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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银杏叶与备忘录 夜色像一匹 ...

  •   夜色像一匹巨大的深蓝色绸缎,缓缓覆盖了B市的天空。

      苏晚坐在出租车的后座,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像被打翻的星子,一盏一盏,流淌成河。她手里捏着那张沉甸甸的黑卡——卡面光滑冰冷,像握着一块薄薄的寒冰。一个亿。她上辈子从出生到猝死,所有银行卡里的钱加起来,都没有这个数目的零头。而现在,这张卡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只温顺的兽。

      “姑娘,你说的地址是B市中心那个‘梧桐里’公寓吧?”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带着一丝打量。

      “嗯。”苏晚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司机见她兴致不高,也识趣地闭上了嘴。车载广播里正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悠扬而伤感,像某种不知名的叹息。

      苏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他妈真的穿书了……”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了整整一路,像一首怎么都关不掉的主题曲。从醒来到现在,她一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她知道自己叫苏晚,知道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但那种“真实感”却像隔着一层薄雾,怎么也抓不牢。

      直到她看到苏柔的那一刻,雾气才彻底散去。

      苏柔。她初中时写的那本《霸道陆总小娇妻》里,那个“温柔善良、楚楚可怜”的女主角。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写得可好了,苏柔的每滴眼泪都恰到好处,每句台词都柔中带刚,就连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出场的那一刻,栀圭都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她笔下的那朵“白玫瑰”,其实是一株带毒的食人花。

      苏晚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的夜色里。出租车正驶过一座跨江大桥,桥下的江水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碎光,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她开始回忆。

      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苏晚——或者说,她笔下那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女配。在原著里,苏晚和苏柔都是陆家从福利院领养回来的孤儿,名义上是“养女”,实际上,是给陆时衍准备的“童养媳”。

      陆家选了两个女孩,让陆时衍从中挑一个。这是豪门世家惯用的手段——从小培养的“妻子”,比联姻更可靠。没有娘家势力,没有外戚牵绊,养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知根知底,干干净净。

      可是,陆时衍选了苏柔。

      从那一刻开始,苏晚的人生就走上了另一条路。她眼睁睁地看着苏柔被陆时衍宠爱,被陆夫人秦玥认可,被整个陆家捧在手心里。而她,永远只是“另一个养女”——那个不被选择的、多余的人。

      原版苏晚在嫉妒中扭曲,开始处处与苏柔作对。她以为只要除掉苏柔,陆时衍就会看到自己。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越疯狂,陆时衍就越厌恶她。

      真正的转折点,是那场车祸。

      苏晚在原著里,已经被嫉妒冲昏头脑。她策划了一场阴谋——在陆夫人秦玥的车上动手脚,想制造一场“意外”,让苏柔失去最大的靠山。可她没想到的是,那天车上不止坐着秦玥,还坐着苏晚自己年幼的儿子——陆初念。

      虎毒尚不食子,可苏晚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那场车祸差点要了秦玥的命,也差点要了陆初念的命。陆家彻底震怒,将苏晚逐出家门,苏柔“好心”地替她求情,却只是让陆时衍更加厌恶苏晚。

      被逐出陆家后,苏晚在众人的唾骂声中苟延残喘。她变得消瘦、憔悴,像一朵彻底枯萎的花。最后,苏柔“不经意”地向陆时衍暗示——苏晚的存在,就是陆家的污点。陆时衍下令,放了一把火,将苏晚活活烧死在一栋废弃的公寓里。

      苏晚死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救命。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苏柔,站在陆时衍身边,穿着洁白的裙子,流下了“悲伤”的泪水。

      苏晚想到这里,胃里一阵翻涌。

      而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发现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

      她不记得那场大火。

      她清晰地记得苏晚的嫉妒、那场车祸、被逐出家门……甚至记得苏晚“消瘦”的描写。可当她试图回忆苏晚“被烧死”那一段时,脑海中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

      那场大火,是怎么烧起来的?苏柔是怎么暗示陆时衍的?陆时衍下令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统统想不起来。

      苏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子,指节泛白。

      她以为自己拥有“全知视角”,是这本书的“作者”,可以预知一切剧情。可她连苏晚是怎么死的都记不清——那些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她脑中抽走,只留下一个空洞的轮廓。

      直觉告诉她,这件事非常非常不对劲。

      出租车缓缓停在了一栋公寓楼下。

      “到了,妹子。”司机拎起手刹,回头看她,“三百二十块钱。”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这具身体原来的手机,还亮着屏,屏幕保护是一张她小时候的照片。她打开支付软件,绑定了刚刚到账的银行卡,付了车费。

      下车的时候,司机忽然喊住她:“哎,姑娘,等一下。”

      苏晚回头。出租车司机操着一口浓重的B市口音,压低了声音说:“我看你这小姑娘,大半夜的一个人来这种高档小区……注意着点,这边晚上安保不太行,别让陌生人进了楼。”

      苏晚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谢谢师傅,我会注意的。”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公寓大堂。前台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穿着一身黑色制服,看见她进来,礼貌地站起身:“您好,请问是苏晚苏小姐吗?”

      “嗯。”

      “您的房间是2301,这是房卡。物业费和押金已经支付完毕,有任何需要可随时联系我们前台。”

      苏晚接过房卡,道了声谢,拖着行李箱走进了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里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她盯着镜子里的“苏晚”——这张陌生的、精致的、温柔得像一朵小白花的脸——忽然感到一阵陌生。

      就在这时候,电梯发出一声轻微的“叮”,门在23楼缓缓打开。

      苏晚走出电梯,找到2301号房,刷开房门。

      是一间温馨的单身公寓。不大,但很整洁,客厅、卧室、厨房连成一体,落地窗外是B市繁华的夜景。橙黄色的灯光亮起的那一刻,苏晚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蹬掉鞋子,整个人扑倒在柔软的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了。”

      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像小孩子偷偷许愿。

      苏晚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呼吸彻底平稳,才慢慢爬起来。她打开行李箱,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进衣柜里。苏晚的衣物不多,大多是素净的款式——米白色的针织衫、淡蓝色的连衣裙、灰色的大衣。她翻了翻,在行李箱的最底层,找到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链子已经断了,吊坠是一枚小小的银杏叶。

      苏晚的手顿了顿。

      她记得这条项链——原著里,苏晚亲生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苏柔“不小心”弄坏了它,苏晚为此大闹了一场,被陆时衍冷冷地训斥了一顿。那是苏晚和陆时衍第一次正面冲突,也是苏晚彻底被陆家厌恶的开始。

      苏晚攥着那枚银杏叶,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

      她想起自己初中时写这段剧情的初衷——为了让苏晚更“讨厌”,她特意设计了这个“无理取闹”的桥段。可现在,握着这枚真实的吊坠,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银杏叶。她在初中时的原文里写,苏晚的母亲姓宋,生前在福利院门口种了一棵银杏树。每年秋天落叶,满院都是金黄色的扇子。苏晚被陆家接走那天,她的母亲把那枚银杏叶吊坠系在她的脖子上,说:“阿晚,走到哪儿都带着它。它是家。”

      那是她为苏晚写的最温情的一段设定。却也是最残忍的一段——因为紧接着,她就让苏晚在嫉妒中彻底扭曲,把这份温情碾碎成了尘埃。

      “对不起了,原来的苏晚。”她低声说,“我不是故意把你写成那样的。”

      说完,她把项链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关好。

      随后,苏晚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她盘腿坐在床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我叫栀圭,但现在,我是苏晚。”

      停顿了一会儿,她继续写:

      “我穿进了自己初中时写的小说《霸道陆总小娇妻》,成了炮灰女配苏晚。原著里,苏晚活不过三章,最后是被苏柔设局,被陆时衍下令烧死的。”

      写到“烧死”两个字时,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她跳过这个细节,接着写:

      “小说关键人物:陆时衍(男主,陆氏集团总裁,和苏柔在一起)、苏柔(女主,苏晚的‘姐姐’,看似温柔,实则心机深沉)、陆夫人秦玥(车祸身亡)、陆初念(苏晚的儿子,车祸中丧生)、陆沉(陆家老爷子,苏柔的情人?)。”

      写到“陆沉”时,苏晚又停下了。

      陆沉。她原著里写过这个人吗?陆家老爷子……好像有,但戏份不多。不过刚才她回忆原著时,总觉得这个人物不太对劲。她决定把这个疑问先记下来。

      “疑点一:我记不清苏晚是怎么死的。”

      “疑点二:陆家别墅客厅里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夜空下的麦田,但我从未在原著里写过这个场景。”

      “疑点三:苏柔今天看我的眼神——她知道我‘变了’,但她怎么会知道?她只是一个书中角色。”

      写完这三条,苏晚放下手机,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

      窗外B市的夜色像一匹流动的锦缎,繁华而陌生。她想起自己上辈子——栀圭,一个普普通通的乙方社畜,凌晨三点十七分,猝死在电脑前,屏幕上还停留着甲方第五十七版修改意见。

      那时候的她,最大的烦恼是“甲方什么时候能满意”“什么时候能升职加薪”“什么时候能攒够首付”。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十三岁时写的一本烂俗霸总小说里,为了“怎么活下去”而绞尽脑汁。

      “上辈子活得太累了。”苏晚看着窗外,喃喃自语,“这辈子,我想好好活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做点什么,一年后那场车祸——以及那场她记不清细节的“大火”——就会像原著一样如期而至。

      苏晚拿起手机,打开搜索框,犹豫了一下,输入一行字:

      “B市图书馆,办借书证需要什么材料?”

      屏幕亮着,映出她认真的侧脸。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看着天花板,做了个决定——

      明天,去图书馆。

      与此同时,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陆氏集团总部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灯光通明。

      陆时衍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一份文件上。那是他的私人助理刚刚送来的报告,只有薄薄两页纸。

      “苏晚小姐今日行踪记录”:

      1月2日上午9:47,苏晚小姐于陆家别墅门口乘坐出租车离开。车牌号BC9572。

      1月2日上午11:23,抵达B市中心“梧桐里”公寓。入住2301室。

      1月2日下午14:10,在附近便利店购买生活用品。

      1月2日下午17:30,返回公寓后未再外出。

      陆时衍盯着那份报告,眉头微微皱起。

      苏晚……那个女人,今天从头到尾都透露着诡异。

      她醒来后不认识他,对他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给她的卡,她不仅接了,还当面问密码;他让她滚,她不仅不哭,还笑着说“祝你们百年好合”。最古怪的是,她离开陆家的时候,居然在笑。

      陆时衍见过苏晚很多种表情——委屈的、隐忍的、怯懦的、痴迷的——唯独没见过她笑。

      那笑容干净、轻松,像是压在她身上的某种重物忽然被卸下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冰块碰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这不符合他对苏晚的了解。

      那个女人从被领养进陆家的第一天起,就对他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依赖。她看他的眼神,像雏鸟对母亲的本能依恋。可今天,她看他时,眼睛里没有依赖,没有爱意,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种……评估?像一个局外人在审视一个过客。

      这不是苏晚。

      但如果不是苏晚……她又是谁?

      陆时衍放下酒杯,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语音:“继续查,把她接下来一周的行踪都报给我。”

      放下手机时,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办公桌上的一张旧照片上。照片里,一个小小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陆家花园的玫瑰丛边,怯生生地对着镜头笑。

      那是多年前的苏晚。

      陆时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女人,让他感到不安。

      而这种“不安”,不仅仅是因为“苏晚变了”这件事本身。

      更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只剩路灯和零星的车灯,像散落在地面的萤火。

      而在B市的另一端,梧桐里公寓2301室的灯,一直亮到了凌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银杏叶与备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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