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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小枳。” ...

  •   “小枳。”他说。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掐断的颤抖。
      柯枳拿,看着眼前的一幕,凝固在了原处。
      她低头看着手上紧握的……是一个破碎的酒瓶。
      玻璃碴子四散在地上,暗红色的液体在水泥地面上洇开,混着白色的药丸和不明的污渍,她看见自己手上握着那个酒瓶的瓶颈,看见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她的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碎片四溅,每一片都带着十二年前的腥气。
      “啊——”
      冷森从墙角冲出来,一把推开柯枳——力道不大,但柯枳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意志了,像一具被抽走了线的木偶,踉跄着退了两步,跌坐回地上。
      冷森跪下来,一只手按住蓝艾腹部的伤口,另一只手去摸他的脸。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没有抖。她回头看了一眼柯枳。
      那个好像陷在噩梦中的人,躲在墙角,不断地叫喊:“不要——不要过来……救命——啊——”
      冷森用一只手按住蓝艾的伤口,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她的手指有血,屏幕解锁解了两次才解开。
      她拨了急救电话,报了地址,声音平稳,咬字清晰。
      接线员问她“伤者是否清醒”。
      “清醒”。
      问她“出血量?”
      她说“不多,按压后基本止住了。”
      挂断电话后,她把手机扔在地上,两只手一起按在伤口上。
      蓝艾低头看着她,看见她的手指上有血,脸色比刚才更白了,抿着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忍住什么。
      他知道她在忍什么。她自己的腹部也在疼。他看得出来。她跪在那里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按在他伤口上的时候,左手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压在胃的位置。
      “森。”他说。
      她摇头。“别说话。”
      “她……”
      “别说话。”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重了。
      急救车到的时候,蓝艾被抬上担架。
      冷森跟着站起来,晃了一下,看着担架推进电梯。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柯枳。柯枳还蜷在墙角,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
      冷森跟着急救人员上了车。
      蓝艾被固定在担架上,急救车内空间逼仄,消毒水和金属器械的气味混在一起,冷森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膝盖并拢,两只手叠放在腿上,指尖上有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蓝艾的脸。
      蓝艾的嘴唇在发白,额头有一层薄汗,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车顶的日光灯管,呼吸平稳。
      急救员在蓝艾的左前臂建立了静脉通路,挂了平衡液,保持血管充盈。同时把心电监护的导联贴上去,屏幕上跳出规律的波形。
      随车医生对着对讲机向医院急诊科通报了伤情,语速很快:“男性,28岁,左侧腹部刺伤,意识清醒,生命体征平稳,预计十分钟后到达。”
      冷森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坐着,看着那些仪器上的数字跳动。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把两只手交叠着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让那点颤抖不至于传到脸上。
      蓝艾偏过头来看,视线落在她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回她的脸。
      “森。”

      她抬起头。
      “我没事。”声音很轻,但字是稳的。
      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出不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视线移回监护仪:心率102,血压105/68。
      她在心里默念那些数字,像在念一句咒语。她做了太久的病人,太熟悉这些数字了,知道什么样的数值是安全的,什么样的数值是危险的。
      此刻的蓝艾,在安全的那一侧。
      急救车驶入医院急诊通道时,车速慢下来,担架被推下车。
      冷森跟着跳下车,脚步有些虚浮,但她没有停,跟在担架旁边,穿过急诊走廊,穿过那扇写着“手术室”的铅灰色门。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抢救是在急诊手术室进行的。
      剪刀刺入左侧腹部,位置在肋弓下方约三指处。CT显示刃尖穿透了腹壁全层,抵达腹腔,但未伤及脾脏、胃壁或肠道,主要损伤集中在腹直肌鞘和腹膜——剪刀的刃尖在肌肉层被卡住,没有继续深入。
      急诊科医生在超声引导下进行了腹腔穿刺,抽出少量不凝血,量约50ml。
      生命体征:血压105/68mmHg,心率102次/分,呼吸20次/分,血氧98%,没有失血性休克的表现。
      手术采取局部麻醉下的探查清创术——主刀医生沿剪刀刺入的轨迹做了一处长约三厘米的切口,逐层分离腹壁组织,确认腹膜完整未破损,腹腔内无活动性出血,无异物残留,冲洗后用可吸收线逐层缝合腹直肌鞘、皮下组织和皮肤。
      手术时间约四十分钟,出血量不足100ml。
      术后蓝艾被送入外科病房留观。
      医嘱:禁食六小时,静脉输注头孢类抗生素预防感染,每两小时监测一次生命体征。主刀医生在术后记录上写:“腹壁刺伤,未进入腹腔,未伤及内脏,预后良好。”
      护士把她引到病房。
      蓝艾被移到病床上,监护仪的导线重新贴上去,屏幕上跳出平稳的波形,冷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靠背,就那么直直地坐着,一只手还握着蓝艾的手。这时护士进来换了一袋输液,看了一眼她,轻声说:“你可以靠着休息一下。”
      “谢谢。”
      她低下头,看着蓝艾的手——那只手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翻文件留下的,指节分明,指腹温热。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见掌心有一道很浅的旧痕,已经褪成了肤色,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她不知道那道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许是很多年前,也许是他们还没重逢的时候。
      她想起急救车上那些数字,想起剪刀插在他身上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没事”的时候,声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忽然觉得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沉甸甸地压着她。
      她的胃在隐隐地疼,但她没有动,只是坐着,攥着他的手,等着麻药退下去,等着他睁开眼睛,等着他说第一句话。
      窗外天色暗下来。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是暖黄色的,照在蓝艾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柔和。冷森把额头抵在床沿上,伴着床边监测器地滴答声,静静等待。

      而柯枳,在急救人员到达时她的意识是清醒的,蜷缩在工作室最深的那个墙角,后背死死抵着两面墙的交界处,像是要把自己嵌进那道缝隙里去。
      裙子下摆被两只手紧紧攥着,裹住了赤裸的双脚,裹了一层又一层,裹得密不透风。那双脚踝很细,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可她还在裹,好像不这么做就会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拖走。
      她的头发散着,被汗水和泪水浸透,一缕一缕地黏在脸颊上,发梢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蓝艾的血,或者她自己手上的血,或者两者都有,分不清了。
      她的眼睛从那些黏连的发丝缝隙里露出来,瞳孔放得极大,黑得几乎看不见虹膜,像两口被凿穿了底的井。
      她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从肩膀到膝盖,连牙齿都在打颤,发出一种细微的、细碎的咯咯声。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蓝艾……救救我……蓝艾哥哥……你在哪里……小枳好害怕……”
      急救人员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柯枳几乎是弹起来的,一只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抓住了那把剪刀,而剪刀的刃口上还沾着蓝艾的血,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干涸。她把它攥在手里,刀尖对着面前的人,手腕在抖,刀尖在晃,可她攥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从喃喃自语变成了一声凄厉的嘶吼:“不要过来——!”那声音像一把被掰断的刀,前半截是吼,后半截碎成了呜咽。
      她又缩回去,缩成更小的一团,把剪刀抱在胸前,脸埋进膝盖里,声音低下去,低成一种祈求般的嗫嚅:“蓝艾哥哥……你在哪里……小枳好害怕……”
      随行的急诊医生站在门口,没有动。他回头对身后的护士低声说:“□□10毫克,肌注,准备。”又对另一个急救员说:“别刺激她,别跟她有眼神接触,别突然动。”
      “不要过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更碎,剪刀的刀尖对着空气划了一下,没有目标,只是在划。
      护士从侧面绕过去。她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急救的深蓝色制服,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一只受了重伤的鸟。
      柯枳的注意力还在前方,她的视线死死锁着门口的方向,那里站着两个人,护士从侧面靠近,在她还没来得及转头的时候,左手按住了她攥着剪刀的那只手,右手把注射器扎进了她上臂的三角肌,药液推入,□□顺着肌肉扩散。
      柯枳的手松了。
      剪刀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孤零零的响。
      她的身体软下去,像一件被抽掉了最后一块骨架的衣服。她歪倒在墙角,脸贴着地板,眼泪还在流,但声音已经停了。她的嘴唇还在动,像是还在说“蓝艾哥哥”,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柯枳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已经在她的肌肉里缓慢扩散。她的身体软下去,像一件被抽掉了骨架的衣服,蜷缩的姿势松开了,双手从胸前滑落,垂在担架两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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