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风云录》蝶儿点点

40、第 40 章 明天你还来

　　书房。夜。
　　卓冠人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封信，是各派在江城的动向。他看了很久。萧婉莹站在一旁。
　　卓冠人放下信："萧婉莹。"
　　"在。"
　　"父亲今日带段逸枫参观了卓府。"
　　"是。"
　　"他亲自带的。"
　　"是。"
　　卓冠人起身："父亲这个人，从不亲自带客人参观。"
　　萧婉莹沉默片刻："公子觉得奇怪？"
　　"嗯。"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很久，然后背对着她问："你说，一个人长得像另一个人，是因为什么？"
　　萧婉莹想了想："巧合。"
　　"还有呢？"
　　"血缘。"
　　卓冠人低声重复："血缘。" 他转身，看着萧婉莹。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萧婉莹站在案前，看着卓冠人，很久："公子觉得，段公子是……"
　　卓冠人沉默："不知道。"
　　他走回案后，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张 "湘儿" 的纸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我只是觉得。父亲对他，不一般。"
　　他把纸条收回袖中，起身，往外走。
　　萧婉莹问："公子去哪？"
　　"偏院。"
　　萧婉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那里，很久。

　　偏院。夜。月光很好。
　　湘儿坐在石凳上，没有睡。她穿着一件素白衣衫，外面披着那件月白外袍，手里捧着那只空了的药碗，正低头看着碗底，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卓冠人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她看见他，没有意外，也没有笑，只是看着他，像看一片每天都会来的云。
　　卓冠人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她的伤好了大半，额头那道疤已经淡了，只剩浅浅一道白痕。可她的脸色还是白，白得让他心里发紧。
　　他忽然开口："今天段逸枫来过？"
　　湘儿说："嗯。他走错了院子。"
　　"他给你号脉了？"
　　"嗯。"
　　"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说体虚，要好好养。"
　　卓冠人沉默。他知道段逸枫不是只说这些的人 —— 那个眉头皱成那样，不可能什么都没看出来。可湘儿不记得了。她不记得自己中过什么毒，不记得自己的脉象有什么不对，不记得自己曾经在冰窟里练过什么功法。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像一池没有波纹的水。
　　湘儿忽然开口："你今天话很少。"
　　"嗯。"
　　"在想什么？"
　　卓冠人没有回答。他伸手，把她面前那只空药碗拿过来，放在石桌一角，然后看着她："湘儿。"
　　"嗯？"
　　"如果有机会，你想恢复记忆吗。"
　　湘儿双眼闪了一下，但没有回答。
　　湘儿看着他，很久，然后低头，看着石桌上落下的石榴花瓣。她伸手捡起一片，放在掌心。花瓣很轻，很软，红得像一滴血。
　　湘儿低声说："卓冠人。"
　　"嗯。"
　　"你今天看我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
　　卓冠人沉默。
　　"昨天你看我，像在看一个欠了债的人。今天你看我，像在看一个……" 她没有说下去。
　　卓冠人问："像在看什么？"
　　湘儿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深得看不见底。她只是看着他，很久，然后把那片花瓣放在他手心里："像在看一个你想留下的人。"
　　卓冠人的手微微一顿。那片花瓣躺在他掌心，很轻，很软。他看着那片花瓣，很久，然后合上手指，把它握住了。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已经说了 —— 他说，是。他想留下她。从十八年前那个雪夜，他把她放进竹筐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可他不敢说，他不配。
　　他站起来。湘儿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石桌，面对面站着。月光落在两人之间，清冷冷的，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可谁也没有再走近一步。
　　卓冠人低声说："夜里凉。进去吧。"
　　湘儿说："嗯。"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她看着他 —— 月光下，他站在那里，月白长衫，腰间悬折扇，手里握着那片花瓣，没有动。
　　湘儿说："卓冠人。"
　　"嗯。"
　　"明天，你还来吗？"
　　"来。"
　　湘儿点头，转身进了屋，门轻轻合上。灯亮了，窗纸上映出她的影子，很瘦，很静，然后灯灭了。
　　卓冠人站在院中，很久。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花瓣 —— 已经被他攥得有些皱了，可还是红的。他把花瓣收进袖中，贴身放着，然后转身，走出偏院。
　　回廊上，月光一格一格的，铺成一道清白的梯子。他走在上面，脚步很稳，可心里很乱。他忽然想起父亲今天看段逸枫的眼神；想起湘儿说 "你们两个长得有点像"；想起那张 "湘儿" 的纸条；想起十八年前那个雪夜；想起二叔卓振北；想起琉璃岛；想起段逸枫说 "我上岛之前，有记忆。雪，很大的雪，有人抱着我，那人的怀里有血味。"
　　他停住脚步，站在回廊上，很久。
　　他低声说："父亲。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月光，只有远处偏院里那盏已经灭了的灯，和灯下那个已经睡了的、什么都不记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