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没有来》聿桉

14、生活的人（3） 东门老

　　东门老街。
　　深圳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也是内地首家M记的所在地，温诺就是被这个吸引过来的，来了之后，发现全国的步行街果然都是一样的。
　　臭豆腐、大香肠，全国各地特色小吃的鲜香麻辣混杂在一起，飘荡在整条街上。五步一金店，十步一低价服装店，中间挤了些兜售本土特产的铺子，再者就是一望无际的人头。
　　一路下来，粤语、东北话、湖南方言、英语、韩语、日语，一个接着一个源源不断地滚进温诺的耳朵，又稀里哗啦流走——这就是深圳啊。

　　“送你们一把扇子。”
　　一个全副武装到浑身上下只剩了一双眼睛的女人走过来，眼明手快地往温诺和祝自由手里各塞了一把扇子。温诺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祝自由已经把扇子从她手里抽出来，两把一并，塞还给女人。
　　“我们不用，谢谢啊。”祝自由拢着温诺的肩走远了些，边走边和她耳语，“收了他们的扇子就要拿二维码给你扫了。”
　　温诺被祝自由推着往前走，边走边回头瞥了一眼，那人果然站在两个看起来涉世未深的情侣旁引导他们操作手机。女人手上抓着一大把印着“深圳”的扇子，年轻情侣则人手一个。
　　“这片要你扫码的人可多了，姐姐你可得提防着点，”祝自由松开温诺的肩，脚步放缓，边往前走边说，“我以前就被引导着扫过，结果他们拿了我的手机一通操作，往里面下了好多奇怪的软件，还开了购物平台的什么，嘶，哦！白条还是银条，信息也被泄露了，那阵不是骚扰电话就是骚扰短信，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扣钱。”
　　“然后呢？”温诺问祝自由。
　　“然后我就报警了，还换了号，终于消停了。”祝自由讲这些的时候脸拧得皱巴，一副气愤的模样，“我那时候真是太蠢了，觉得他们大热天的不容易能帮就帮，结果掉坑里了。”
　　“你能及时发现问题并且求助警察已经很好了，谁年轻的时候没掉过几个坑，我上大学的时候学长下寝推销，忽悠我花了大五百报线上英语课，几乎划走了我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之后这个月都是靠我朋友接济的。”温诺安慰祝自由。
　　“那英语课怎么样？”祝自由追问。
　　“本来说钱都花了，死也要上完，结果上了两节就没上了。”温诺看着祝自由笑笑，“大学生不都这样嘛，和四六级裸考一个性质，满腔热血只在报名的那一刻。”
　　祝自由愣了几秒，突然开怀大笑起来，她看着温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姐姐，你比我想象得要开朗。”

　　“感谢‘008’大哥送出的‘真爱玫瑰’，接下来由我们这儿的人气选手——娜娜带来网红热舞！”
　　注意力被不远处的音响吸引，温诺往前望望，看见人群围成了一个大圈，声响就是从圈内传来的。
　　“去看看。”
　　温诺略过祝自由说她开朗的话，脚步急切地往人群里扎，祝自由小跑着跟上。
　　“线上的观众朋友们动动你们的小手指，给娜娜点点赞和关注！”
　　男主持的声音自质量不佳的音响里传来，和了“滋滋”的电流声，话音落下，音响里放的DJ舞曲炸在耳边。音响前，一个穿着小吊带和超短裤的女孩随着伴奏起舞，是一支要求展示身材曲线的女团舞，动作幅度很大，却能看出她因为害怕走光的克制，嘴巴在笑，眼睛却是平直的。女孩脸上的妆很浓也很成熟，温诺却下意识觉得她应该是年轻的。
　　“哎呦喂，你看她那个腿。”
　　“啧啧啧，镜头放大，拍胸啊。”
　　两个看上去三四十岁的男人举着手机，镜头放到最大，对准女孩暴露在衣服外的肌肤，边拍边猥琐地嘻嘻哈哈。
　　啪！——手机砸落在地。
　　“哪个神经病，挤什么挤！”其中一个男的扭头大吼。
　　“不好意思啊，人太多了，脚没站稳。”温诺的个头比那两个男的高出不少，面无表情的时候有点凶，声音冷冷的，这会儿有点唬人。
　　“神经病。”男人把地上捡回来的手机塞回裤兜，闷闷地骂了一句就没再说话了。
　　“走吧，祝自由，没什么好看的。”
　　温诺转身要挤出人群，看见祝自由站在原地没动，整个人绷成一条直线，右手攥成拳头。拳头在挥出去的前一秒被温诺裹住了，她凑到祝自由跟前，挡住她的视线，眼睛捉住她的，冷静地说：“我要喝奶茶。”

　　“姐姐，你那款好喝吗？”祝自由嚼着珍珠，讲话含糊不清。
　　“吃东西的时候别讲话。”温诺吸了一口奶茶，红茶香气绽放在口腔里，她咽下，继续说，“好喝。”
　　“嘿嘿，每次我都给别人推荐这家，从不踩雷！”祝自由朝温诺竖了个大拇指，突然眼睛一亮，往前跑去。
　　“姐姐，可以帮我拍个照吗？”祝自由抱住一只巨大的人偶，兴奋地朝温诺挥手。
　　温诺走到祝自由和人偶跟前，掏出刚买的CCD给他们合照。阳光打在祝自由脸上，把她额头上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牙齿白白的。
　　咔擦！——温诺按下快门。
　　“姐姐快来，我帮你拍！”祝自由跑过来拿了相机，把温诺推到人偶身边，温诺有些不好意思，冲人偶点了点头，站到它身侧拘谨地比了个耶。
　　咔擦！
　　“谢谢，辛苦了！拜拜！”祝自由冲人偶弯了弯身子，拉了温诺挥手离开。

　　下午四五点钟，天气依旧很热，阳光刺穿云层，扎在没有荫庇的大地上。
　　温诺如愿坐在了内地第一家M记里，吹着空调啃甜筒，身上凉丝丝的。直播的劣质音响仍在继续，嘈杂地穿进耳朵，跳舞的已经换了个女孩。人偶在奶茶店门口蹦蹦跳跳，几个小孩儿正围着它打闹。视线放远一点，是要求扫码的、发传单的，支了架子摆摊的。
　　“这么热的天，在那个玩偶服里不会中暑吗？”温诺的视线收在人偶身上，她盯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话。
　　“一般都会往身上贴冰凉贴的，就是发烧用的那个。”
　　祝自由把甜筒壳咬得“咔擦咔擦”响。
　　温诺啃着甜筒望向祝自由，没有说话。
　　“之前暑假在广州长隆那个游乐园扮过，那里的哥哥姐姐教我的。”祝自由的甜筒只剩了个底，她一口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说，“半天下来，冰贴都变成热贴了，咳咳咳。”
　　“说了吃东西不要讲话。”
　　温诺把奶茶递给祝自由，拿手顺了顺她的背，祝自由吸了一口奶茶，咳得更厉害了。她埋头在桌子下咳了半天，吐出两颗珍珠来，直起身子，拿了餐盘里的卫生纸，把珍珠包进去，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吐出，脸和脖子都是红的。温诺下意识从包里掏出矿泉水，拧开递给祝自由，水被推开，祝自由摆摆手，从自己背包的侧面抽出水杯，仰头灌了大半。
　　“所以，咳，我就喜欢冬天的时候干这个，咳咳，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祝自由拧好水杯，放在桌上，拿手顺了顺胸口。
　　“你可消停会儿吧。”温诺收回矿泉水，拧紧放回包里。
　　“姐姐，你知道我刚刚为什么这么生气吗？”祝自由望着楼下围成圈的人群，语气淡淡的，“是不是有点吓到你了，抱歉啊。”
　　祝自由这个角度看不见直播现场，只能看到一点点观众，二楼没什么位置了，这儿还是温诺特意挑过的。
　　“什么？”温诺没想到祝自由会主动提这件事，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刚刚看他们直播的时候。”祝自由还是盯着楼下的人群，一动不动。
　　“你真的想说吗？”温诺看着祝自由的侧脸，讲话有点严肃，“我觉得你没准备好。”
　　“姐姐，我想跟你说，因为我觉得你跟我的感受是一样的，我看见了你的愤怒。”祝自由回头望着温诺，眼圈有点红。
　　温诺没说话，只是回望祝自由的眼睛，许久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之前最缺钱的时候去试过做这种类型的直播，我以为只要在镜头前跳跳舞就可以了，结果下播了还要维护大哥。他们发的短信不堪入目，有时候恶心得我吃不下饭，我不想回他们，就偶尔发一两句算是回应了，他们觉得我敷衍，就…”祝自由在抖，连人带着声音。
　　温诺轻轻顺着祝自由的背，拧开她的水杯叫她喝。
　　“不想说的话，我们就到这里打止。”
　　祝自由喝了一口水，深呼吸后接着说：“他们就线下找到了我，拿镜头对着我拍，然后和那两个男的一样说些污言秽语，我就冲上去和他们打了一架，闹到了局子里。他们理亏，最后同意和解，公司给我施压，我也只能和解，不然没人捞我出去，出了警局我就被开了，他们连违约金都没找我要。”
　　话音落后是许久的沉默，温诺估计祝自由讲完了，想着活跃下气氛：“所以从这之后，你学会了报警？”
　　“是一个警察阿姨教我的，她叫我以后再遇了事儿就报警。”祝自由突然想到什么，“嘿嘿”笑了两声，接着说，“她还偷摸和我说——架是可以打的，但要挑着对象打，得打有眼力见儿的架。”
　　“所以今天是我没眼力见儿了。”温诺猜祝自由心情好些了，笑着逗她。
　　“没有的事儿，今天要不是你拦着我，咱现在可能就在局子里了，还是你的方法好，下次我也这样试试。”祝自由靠在椅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声音里带了笑，“说出来舒服多了，谢谢你啊姐姐。”
　　“你还怪正义的。”温诺喝了口奶茶，望向窗外，“和我说这些就不怕影响我的情绪？”
　　“我觉得不会，每次我说我干过什么活，你要么说我认识的人多，要么说我就业面广，从来都不会可怜我，或者问我为什么缺钱，也不问我为什么休学。”祝自由撑着下巴往窗外望，语速很快，口齿却清晰。
　　“大部分认识我或者不认识我的人听了这些都会可怜我，太虚伪了，他们巴不得刨根问底背后的原因，事后还要来一句‘你不介意吧’。我觉得你对别人的事没那么好奇，别人的事自然也影响不太到你的情绪。”祝自由说完，对温诺耸了耸肩。
　　“所以你为什么休学？”温诺也撑了脑袋，嘴角上扬，偏头问祝自由，“你不介意吧。”
　　“姐姐，你真的比我以为的要活泼多了。”祝自由表情复杂地看向温诺，温诺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而且，你不也挺正义的吗，脚自个儿还站不稳呢！”祝自由反客为主，打趣温诺。
　　温诺敛了笑意，往窗外望，从她这个角度出去能看见一点跳舞的女孩，虽然换了人，穿衣打扮却是类似，依旧是贴身的短款衣物，依旧是幅度大到容易走光的动作。她收了视线，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说到底，我们只是幸运的她们。”
　　滋滋——
　　“你说啥？”祝自由把剩余的奶茶吸得滋溜响，嘴巴咬在吸管上，偏头看温诺，眼睛亮亮的，腮帮子一鼓一鼓。
　　“我叫你吃东西的时候别讲话。”温诺揉乱祝自由的粉色短发，收拾东西起身，“走了，去酒吧，晚上不是要上班吗？”
　　“好呀好呀。”祝自由从椅子上“蹭”地站起，跟在温诺身后，“姐姐，我觉得我们今天熟了一点。”
　　“没有。”
　　“可是你都揉我头发了。”
　　“头发上有东西，我帮你弄掉。”
　　“你还顺我背。”
　　“背上有东西。”
　　“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