他吃了夜宵，还负责了今天早饭，他甚至都不愿意走两步路下楼去吃自助的，好懒的人！
　　徐行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咖啡，仿佛猜到他在想什么，含笑道：“早餐很好吃。”
　　“你满意就好。”
　　这句话是从林叶声牙缝里挤出来的。
　　徐行接着说：“酒店服务也很好，尤其是按摩。”
　　“你不用告诉我。”林叶声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关心用户体验，毕竟你好像也算它的老板。”
　　“我不关心。”
　　“精油的味道也不错。”
　　“徐行！”林叶声忍无可忍。
　　徐行眼神无辜：“怎么了？”
　　陈玙和周淳安静吃饭，连筷子都不敢碰到不锈钢餐盘，生怕发出半点声音。
　　这顿午饭很值。
　　不但有菜，还有连续剧，只比食堂大屏正在放映的“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差一点点。
　　林叶声对上徐行那双清透的眼睛，昨晚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画面又冒出一点苗头。
　　白皙的肩背，温热的精油，自己的手掐在他的腰窝上……
　　林叶声面无表情地默背“清心如水，清水即心……我义凛然，鬼魅皆惊！”。
　　“食不言。”他说。
　　“好。”徐行点头答应。
　　安静维持了不到一分钟。
　　徐行拿出手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们还没有联系方式。”
　　林叶声抬眼：“有必要吗？”
　　“当然有。”
　　“我怎么不觉得？”
　　“昨晚的账单可不便宜，”徐行眼神晶莹地看着林叶声，“我把钱转给你。”
　　“说过我买单，”林叶声道，“你不用转。”
　　“那更应该加了，”徐行这次直接将二维码举到他眼前，“受了这么大的恩惠，总要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吃饭。”
　　徐行的头像是一片汪洋，昵称就是“徐行”。
　　林叶声迟迟没动，徐行也不催，只举着手机，安静地看他。
　　周淳见不得人尴尬，忍不住道：“加一下呗，你不加我加，是吧学长！”
　　陈玙也顺势扫了码说：“是啊，人家学长都举半天了。”
　　林叶声终于半推半就拿出手机。
　　徐行低头看着新出现的聊天窗口，眼里浮出笑意。
　　目标已经纳入联系人列表。
　　今日计划圆满完成！
　　*
　　下午四节课，林叶声勉强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再想徐行。
　　至少在数据仓库课上没有，因为他干脆晕碳睡着了，连实验都没做，把陈玙的实验报告改了个学号姓名就交了。
　　项目管理课上也只想起过某人两次，一次是讲到项目预算超支，一次是老师强调必须明确责任边界。
　　傍晚匆忙吃过饭，就又到了一周一度的听老头讲天书活动。
　　晚上的机房，空气里有一种浑浊感，混杂着烟臭、汗臭、狐臭、脚臭、头油臭和不同外卖在衣服上的残留味，就像以氨水为浇汁、用硫代丙酮为调料，秘制七七四十九天的臭豆腐炒大蒜，让人只想干脆来点高浓度硫化氢，以毒攻毒、一了百了。
　　窗边的女生无助的喷着除臭喷雾，却是泥牛入海、无力回天，恨不能把头寄存到墙外，化作无头厉鬼，把周围的人都杀了。
　　林叶声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投影幕布上，却还是想到了徐行，他就很好闻，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香水，好想要同款。
　　就在他沉浸在想象中时，手机在桌面轻轻震动了一下，吓得他赶紧回神。
　　林叶声低头偷偷看了一眼。
　　是徐行！
　　他怎么还会异地读心术！
　　两人加上微信以后，聊天页面一直空着，这是徐行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
　　酒店房间灯光昏黄，画面只截取了徐行下半张脸以及一小片肩颈。他穿着酒店送来的深色真丝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清瘦漂亮的锁骨，大约刚做完按摩，皮肤还泛着一点薄红，发梢半湿，几缕碎发落在颈侧。
　　他端着一杯葡萄酒，手指修长。
　　睡衣领口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擦去的精油，在灯下泛着细微的光。
　　紧接着，文字消息跳了出来。
　　【徐行：谢谢林同学昨晚的款待~】
　　林叶声盯着照片呆住了。
　　他按灭手机，又重新按亮，确认徐行确实穿了衣服。
　　放大照片，看了一眼领口，林叶声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又立即将图片缩回原状。
　　坐在旁边的陈玙凑过去幽幽问：“你看什么呢？”
　　林叶声打了个哆嗦。
　　“课件。”
　　“机器学习的课件穿真丝睡衣，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好老头？”
　　“你看错了。”林叶声迅速锁屏。
　　陈玙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不再看他。
　　林叶声侧过身背对他，拿起手机，打字。
　　【林叶声：不用谢】
　　删掉。
　　这回复太公式化了。
　　【林叶声：以后不要再点这么多东西】
　　删掉。
　　显得自己很抠门。
　　【林叶声：照片删了】
　　又删掉。
　　这句更是欲盖弥彰、很不坦荡。
　　林叶声盯着输入框许久，最终没抗住臭气上脑，凭借肌肉记忆敲下两个字：
　　【林叶声：收到】
　　消息发送以后，他意识到这两个字才最是鬼使神差鬼迷心窍鬼迷日眼鬼斧神工。
　　还没来得及撤回，新的消息已经悄然而至。
　　【徐行：好看吗】
　　林叶声：“……”
　　这人甚至懒得再铺垫两句。
　　当机的大脑还没重启成功，林叶声没有回复。
　　几秒后，手机屏幕又闪了。
　　【徐行：我说睡衣】
　　林叶声当然知道他说的不可能只是睡衣。
　　然而这四个字偏偏为他提供了一个非常安全的标准答案。
　　【林叶声：一般】
　　徐行正在回家路上。
　　看到这两个字，他又笑了，随后慢慢回复：
　　【徐行：那看来是人不够好看】
　　明知道徐行是在耍他，林叶声的消息还是立刻跳出来：
　　【林叶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行看着屏幕，唇角扬得更高。
　　上钩了。
　　他没有继续逗弄，适可而止地发来一句：
　　【你上课吧，不打扰你了，好好学习~】
　　后面的课，林叶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忽然老师点名：
　　“林叶声。”
　　他猛然回神。
　　“你来说一下，什么情况下容易出现过拟合？”
　　林叶声犹疑两秒，凭借残存的专业知识回答：“训练数据过少，模型过于复杂，或者……过度关注一些没有必要的细节。”
　　*
　　林叶声回到宿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冷水落下来的瞬间，他冻得倒吸了一口气。
　　昨晚。
　　今晚。
　　连续两个晚上。
　　林叶声站在冷水下面，开始认真反思自己最近的思想状况。
　　他是直男，他爸妈有很多钱，他如果喜欢男生会有很多麻烦事。
　　这一点毋庸置疑。
　　过去二十二年，他没有喜欢过男生，也没有对任何男性产生过超越朋友、同学以及竞争对手以外的情感。
　　徐行只是一个意外。
　　可林叶声一闭上眼睛，照片就又映入脑帘，他只能将水温再往下降了一格。
　　他洗完后轮到周淳。
　　“林叶声！”周淳大叫，“你十一月洗冷水澡？你有病吧！”
　　林叶声的声音传来，冷静而坚定：
　　“我要锻炼意志。”
　　*
　　半夜，林叶声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再点开徐行的聊天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林叶声：以后不要随便给别人发那种照片】
　　出乎意料，这条消息被回复得很快：
　　【徐行：没有别人】
　　【徐行：我只发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