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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设计的收尾 ...

  •   设计的收尾工作结束之后,冷森合上那本厚厚的设计稿,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已经快赶上小熊猫了。没有化妆品的修饰,眼下的青灰一圈一圈地漫开来,像墨水滴在了宣纸上。
      Liana早上拿来一个小木匣进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顺手把窗帘拉开了一点:“我和Kings想了很久,决定还是把这个曼提拉(礼拜头纱)给你,鲜花的话小院有很多,摘你喜欢的送给他吧。”
      “对不起。”她说。
      冷森愣了一下,不知道母亲在为什么道歉。
      “没有办法让你拥有长久的幸福。”Liana说。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说了一句在心里搁了很久的话。
      冷森这时才明白——原来冷琦知道。知道她病了,知道她可能走不远了,是在为这个世界道歉。为一个她无法替女儿改变的事实道歉,为一个母亲能给的、却给不了的东西道歉。
      她不觉得是母亲对不起她,也不觉得是命运对不起她。只是,一切太无奈了。
      她们只是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没有选择的。
      冷森这次回来想带蓝艾去一个地方,一个不得不去的,向往的地方。
      去之前从花园里剪了几枝白色的铁筷子,配着一点常春藤的叶子,用麻绳松松地扎着,冷森拿起那束花,缓缓捂在胸口。花是凉的,可她的掌心慢慢把温度渡了过去。
      她找到了蓝艾。
      那是伍德斯托克最有名的一座教堂——圣玛丽·马格达莱纳教堂,Kingsley和Liana几乎每周都会去一次。
      它坐落在Park Street的南侧,离布莱尼姆宫的大门不过几百步的距离,教堂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172年,最初由亨利二世国王建造,作为皇家访问附近狩猎小屋时的礼拜堂。
      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它经历了多次扩建与重建——14世纪增建了圣坛,18世纪末西塔因结构危险而重建,19世纪又由建筑师A.W. Blomfield做了大规模修缮,如今教堂的主体是维多利亚时期重修后的样子,但那些更古老的部分仍然藏在细节里:南门是12世纪的诺曼式拱门,带着标志性的锯齿形雕饰;圣坛南侧有两扇13世纪的窗;西塔旁边还有一根雕刻着村民面孔的古老石柱,每一张脸都被岁月磨得模糊了,可还在那里。
      冷森最喜欢的,是教堂东端那面大玫瑰花窗。
      那扇窗在圣坛上方,由五道尖拱汇聚而成,中心是一朵盛开的石雕玫瑰。上午的光从东南方向照进来,穿过彩绘玻璃,在石板地面上散成一片一片的颜色——红的、蓝的、金的,像有人把一整盒宝石倒在了教堂的地上。光落在长椅的靠背上,落在那些手工刺绣的跪垫上——两百多只跪垫,每一只都是镇上的人亲手绣的,边角上还绣着绣者的名字和完成的日期。
      Kingsley说,Liana也绣过一只,绣的是一小枝迷迭香。
      她没有信仰。她不祷告,不跪拜,不请任何一位神来保佑谁,她不信那些,可当她站在那扇玫瑰花窗前的时候,光落在她脸上,她忽然想——也许有一种东西,不需要名字,也不需要信仰,只是光而已——从高处垂下来,无私的,照着所有人,不问来处,也不问去处。
      她希望蓝艾可以被那束光眷顾。

      Kingsley和Liana知道女儿的想法之后,没有多问,只是在前一天晚饭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一句“我去跟Michael神父说一声”。
      Kingsley点了点头,说“他会安排好的”。
      他们没有说“这不合规矩”,没有说“你不是信徒”,没有说“这样合适吗”。他们只是说了“好”。
      那天下午,教堂里没有别人。
      神父把东端那排长椅留给了他们,然后退到了后面的小礼拜堂里。
      冷森仰起脸,感受那束从玫瑰花窗垂落的光。
      光落在她的曼提拉上,白色的蕾丝被染上一层极淡的暖色,边缘的十字纹在光里几乎透明,她抱着那束白色的铁筷子,花是凉的,可她的掌心慢慢把温度渡了过去。
      她没有信仰,不祷告,不跪拜,不请任何一位神来保佑谁。
      可此刻她站在这里,披着曼提拉,抱着花,心里有一种很轻的、很安静的东西在动。
      她想起英国国教祈祷书里那句古老的拉丁文——Veni Sancte Spiritus,求圣灵降临。
      她不信圣灵,可她盼望借这个词一用。
      她希望那束光就是圣灵,或者至少是圣灵的某种形式——温柔的、坚定的、不问来处的,从高处垂下来,照在所有需要被照到的人身上。
      她心中祈求着。
      不是向神像祈求,不是向任何一位有名有姓的神,只是对着那束光,在心里说:请再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再陪在他身边一段时间——我想留给他的是往后回忆起时没有遗憾的、是幸福的、是自由的。希望这束光可以照耀他,驱散今后的迷惘与苦难。
      英国国教的圣灵被称为Comforter——安慰者。
      他从来不说自己的需要,可她希望那束光可以给予慰藉。
      蓝艾站在她旁边,他偏过头看她。
      冷森披着白色的曼提拉,蕾丝从头顶垂下来,覆住她的肩膀。
      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脸被照得很清楚——眼下的青灰,颧骨上那一点被光镀过的暖色,嘴唇抿着,像是把什么话含在嘴里没有说出来。
      可她的整个人,在那束光里,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感觉,像光穿过薄纱的时候,纱还在,可你已经分不清是光在纱里,还是纱在光里。
      冷森慢慢睁开眼。
      光还在,从玫瑰花窗垂下来,落在她的曼提拉上,落在她抱在怀里的那束白色铁筷子上,落在她和蓝艾之间那一小片石板地面上。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又抬起头,看了看蓝艾。
      然后她把那束花递了过去。
      双手捧着那束白色的铁筷子,朝他的方向,静静地举了一下——这个给你。
      我没有什么能够给你的,只有这个,一束清晨从花园里剪来的花,一束她捂在胸口焐暖了的花。
      蓝艾低头看着那束花,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接了过去。
      他的手指碰到花茎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凉的,他没有收回手。
      冷森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她低下头,看着那根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没有痕迹。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俯下身,嘴唇落在他的无名指上。
      那个吻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不惊动任何东西。可落下去的时候,蓝艾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吻落在他的无名指上,很轻,轻到像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可落下去的时候,把自己整个人都放进了那一小片温热的触碰里——她的犹豫,她的感激,她的不舍,她那些说不出口的“我爱你”和“你自由了”。
      她想让他知道,又不想让他知道。
      她想让他明白,又不想让他因此背负什么。那个吻是矛盾的,可矛盾得很安静,像一个人在心里排练了一万遍的告别,最后只说出来一句“路上小心”。
      蓝艾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感觉得到,压在无名指上,像一枚很轻的戒指,又像一道很浅的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见她的嘴唇离开之后,那片皮肤上什么都没有留下,可他觉得那里变了,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落进去了,沉进皮肤下面,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会消失。
      她带他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看那扇玫瑰花窗,不仅仅是为了站在光里。
      她带他来,是为了这个。
      她知道她没有办法做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求婚——她没有未来可以承诺,没有长久可以保证,没有誓言可以兑现。可她可以给他一个当下的、真实的、不需要兑现的东西。她把一束花给他,在他的无名指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这就是她能给的全部,也是她现在能给的全部。
      他曾隐隐不安的心,在这一刻忽然静下来了。像一杯晃了很久的水,终于放在了桌面上,波纹一圈一圈地淡下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水面本身的平静。
      他们拥有彼此的全部,没有誓言,没有条件,没有“以后”和“永远”。可他们拥有彼此的全部。而他们都希望彼此是自由的。
      正是这份心意,落在无名指上的那个吻,才比任何戒指都更珍贵。
      戒指是锁,是承诺,是“你属于我”的宣告,可她的吻不是。
      她的吻是:你不需要属于我,你只需要知道你曾经被一个人这样爱过,而那个人希望你自由。
      蓝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无名指。
      上面什么都没有,可他觉得那里沉甸甸的。
      他把那束花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握住了冷森的手,他的指腹贴着她的指背,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教堂的钟敲了三下。
      光从玫瑰花窗里慢慢移开,落在他们脚边一小片石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正在退潮的河。
      他们站在那束光里,手牵着手,谁也没有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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