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地方》公路飞行

10、第 10 章 离元旦还有

　　离元旦还有一周，排练进入白热化。

　　高英俊和夏鹏飞的《甩葱歌》出了事故。夏鹏飞甩葱甩得太用力，把葱甩到了天花板上，打坏了上面的灯，吸顶灯掉下来砸在高英俊头上，高英俊捂着头蹲在地上，说脑震荡了，要去医务室。

　　“去什么医务室，”夏鹏飞说，“刘医生下班了。”

　　“那我去宿舍找他。”

　　“他不在宿舍。他在雷宇那儿。”

　　高英俊抬起头，眼睛亮了。“你怎么知道？”

　　夏鹏飞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咳嗽了一声。“我猜的。”

　　高英俊捂着脑袋去找刘铮亮，果然在雷宇的宿舍里找到了他。刘铮亮正坐在沙发上，雷宇在旁边给他剥橘子。刘铮亮面前摊着一本《介入放射学杂志》，但他在看手机，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如愿》的歌词。

　　“刘医生！”高英俊捂着脑袋冲进来，“我被吸顶灯砸了！你给我看看！”

　　刘铮亮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吸顶灯的灯罩砸的？”

　　“对！”
　　“大葱砸坏了吸顶灯，吸顶灯砸了我，夏鹏飞甩的葱。”

　　刘铮亮站起来，走到高英俊面前，伸手按了按他的头。“疼吗？”

　　“疼！”

　　“哪里疼？”

　　“这里。”高英俊指着头顶。

　　刘铮亮按了几下，又看了看他的瞳孔。“没事。头皮疼，颅骨没裂，脑组织没损伤。回去休息，明天看看情况。你要不放心，等会儿过去镇上拍个CT，去晚了我怕明天伤口就愈合了。”

　　“那我还能跳舞吗？”

　　刘铮亮沉默了一下。“你被灯砸了还要继续甩葱？”

　　“那不然呢？都练了半个月了。”

　　刘铮亮转身对雷宇说：“给他一盒创可贴。”

　　“创可贴贴脑袋？”

　　“贴他脑门上，安抚一下情绪也是好的。”

　　高英俊拿了创可贴走了。雷宇关上门，看着刘铮亮，笑得不行。

　　“你笑什么？”

　　“你这个人，嘴上损，手上软。”

　　刘铮亮没有理他。他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继续看歌词。雷宇坐到他旁边，伸手把他的手机拿走了。

　　“你干什么？”

　　“你唱一遍给我听。”

　　“我练过了。”

　　“我要听现场的。你唱的时候看着我。”

　　“我不看你。”

　　“那我看你。你唱。”

　　刘铮亮看着他。雷宇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到让他没法拒绝。他叹了口气，开始唱，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是遥遥的路，山野大雾里的灯……”

　　雷宇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刘铮亮唱到一半，声音有点抖，因为雷宇的目光太直了，直得不看雷宇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热，让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是透明的。

　　唱完最后一句，刘铮亮停下来。

　　雷宇说：“你唱得真好。”

　　“你骗人。”

　　“我没骗你。你唱得真好。技巧不足，全是感情，直达灵魂。”

　　刘铮亮别过脸去。

　　然后雷宇“啧”了一声，“这歌太神圣了，我都不好意思肝你了。”

　　刘铮亮想起一句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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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旦那天，基地阶梯教室被布置成了一个晚会现场。舞台上拉了几条彩带，挂了几串气球，教室门上贴了“元旦快乐”四个大字，字是肖国强写的，毛笔字，写得不错，一看就是从小练过的。

　　节目单用A4纸打印，提前三天就贴在食堂门口。刘铮亮看了一眼，自己的节目排在第十个，雷宇在第九个，邓放在第十一个。雷宇跳完舞，接下来就是刘铮亮唱歌。刘铮亮唱完歌，接下来就是邓放的诗朗诵。

　　“这个顺序，”刘铮亮说，“是你排的？”

　　“我找肖主任调的。”雷宇一脸得意，“我要跳完就看你。”

　　“你跳完气喘吁吁的，看什么看。”

　　“小看我，哥不是菜鸡，我8G过载的时候都能做高数，我还能看不清你？”

　　刘铮亮又翻了个白眼，最烦装逼的货了，雷宇是最能装的一个。

　　晚会开始了。肖国强先讲话，讲了十五分钟，从基地建设讲到国家战略，从飞行员使命讲到元旦祝福，台下的人已经开始玩手机。刘铮亮坐在角落里，手心里全是汗。他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唱过歌。

　　第一个节目是大合唱，地勤们唱的《我是一个兵》，唱得铿锵有力，跑调得也很铿锵。第二个节目是小周和医务兵们的民族舞，她领舞，跳得不错，但音乐放错了，放成了广场舞版的《最炫民族风》，小周硬着头皮跳完，脸都绿了。第三个节目是106所的一个女研究员弹古筝，弹的是《渔舟唱晚》，弹到一半话筒啸叫声不绝，一时间手忙脚乱都去折腾那个话筒，研究院面不改色地弹完下半首曲子。

　　然后是夏鹏飞和高英俊他们的《甩葱歌》。夏鹏飞穿着迷彩裤，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两把大葱，音乐一响就开始甩。他甩得很有节奏，左甩右甩，上甩下甩，葱味弥漫了整个会场。音响里面女孩子一叠声地唱“Ievan Polkka, Ievan Polkka……”唱到高潮部分，夏鹏飞用力过猛，把葱甩到了空中，接住了，然后又甩，又接住了。台下的人开始鼓掌，有人喊“再来一个”。夏鹏飞嗨得不行，甩得更猛，最后一甩，葱飞出去，砸在了肖国强的脑袋上。

　　肖国强坐在第一排，面无表情地捡起那根葱，搁在桌上。

　　夏鹏飞的脸顿时白了，女兵们已经开始笑了。

　　“接着奏乐，接着舞。”肖国强挥一挥手。

　　一时间哄堂大笑，鼓掌的，吹口哨的，还有嗷嗷狼叫的，此起彼伏。

　　夏鹏飞和高英俊灰溜溜地下台了。

　　然后是雷宇的《科目三》。

　　音乐响起的时候，刘铮亮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雷宇从后台走出来，身后跟着一排的飞行员，大家都穿着墨绿色军用背心，露出大胳膊和胸肌，脚上是黑色皮鞋。他走到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笑了一下，其他人排在他两边，整个队伍呈现三角队形，仿佛南归的大雁阵列，然后音乐一起。

　　刘铮亮见过他在医务室里跳，但那时候是随便扭扭。现在是正式的，雷宇跳得格外认真，脚步丝滑，胯部扭动，手臂摆动，整个人像一条蛇，又像一只鹰。他这一版特别用力，动作幅度控制得丝毫不差，虽然大家动作整齐划一，然而风格不尽相同，后面几个飞行员骚得台下的人开始尖叫，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牛逼”。

　　刘铮亮坐在台下，看着雷宇，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他不想承认，但雷宇跳舞的时候，确实很好看。跟后面几个骚货一比，简直出尘脱俗。

　　雷宇跳完，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转头看了刘铮亮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刘铮亮觉得像一束光打在自己脸上。

　　“下一个，刘铮亮，《如愿》。”报幕的是小周，她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点不情愿。

　　刘铮亮站起来，走到台上。经过雷宇的时候，雷宇扭头问他：“跳得怎么样？”

　　刘铮亮说：“不够骚。”

　　“回家骚给你看。”

　　刘铮亮上了台，阶梯教室里乌泱泱坐满了人，包括镇上那几个研究所里的员工。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他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台下，觉得自己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音乐响起。

　　他闭上眼睛，开始唱。

　　“你是遥遥的路，山野大雾里的灯。我是孩童啊，走在你的眼眸……”

　　他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唱到第二句，他稳住了。他想起这一年在红岩镇的点点滴滴，想起那天被抛在路上徒步走回基地，想起一百多公里外的那个练车的斜坡，想起给教导主任通脑血栓，想起这里每一个日出，每一个日落，想起第一天上班从直升机俯视荒野里满地的飞机残骸，想起马赫，想起自己的手摸到颈椎断裂的那一刻。他睁开眼睛，在台下的人群里找到了雷宇。雷宇坐在第二排，旁边是邓放和高英俊，他正看着刘铮亮，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刘铮亮看着他，继续唱。

　　“你是岁月长河，星火燃起的天空。我是仰望者，就把你唱成歌……”

　　他唱到最后一句，声音有点哽咽。

　　“你是我之所来，也是我心之所归。世间所有路都将与你相逢……”

　　他唱完了。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雷动。刘铮亮站在台上，鞠了一躬，走下台。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发现自己的腿是软的，手是抖的，但他刚刚唱的是最好的一次，简直完美发挥，超绝完美。

　　下一个节目是邓放的诗朗诵。邓放站起来，走到台上。他穿着军装，站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蓝色的硬面笔记本壳子，把《西风颂》的打印稿贴在上面。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诵，全程脱稿。

　　“哦，狂野的西风，秋之生命的气息……”

　　他朗诵得很有感情，声音低沉，节奏沉稳。但刘铮亮听不进去。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还在抖。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刘铮亮抬头，是雷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第二排溜到了刘铮亮旁边，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唱得真好，太有感染力了。”雷宇小声说。

　　刘铮亮看着他，说不出话，他想抽回手，但雷宇不放。他就这么坐在刘铮亮旁边，握着他的手，听邓放朗诵《西风颂》。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邓放朗诵完最后一句，台下鼓掌。

　　“你再这样握着我的手，全基地都知道咱俩的事了。”

　　雷宇知道他爱面子，于是站起来，“晚上去我那儿。”说完回到自己的座位。

　　最后是领导合唱《难忘今宵》。肖国强站在台上，带着几个领导，唱得五音不全，但气势磅礴。台下的人跟着唱，食堂里充满了跑调的歌声。

　　刘铮亮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领导们，看着台下的兵们，看着雷宇。雷宇站在人群里，跟着唱《难忘今宵》，唱得很认真。唱完了，大家开始唱《我爱祖国的蓝天》，刘铮亮想，这应该是每年迎春晚会的保留节目。浑厚的男声把这首歌唱得别有风情，不再是电视上那种女高音专业版，女声仿佛一只白鸽，在东海的云里辗转翱翔，自由舒展。而现场男声的低音粗粝豪迈，大部分都不在调子上，好像蓝天也不是那片蓝天，这里白云都少，天空纯净澄澈，大家也不是在飞，而是在西北的旷野里仰望蓝天，带着点儿寻常出门就见的随意。仿佛那爱并不需要宣之于口，而是沉甸甸放在心里就好。

　　晚会到10点就结束了，官兵们三三两两地退出去，有人约了去红岩镇宵夜，更多的人打算回家陪伴家人，因为红岩镇实在没什么娱乐活动，而家人为了随军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不容易，理应多陪陪。

　　雷宇跟着刘铮亮钻进了那辆比亚迪，车子开出基地门口，雷宇就把手伸了过去。

　　“大哥，我在开车，你不要命了？”

　　“大西北都是路，随便你往哪儿开。”雷宇的手继续掏。

　　“你已经停飞两个月了，我看你打算再停飞一个月是吧？”

　　雷宇被这句话瞬间弄萎了，他气呼呼地把手放回自己衣兜里，“你再不给我评估报告签字通过，我要去投诉你了。”

　　刘铮亮知道他快憋死了。“你想不想打响新年第一炮？”

　　雷宇一听这话，又立刻来精神了，“不带这么开玩笑的啊，我这会儿都硬了。”

　　刘铮亮觉得自己刚刚的确有点儿冲动了，这事他想了很久，每次话到嘴边都理智地咽下去了，今天真的是昏头了。

　　“先声明，别把我弄伤了，不然没以后了。”

　　“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