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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存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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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局长走后的第二天,谢栖迟去了趟镇上。
传习所的三轮车停在院墙根底下,沈鹿鸣那辆修车铺的,后斗里搁着半筐碎铁料。
谢栖迟把铁料卸下来,推着空车出了门。
沈鹿鸣在院子里教满囤看火候,听见车响,抬头看了一眼,没问他去哪儿。
镇邮政所门口那台ATM机还在,跟三年前一样,屏幕上有道划痕。谢栖迟把卡插进去,输入金额。
2000块。
柜员机哗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吐出一张凭条。
他折好放进兜里,又从兜里摸出存折,翻开最后一页。
2020年2月28日,取出全部,转存。
他在下面添了一行,手写的,歪歪扭扭:“2023.4.5,现存,2000元。备注:修炉子。”
写完,他把存折合上,揣好。骑着三轮车往回走。
路过镇口小卖部,小周蹲在门口啃苹果。看见他,站起来招手。
“谢哥!”
谢栖迟停了车。
“你真存了?”
“存了。”
小周啧了一声:“两千块。你知道现在铁料什么价?两千块够买半吨好的。”
“所以我说不够再跟我说。”
小周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俩这事,我算看明白了。一个攒钱,一个存钱,存折上写来写去,就是不把话说清楚。”
谢栖迟没接话。
“晚上有空没有?”小周问,“我请客。镇上开了家烧烤,还行。”
“我回去问问。”
“问什么问,你又不是他媳妇。”小周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咳了两声,“当我没说。反正你来就行,带他一块儿。”
谢栖迟骑着三轮车回了传习所。沈鹿鸣还在院子里,炉子灭了,两个徒弟坐在槐树底下歇着。满囤看见他回来,跑过来问镇上有什么好吃的。
“没买。”
“那你干啥去了?”
“存钱。”
沈鹿鸣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栖迟把存折从兜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推过去。
沈鹿鸣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最后一页那行手写的字,又合上了。
“存了两千?”
“嗯。”
“写那备注干什么。”
“让你知道。”
沈鹿鸣把存折搁在石桌上,没说话。满囤凑过来看,被小军拽走了。
“晚上小周请客,”谢栖迟说,“镇上烧烤。让去。”
“不去。”
“他说带你去。”
“不去。”
“沈鹿鸣。”
沈鹿鸣蹲下来,把炉子旁边的碎铁料一块一块捡进铁桶里。
“吃烧烤得喝酒。”他说。
“那就喝。”
“喝了酒我说错话。”
谢栖迟看着他。
“说什么错话?”
沈鹿鸣没答。铁料捡完了,他把桶挪到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什么时候?”
“小周说七点。”
“知道了。”
谢栖迟笑了一下。沈鹿鸣瞪了他一眼。
七点,镇上那家烧烤摊。小周提前到了,占了个靠里的桌子,四条塑料凳,桌上一箱啤酒已经开了两瓶。看见他们俩一块儿来,小周没多话,把菜单推过来。
“随便点。今天我请。”
沈鹿鸣坐下,翻菜单。谢栖迟坐他旁边。小周坐对面,点了几串肉,又加了几个素菜。
酒过三巡,小周话多起来。说起县里的事,说王局长今天开会提了传习所,说省里下半年要来检查,又说文旅口的考核指标又加了。
“王局长那意思,”小周说,筷子点了点桌面,“还是想搞大。他倒不是坏心,就是觉得搞大了好交差。你那个方案,他拿回去让班子看了,有几个人觉得太保守。”
“保守就保守。”沈鹿鸣说。
“是,我知道你不在乎。但王局长压力也大,上面盯着数字。传习所今年要是能接待多少多少游客,报上去好看。”
“传习所有什么游客。”沈鹿鸣夹了一筷子肉,没抬头,“来了看什么,看炉子?”
“不是,看打铁花嘛。王局长说周末搞一场。”
“周末打不了。铁料不够。”
“那买嘛。”
“钱呢?”
小周被问住了,看了谢栖迟一眼。谢栖迟喝酒没说话。
“王局长说,让你去找他,他协调。”小周把话圆回来。
沈鹿鸣把筷子放下。
“小周,你在县里干了几年了?”
“快五年了。”
“王局长对你好不好?”
“还行吧。不差。”
“那你回去跟王局长说,传习所配合县里工作。周末可以打,但打不打看天。天不好不打,料不好不打,人不对不打。打得了几场,报几场。我不凑数。”
小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看了谢栖迟一眼。
“你别看我,”谢栖迟说,“他说的就是我要说的。”
小周把酒杯放下,叹了口气。
“行吧。我回去跟他讲。不过你俩说话好听点,别每次都跟吵架似的。”
“没吵架。”沈鹿鸣说。
“你这还不叫吵架?王局长脸都绿了。”
“我正常说话。”
小周摆了摆手,不说了。又开了一瓶酒,给三个人倒上。
“喝酒喝酒。不说工作了。谢哥,你回来这几天,住得惯吗?”
“惯。”
“睡堂屋那张板床,硬得跟铁板似的。”
“还行。”
小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鹿鸣一眼。
“你俩就打算这么过着?”
沈鹿鸣嚼着肉,没理他。谢栖迟也没接话。
“当我没说。”小周自己闷了一口,“再来二十串。”
吃到九点多,散场。小周骑电动车回镇上,走之前拉着谢栖迟小声说了句:“你也别太顺着他。王局长那边你该给面子给面子,别两个人一块儿硬顶。”
“知道了。”
小周走了。沈鹿鸣和谢栖迟沿着镇街往回走。传习所的三轮车停在邮政所门口,两个人走过去推车。镇上的路灯隔得远,一段亮一段暗。沈鹿鸣走在前面,谢栖迟在后面推着车。
走了半截,沈鹿鸣放慢了脚步。两个人并排走。
“小周说的那个,”沈鹿鸣开口,“王局长那边,你要是觉得不好交代,我可以让一步。”
“让什么?”
“周末打一场。配合一下。”
“不用。按你想的来。”
沈鹿鸣没再说话。路灯底下,他侧过脸看了谢栖迟一眼。谢栖迟正低头推车,没看见。
到了村口,沈鹿鸣突然停下来。
“谢栖迟。”
“嗯。”
“你那存折上写的那行字。修炉子,两千。”
“嗯。”
“以后别写了。”
谢栖迟停下车。
“为什么?”
“看着心里不踏实。”
“怎么不踏实?”
沈鹿鸣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车把。
“你不欠我的。”
“我知道。我想写。”
沈鹿鸣看了他一会儿。路灯底下看不清脸,但声音比平时低。
“那你写吧。”
转身继续往前走。
谢栖迟推着车跟在后面。槐花味飘过来,白天落了一地,晚上还有。沈鹿鸣走到传习所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把车停好。”
谢栖迟把三轮车推进院子。沈鹿鸣已经进堂屋了,点了灯。桌上放着一碗粥,凉的。旁边扣着一只碗盖着。
“你什么时候煮的?”
“出门之前。”
谢栖迟把粥端起来,凉的,但没馊。他喝了一口。
“你晚上没吃饱?”
“烧烤那玩意儿,吃不饱。”
沈鹿鸣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谢栖迟端着碗走到院子里,坐在青石板上喝。沈鹿鸣收拾完灶台,出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没说话。夜里有风,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
“明天干什么?”谢栖迟问。
“早上教满囤看火候。他老是急,火还没到就打。”
“我帮你盯。”
“嗯。”
“下午我去趟县里。把小周说的那个考核的事问清楚。”
“嗯。”
“晚上回来。”
“嗯。”
沈鹿鸣站起来,往堂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粥凉了。热一下再喝。”
“不用。”
“喝凉的胃疼。”
谢栖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着碗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堂屋。沈鹿鸣把灶上的锅重新点着火,谢栖迟把粥倒进去。两个人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粥慢慢冒泡。
“沈鹿鸣。”
“嗯。”
“以后我煮粥。”
沈鹿鸣看了他一眼。
“你煮的能吃?”
“我学。”
沈鹿鸣没说话。锅里的粥开了,他把火关了。
“喝吧。明天你煮,煮坏了你自己喝。”
谢栖迟笑了一声。
盛粥的时候,他往沈鹿鸣碗里多搁了一块腊肉。
沈鹿鸣看见了,没说什么,端起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