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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恩底弥翁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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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底弥翁是宙斯众多儿子中最为俊美的一个,他的美貌甚至让月亮女神也为之倾倒。然而,他终究是凡人,无法逃脱时间的侵蚀与衰老,为了永远留住这份极致的美,月亮女神向宙斯祈求,最终以让恩底弥翁陷入永恒的沉睡为代价,换取了让他青春永驻的魔法。从此,每当夜幕降临,月亮女神便会来到他身边,在梦中与他相会,凝视着他沉睡中那俊美而静谧的侧颜。
这是一种极致的浪漫,也是一种极致的孤独——她用永恒的沉睡,换来了永恒的凝视
她想起自己一直想做的事——希腊神话的主神系列,是她从圣马丁时期就有的念头。
她做过弥尔顿的“失乐园”和“复乐园”,做过“创世纪”和“审判”,但她从来没有机会碰希腊神话。那些神祇之间的关系——权力、欲望、凝视、占有、代价——是她一直想用面料和结构去拆解的东西。
可独立设计师的身份意味着她不能随便开一个新系列,每一个系列都要有市场逻辑,都要能达到销售。希腊神话主题太“重”,没有品牌会为一个独立设计师的“个人兴趣”买单。
现在这个机会摆在眼前。
P司给了她一个理由,一个预设,一个品牌背书。不管最终成不成,她都可以借这次合作,把那个一直搁在心里的想法做出来。
“保底方案继续跟他们对接。”冷森把文档合上,搁回桌面:“Amy,你负责和他们洽谈,酬金和时间表我没有异议,至于他们提的礼服设计,我来跟进。”
Amy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运营负责人开始翻自己的排期表,盘算面料采购和工坊档期。
会议确实很简短,冷森被这个附加设计吸引,各部门都按照这个意向进行推进,大家没想到明天就是圣诞节了,今天下班前还会来这么一出,但想到这是好事便全力以赴。
冷森重新拿起那支划粉,走回自己的人台旁边。台面上摊着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她低头看了几秒,然后用划粉在纸的左上角写了两个字:塞勒涅。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蓝艾把车停在冷森公司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阵。
伦敦十二月的傍晚来得早,四点一过,街灯就亮了,泰晤士河沿岸的那排梧桐光秃秃的,枝桠间挂着一小串一小串的圣诞灯,暖黄色,不亮,但在灰蓝色的暮色里很显眼,他没有熄火,暖风开着,雨刷搁在最低一档,偶尔扫一下前挡风上落的细碎水雾。
冷森从旋转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只帆布包,肩上搭着大衣,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带进一股冷空气和一股很淡的、工作室里那种面料和纸墨混合的气味,她把帆布包搁在脚边,拉过安全带扣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等很久了?”
“刚到。”蓝艾说。
车从路边的车位里慢慢倒出来,汇入傍晚的车流。他
们今晚回伍德斯托克。Kingsley和Liana已经把圣诞树装饰好了,Liana昨天打电话来说火鸡已经腌上了,Kingsley在院子里挂了一圈彩灯,冷森在电话里听着,笑了。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圣诞节,也是他们一家人——四个人——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
车沿着河岸的路往西走,经过一整排亮着橱窗的店铺,经过几棵缠了银白色灯串的圣诞树,经过一群站在街角唱颂歌的人。
圣诞前夜的高速公路比平时空了不少,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橙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掠过去,在冷森的侧脸上划过一道道断续的痕,她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但蓝艾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的布料边缘,那是她在脑子里画图时的习惯动作。
“在想塞勒涅。”蓝艾说,不是问句。
冷森睁开眼,偏过头看他。车内的暖风开得很低,仪表盘的光映在他下颌线上,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更分明。她“嗯”了一声,把视线收回去,落在前方被车灯切开的路面上。
“如果按我自己的想法做,”她说,语速比平时慢,“塞勒涅应该是狩猎女神那一面——短裙,月桂冠,弓箭,猎犬,月光下的山林。
那是希腊神话里她最原始的样子——提坦神族的女儿,驾驭战车在夜空中飞驰,和阿尔忒弥斯共享同一轮月亮。”
她停了一下。
“但P司给我的叙事文档,只放大了梦幻、凝视、沉睡,我能明白他们要的是情侣对香的故事,所以塞勒涅必须是一个‘爱人’,而不是一个‘猎手’形象。”
“究其根本,塞勒涅只是追逐美。”冷森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如果真的要上升到爱情,那她爱的也是对极致的美的爱恋——想要掠夺、占有。她无法接受恩底弥翁作为人类的本质,这层爱是纯洁的,同时也是脆弱的,它经不起落地。”
蓝艾从驾驶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打了一下方向盘,把车从主路换到去伍德斯托克的岔道上,路灯变少了,窗外只剩下车灯照出的那一小片柏油路面和两侧黑沉沉的树影。
蓝艾松开刹车,车缓缓驶过路口。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你知道潘海利根为什么选这对香水做情人节吗?”他问。
冷森摇了摇头。
“因为它在品牌历史上是少数几对被消费者主动赋予了‘爱情’定义的产品。月亮女神和牧羊少年上市的时候,官方并没有刻意强调‘情侣对香’,是市场反应把它们推到了一起。消费者看到月亮,想到的是守护;看到少年,想到的是被守护,这个叙事是自下而上形成的,不是品牌写出来的,品牌只是后来把它收编了。”
“P司做这对香的时候,官方的香调描述里有一句话——月亮女神的尾调是麝香与龙涎香,‘施咒于恩底弥翁无尽的美丽沉睡’。”蓝艾的语气仍然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了品牌的态度。他们不否认这个故事里有‘占有’,但他们把占有放在‘美丽’之后。月亮女神不是一个掠夺者,她是一个珍视者,她太珍视那个少年的美了,珍视到不忍心让时间碰他一下。”他顿了顿。“所以你要理解一件事:潘海利根需要的不是对神话的还原,神话是素材,品牌是容器。他们需要的是——在神与人的缝隙里,找到那个可以被共情的情感锚点。”
冷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她想起自己在草稿纸上写过的那行字——“狩猎者与猎物。捕获之后,标本永存。”她想起希腊神话里的那些“幸福爱侣”:宙斯和赫拉,背后是无数被欺骗和伤害的凡人女子;阿波罗和达芙妮,达芙妮宁愿变成月桂树也不愿接受他的追逐;厄洛斯和普绪克,普绪克要经历无数苦难才换来一个神的接纳。
神与人有别。
即便那些神被写成了人性化的形象,他们仍然是神,在神的永恒面前,人是渺小如尘埃的存在。
“希腊神话里没有真正平等的爱情。”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神与人之间的所有结合,最后都是人付出代价。恩底弥翁的代价是永远醒不过来;塞勒涅得到的是永远的美,恩底弥翁失去的是整个人生;这个交换从来不对等。可品牌要卖的是‘对等的浪漫’,这就是我要处理的东西—在不破坏品牌叙事的前提下,让那层浪漫底下,透出一点不对等的光。”
“你说得对。”他说,“这个故事恰恰是被美化的爱,P司的叙事把‘狩猎’和‘掠夺’藏在了‘永恒凝视’底下——恩底弥翁的沉睡被包装成浪漫,塞勒涅的占有被柔化成等待。这是品牌的本能——奢侈品从来不卖真相,卖的是被提纯过的情感。”
“他呢。”冷森说,“恩底弥翁,你的理解是什么。”
蓝艾想了一会儿。车已经驶入了伍德斯托克外围的乡村道路,两侧的树篱在车灯下显出一种灰白色的轮廓,偶尔有几栋亮着灯的农舍从窗外闪过去。
“他的香调里有薰衣草和鼠尾草,”蓝艾说,“这两个都是干净、清苦、带皂感的草本。闻起来像刚洗完澡的皮肤,或者刚熨过的床单。但尾调是皮革、肉豆蔻和焚香——厚,暖,沉;前面是少年,后面是被封存的东西,这个香调本身就在讲一个被‘保存’的人。他被薰衣草和鼠尾草包裹着,像被裹在干净的亚麻布里,但包裹他的不是布,是月光。”
“她的光落在恩底弥翁身上,他就动不了了。这不是温柔,这是一种温柔的束缚,所以他不能‘动’。”冷森理清了那些令她拉扯的点。
蓝艾的嘴角动了一下,把车开得更稳了些。
窗外,伦敦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圣诞装饰在店铺橱窗里亮着,一小片一小片的暖色。一些矛盾的点一一解开,她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条裙子的轮廓,七层薄纱,从肩头垂落,每一层的透光率都不一样。宝石不按图案排列,均匀散布——像一片被拉直的天文轨道,从近地点到远地点,密度逐渐递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