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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竹中君(一) 表哥不要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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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青阳出门后先到东街买了两个酥油饼,打定主意如果赫连春不吃,她就一个人吃两个。
深秋的清晨到处都湿漉漉的,惇王府的大门都挂上了露水,惇王府离公主府实在有些远,日后天寒地冻,早起来上学,恐怕难捱得很。
门房给她引路,和上次寿宴不同,人一少,景也显得寂寥起来,院子里的牡丹也不见了,鹅卵石铺的路走起来有些硌脚,但很快就走到了青石板路上,四周也不再是亭台楼宇,而是一片紫竹林,幽深僻静,和惇王府格格不入,路的尽头是一道月洞门,上悬匾额书“斑竹园”三个字,遒劲有力。
“小姐,请。”门房停住了,示意她一个人进去。她走进门内,拐过爬满薜荔的照壁,看到了一个庭院,房门闭着,院内有一张石桌,上面是半局残棋,也沾了露水。
慕青阳走上前,敲了敲门,探问道:“表哥?”
没有人应。
“表哥,你在么?我是青阳。”
还是没人说话,但是却传来了“啪嚓”一声瓷器碎落在地的声音,突兀非常,慕青阳心下一跳,一把推开了门,好在并没有上锁。
她往里走,看到了一张碧纱帐的素色架子床,白玉帐钩把纱帐分隔两边,露出中间那个蜷在被子里,衣衫半解,墨发被冷汗沾湿,贴着苍白的脸,更衬眉心那一点红浓极病极的赫连春来,他闭着眼,捂着心口,嘴唇也无甚血色。
“表哥!”慕青阳脑子“嗡”的一声,她扑到床上前急切道:“你怎么了?”
“没事……”赫连春闭着眼,颤抖着,从舌尖挤出来两个字。
“怎么没事?!我去给你找大夫!”慕青阳知道自己的医术治不了这样的急症,得找个更有经验的,她想站起身,袖子却被勾住了,只是轻轻地勾了一下,但慕青阳还是感觉到了。
赫连春嘴唇微动,慕青阳见状把耳朵贴在赫连春嘴边,听到了他断断续续的:“别走……”
“我不走,我是去给你找大夫……”慕青阳哽着声道。
赫连春却轻轻摇了摇头。
“那有药么?我给你找药……”
赫连春又摇了摇头,微不可察。
慕青阳的手覆上他的手,盖在他的心上,她能感觉到赫连春在微微地颤抖,呼吸急促,仿佛梅雨,连绵不绝,一下一下,打在慕青阳心上。
她低头,原来是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她的手上。
泪眼朦胧间,面前的人不再是赫连春,而是慕知芜,她的母亲,生病的时候也会痛到发抖,也会这样抓着她的手。
她又重温了那种无力感,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不知过了多久,赫连春终于不再发抖,捂着心口的手泄了力,呼吸也放缓了,慕青阳觉得自己的眼泪也快流干了,她没有松开他的手,甚至越握越紧。
“表哥……”慕青阳带着浓浓的哭腔开口道。
赫连春睫毛轻颤,两下,三下,终于睁开了眼,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瞳仁,他轻轻捏了捏慕青阳的手,以示安抚,两个人的手都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整间屋子,整张床,好似都被水泡过一般,氤氲着潮气,慕青阳被看不见的水汽包裹着,唯一的连结就是她握住的这只手,倘若赫连春松手,她就会溺死在水里。
“是表哥不好,让你担心了。”赫连春轻声道。
慕青阳的抽噎声小了点,胸膛还是一阵一阵地起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她小声嗫嚅道:“表哥不要死……”
赫连春抬起一只手,替她擦拭满是泪痕的脸,慕青阳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用脸蹭了蹭赫连春的手,赫连春愣了一瞬,才继续给她擦泪。
“青阳,没事了。”赫连春柔声道。
慕青阳没吭声,反而握住了他放在自己脸上的手,紧紧贴着自己的脸,感受着他的体温,暖的,活的。
“我以为你要死了……”
“没有,我只是病了,生病就是这样的。”赫连春哄她道。
“那疼的时候怎么办?”
“忍着。”
慕青阳咬着唇:“我不知道你的病竟然这么严重……”
她以为他只是比别人身体弱了一些,只要按时吃药和旁人应当无异,因此虽说要给他治病,但也没有十分重视。
“陛下给了我一本医书,让我帮你调理身体,我会好好学的。”
“陛下?”赫连春似乎有些惊讶。
“是,他很关心你,特地给我的。”
赫连春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慕青阳又想到他的身世,以为他是一个人惯了,没想到陛下会这么关照他,一时间更心疼了。
她松开了赫连春的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两个油纸包裹的酥油饼,她低着头:“我在来的路上给你买了酥油饼,我很喜欢吃这个,就想让你也尝尝,生病的人饮食清淡,你应该没吃过这个。”
末了,她又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吃过么?”
“不曾。”赫连春轻声道。
“可是有些凉了……”慕青阳遗憾道。
“无碍,凉的也好吃。”
“你都没吃过,就知道好吃?”慕青阳撇撇嘴。
“我说错了,凉了我也爱吃。”
慕青阳破涕为笑,赫连春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慕青阳立马把酥油饼放在一边的小几上,扶住了他道:“你起来干什么?”
赫连春耳根薄红:“我想换身衣裳……”
慕青阳看着他脸上薄薄的一层汗,想说我帮你换,但是又想到于礼不合,又闭嘴了。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慕青阳回头看去,门口鱼贯而入几个侍女小厮,皆低着头垂着眼,一言不发,搬进来一个浴桶,放在屏风后面,又往桶里倒热水,热气蒸腾,房里一下子暖和许多。
“这些人从哪冒出来的?”慕青阳往赫连春身边缩了缩。
“是我继母给我安排的仆从。”赫连春敛了神色,不着痕迹地离慕青阳远了些。
慕青阳没有察觉他细微的动作,她拧着眉,小声道:“那他们刚才为什么不出现?”
“一贯如此。”赫连春也压低了声音。
其中一个侍女似乎听到了他们说话,面无表情地往床上扫了一眼,慕青阳本能地挡住了她的视线,却听那侍女语气平平道:“大公子,水好了。”
“青阳,你先出去。”赫连春温声道。
慕青阳却有些不放心:“你一个人可以么?”
赫连春点点头,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宽慰,慕青阳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她蹲坐在廊檐下的石阶上,随手拂过石阶旁还带着露水的几株她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凉意从指尖蔓上心头。
过了好一会,门开了,慕青阳立刻起身进去,她闻到了一阵沐浴后的皂香,她循着香往床边走,赫连春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倚在床上,他面色沉静,甚至隐隐有些不耐烦,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墨发披散,还有没完全干透,被褥也都换过了,地上的碎瓷片也清理了。
赫连春察觉到她进来,抬眼看她,那一丝的不耐烦消失无踪,化作春水滴入眼眸,荡开一圈涟漪。
“表哥,”慕青阳坐到床边:“你好点了么?”
“没事了,倒是耽误了你今天的课业。”赫连春把茶杯放在小几上。
慕青阳没吭声,她听到了身后传来阵阵水声,是侍女们在打扫浴桶,一直等到她们都出去,门也关上了,慕青阳才小声道:“表哥,让我替你把个脉吧。”
赫连春伸出手,修长如竹骨节分明,她搭上他的脉,心下一沉,比上次更弱了,她问:“上次我开的药表哥有吃么?”
“每日送服。”
“那怎么会越来越严重了……”慕青阳都怀疑自己开错药了。
赫连春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劝慰道:“我的身体本就如此,吃什么药都是一样的。”
“要不试试陛下给我的医书上的方子?”慕青阳提议道。
“自然可以,但是,”赫连春故意顿了一下才笑道:“你先把今日的书背了。”
“你都快死了还让我背书?”慕青阳不可置信道。
赫连春忍俊不禁:“这不是没死么?”
“不许再说死字了!”慕青阳捂住耳朵。
“好好好,我不说了。”赫连春无奈道。
慕青阳看到了小几上已经完全凉透的酥油饼,油纸被洇成透明色,她拿起来低声道:“我去把饼扔了。”
“别扔,”赫连春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这不是带给我吃的么?”
“冷了,都是油,也不好吃了。”慕青阳把酥油饼藏到身后。
“给我吧。”赫连春却很执着地讨要。
慕青阳拗不过他,只好慢吞吞把酥油饼拿出来,解开上面的绳结,露出里面扁扁的饼子,油腻腻的,看起来没那么好吃了。
她撕了一小块喂给赫连春,紧张地看着赫连春嚼了嚼然后咽下去,她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问道:“好吃么?”
“好吃。”赫连春赞赏道。
慕青阳绽开一个笑,自己也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并不好吃,凉掉的酥油饼油腥味很重,饼皮因为时间放得太久也硬了,嚼起来干巴巴的。
“你骗我。”慕青阳低下头。
“青阳,你觉得它不好吃是因为你吃过更好的,但是我只吃过这一个,所以我觉得它好吃。”赫连春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
“那你以后吃到更好的,就知道这块饼有多难吃了。”慕青阳瘪瘪嘴。
“不会有比这个更好吃的了。”赫连春肯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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