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风云录》蝶儿点点

35、第 35 章 春天来了

　　那日清晨，卓冠人起得比平日早了些。
　　他站在偏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院里的石榴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几步，停在一棵老桃树前。三月的桃，开得正好，满枝桃花，粉白粉白的，像谁在枝头落了一场温柔的雪。
　　他伸手，折了一枝。枝上三朵桃花，两朵开着，一朵半开。他拿着那枝桃花，走进偏院。
　　湘儿已经起了，坐在石凳上，身上披着那件月白外袍。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手里那枝桃花，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卓冠人把桃枝递给她："春天来了。"
　　湘儿接过，低头看着那几朵桃花。花瓣薄得透明，像蝉翼。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指尖冰凉。
　　湘儿一怔，内心被什么东西触动着。
　　卓冠人没有说话。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还没褪尽的伤痕照得浅了些。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深得看不见底。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一个人。
　　湘儿忽然抬头："你今天要出门？"
　　"城东几间铺子，去查账。你跟我一起去。"
　　"萧姑娘呢？"
　　"她留在府里。"
　　湘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城东的铺子，是卓家的老字号 —— 三间绸缎铺，两间米铺，还有一间茶庄。卓冠人一间一间查过去，湘儿跟在后面，安安静静，不插话，也不走远。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衫，脸上那道白布已经拆了，只在额角留了一道浅浅的疤。可即便如此，她走在街上，还是惹了不少目光。有人看她，她就看回去，眼神很平，很冷，看得那些人自己先移开了眼。
　　到了最后一间铺子，卓冠人在里间对账，湘儿站在铺子门口等着。铺子外面是一条窄街，街对面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拴着一匹栗色的马。马很壮，毛色油亮，正低头嚼着草料。
　　湘儿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安安静静。
　　她没有注意到，街角处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方采微，穿着一身新裁的鹅黄衫子，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站在街角，远远地看着湘儿。她已经看了很久了 —— 从卓冠人带着湘儿进第一间铺子，她就跟着。她看见卓冠人给湘儿折桃花，看见湘儿接过桃枝时，卓冠人看她的眼神。那眼神，方采微从来没有在卓冠人脸上见过。他对谁都是淡淡的，包括对她。可他对那个白衣女人，不一样。
　　方采微咬了咬唇。她不是不知道那个女人的来历。前几天，她故意在茶楼里跟几个江湖朋友提了一嘴，说卓府里住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是卓冠人从城外捡回来的，身份不明，形迹可疑。她以为这样的话传出去，总有人会来查、来问，会给卓冠人添些麻烦。她只是想让他知道，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她没想到，卓冠人根本不在意。他照样带那个女人出门，照样给她折桃花，照样用那种眼神看她。
　　方采微越想越气。她看着湘儿站在铺子门口，安安静静，像一朵不知世事的白花。她忽然想给她一个教训，一个不大不小的教训。
　　她转头，对身边的丫鬟低声说了几句话。丫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悄悄绕到街对面，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她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忽然从袖中掏出一颗石子，用力弹向那匹栗色马的耳朵。
　　马受了惊，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缰绳绷紧，木桩被扯得晃动。马开始疯狂挣扎，蹄子乱踢，眼看就要挣脱缰绳，朝街上冲去。
　　而湘儿，正站在马的正前方。
　　方采微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她已经等不及要看着那个女人惊慌失措的样子，等着看她尖叫、摔倒、狼狈不堪。
　　可湘儿没有。
　　马扬起前蹄的那一刻，湘儿动了。她的动作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 —— 侧身一让，避开马蹄，右手一伸，抓住了缰绳。马剧烈挣扎，她被拖得向前滑了两步，可脚下极稳，一个翻身，竟硬生生翻上了马背。
　　她伏在马背上，一手攥紧缰绳，一手按住马颈，整个人贴在马身上，像一块甩不掉的冰。马疯了一样跳、踢、转，可怎么也甩不掉她。很快，马的挣扎弱了，喘息粗了，终于安静下来，站在原地，打着响鼻，浑身是汗。
　　湘儿翻身下马，落地无声。她站在马旁，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动作很轻。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街角。
　　方采微还站在街角，脸上的笑已经僵住了。她看着湘儿，看着那双黑而静的眼睛，心里忽然一凉。
　　湘儿没有走过去，只是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可那一眼，比任何话都重。
　　就在这时，铺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卓冠人从内院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账册，脸色很沉。他看见湘儿站在马旁，看见那匹还在喘息的马，看见街角方采微那张发白的脸，眼神一瞬间冷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湘儿身边，低声问："伤到了吗？"
　　湘儿摇头："没有。"
　　卓冠人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向街角。方采微已经转过身，快步走了，两个丫鬟跟在后面，脚步慌乱。
　　卓冠人没有追。他站在那里，看着方采微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湘儿。他忽然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
　　卓冠人说："回去。"
　　湘儿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卓冠人带着湘儿回府，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他没有回头，可他的左手在袖中慢慢攥紧了。他知道，方采微今天做的事不是偶然 —— 有人在盯着湘儿。方采微只是那把最先露出来的刀。刀后面，还有人。
　　他带着湘儿进了偏院，关上门，然后站在院中，看着那棵石榴树，很久。
　　湘儿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握着那枝桃花。花瓣已经落了一片，落在她的衣袖上，很轻。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忽然开口："卓冠人。"
　　卓冠人转身："嗯？"
　　"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卓冠人看着她，很久，然后摇头："没有。是我给你惹了麻烦。"
　　湘儿不懂。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而深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心里藏着一件很重很重的事，那件事跟她有关，可她不知道是什么。
　　卓冠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很近。他伸手，把她手里那枝桃花轻轻拿过来，重新插在她发间。
　　卓冠人低声说："以后出门，我不会让你落单。"
　　湘儿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很静。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东西，很轻，很浅，像冰面下透出的一点水光。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动她发间的桃枝。花瓣落了一片，落在卓冠人的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