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有星》玉上箫

7、家宴 第一次

　　第一次去林家吃饭，是因为合作的事。
　　林氏那边的系统对接需要跟理事长当面谈几处细节，林父留了句”下周来家里吃个饭，边吃边聊”。
　　沈砚本来想推——这种私人的场合他应付不来。林清许给他发了句”来呗，我爸做菜很好吃的”，后面跟了个流口水的表情。
　　沈砚看着那个表情，回了一个字：好。
　　周五那天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
　　他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把要谈的细节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把不该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决定什么都别说。
　　他给林父带了一饼普洱，给林母带了一束白色洋桔梗。礼物是提前一周准备的，包装纸挑了最素净的款式。
　　他站在林家大门前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管家张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他微微躬身：“沈先生，请进，先生在客厅等您。”
　　沈砚跟着穿过玄关，走过一段铺大理石的长廊。廊上挂着画，他认出一幅是张大千的泼墨山水，一幅是林风眠的仕女图。他不敢多看，目不斜视往前走。
　　客厅很大，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林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他进来，放下报纸站起来，笑容和蔼。“小沈来了，坐坐坐。”
　　沈砚把茶递过去。林父接过来看了看，笑得更开心：“这茶好，你费心了。”
　　林母从楼上下来，是个保养极好的妇人，眉眼温婉，跟林清许有七分像。她接过花凑近闻了闻，眼睛弯起来：“洋桔梗，清许最喜欢的花，你怎么知道的？”
　　沈砚顿了顿：“猜的。”
　　他确实不知道。他只是在花店挑了半天，觉得这花素净好看，跟林清许的气质很配。没想到蒙对了。
　　林清许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冲他挥挥手：“沈哥来了？你先坐，我爸在做糖醋小排，还有十分钟。”
　　他穿一件浅蓝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双筷子，大概是刚才在偷吃。
　　沈砚看着他这副居家的样子，心口忽然发烫。他见过林清许穿西装、穿衬衫、穿礼服的样子，可第一次见他穿家居服。头发随便搭着，脸上干干净净，像个刚起床的大学生。
　　“你先坐。”林母招呼他，“别客气，当自己家。”
　　沈砚在沙发上坐下。张叔端了茶上来，他接过来，手指微微发颤。他环顾四周：花瓶里的鲜花是刚换的，茶几上摆着几本摊开的杂志，沙发扶手上搭着条薄毯，大概是林母平时看电视盖的。这是个家。一个真正的、有人气儿的家。
　　他想起自己住过的那些地方——出租屋、宿舍、办公室的行军床。那些地方从来没有鲜花，没有薄毯，没有人在厨房里喊”还有十分钟就好”。
　　“沈哥，你来一下。”林清许在厨房门口喊他。
　　沈砚走过去。厨房很大，岛台上摆满备菜。林父系着围裙站在灶前，正往锅里倒醋，糖醋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暖融融的。
　　“你尝尝。”林清许夹了块小排，用手兜着递到他嘴边。
　　沈砚低头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酸甜适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糖醋小排。
　　“怎么样？”林清许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沈砚说，声音有点哑。
　　林清许笑了，转头跟他爸说：“爸，沈哥说好吃。”
　　“那当然，我做了几十年了。”林父得意地颠了颠锅。
　　沈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对父子。林父围围裙的样子跟财经新闻里完全不一样。林清许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葱，动作熟练。他们一边做饭一边聊家常，什么”今天买的葱不新鲜”，什么”下周你二姨要来吃饭”。
　　沈砚忽然想起自己十岁那年。爷爷躺在病床上，他放学回来煮了一锅粥。粥糊了，他端着碗坐门槛上，一口一口把糊粥喝完了。爷爷在屋里咳嗽，他不敢进去，怕爷爷看见他哭。
　　“沈哥？”林清许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沈砚回过神，嘴角弯了弯，“想起以前的一些事。”
　　林清许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洗干净手，拉着沈砚往外走：“走，让他们做饭，我们去客厅坐着。”
　　沈砚被他拉着，穿过厨房门、走廊，回到客厅。林清许的手心很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着的手，没说话。这是他第一次被林清许这样主动拉着——他不知道林清许对谁都这样，还是只对他这样。他甚至不敢往”只对我这样”那个方向想一秒。
　　晚饭很丰盛，六菜一汤，糖醋小排摆最中间。张叔在旁边布菜，林母给每个人盛汤，林父开了瓶红酒。
　　“小沈，别客气，多吃点。”林母把汤放他面前。
　　沈砚端起碗。他想起那些年的年夜饭——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一包速冻饺子。他从来没觉得那有什么。可此刻坐在这张长桌前，旁边是林清许偶尔碰过来的手肘，对面是林父林母含笑的目光，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沈哥，你吃这个。”林清许往他碗里夹了块小排，“我爸的招牌菜，你刚才就吃了一块。”
　　沈砚看着碗里的排骨，低头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酸甜的，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化开。
　　“好吃。”他说，这次声音没哑。
　　林清许笑了。
　　饭后林清许带他上了自己房间。二楼东边，很大，带个阳台。书架上摆满了书和奖杯，墙上挂几幅画，沈砚认出来是林清许自己画的。
　　“你还会画画？”沈砚站在墙前看。
　　“小时候学的，后来没走专业，当爱好了。”林清许从冰箱拿了两罐汽水，递他一罐，“工商管理是我爸逼的，说家里的公司总要有人管。其实我更喜欢设计。”
　　沈砚接过汽水，手指碰到他指尖，微凉的。他打开易拉罐喝了口，甜丝丝的。
　　“你画得挺好。”他说。
　　“真的？”林清许凑过来，跟他并肩站着看那幅画，“这幅是去年画的，画的是我家花园。我妈喜欢玫瑰，我爸就种了一园子。夏天开的时候可好看了。”
　　沈砚看着画里满园的玫瑰，看着明亮的色彩和舒展的笔触。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林清许的世界。有花园，有玫瑰，有每周五的家庭聚餐，有父亲亲手做的糖醋小排。这个世界是完整的、温暖的，是被人好好爱着才长得出来的样子。
　　而他沈砚，是蹭了这一顿饭，才短暂地站在这个世界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的人。他放下汽水瓶，在心里提醒自己——别贪。这顿饭能来第二次，就很好了。
　　“沈砚。”林清许忽然叫他全名。
　　沈砚转头看他。林清许靠着墙，手里转着易拉罐，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你刚才在厨房发呆，说想起以前的事。”他顿了顿，“你以前……过得不好吗？”
　　沈砚沉默了几秒。“不算不好。我爷爷把我养到十八岁，没让我饿过肚子。后来他走了，我一个人。再后来就是读书、创业，一直到现在。”他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林清许听着，手里的易拉罐忽然不转了。
　　“沈砚。”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可以常来，我爸妈都挺喜欢你的”林清许说，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家每周五都吃饭，我爸做饭。你来了，我让张叔多添双筷子。”
　　沈砚看着他。房间里的灯光很暖，照得林清许的眉眼都柔和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年报上第一次看见这人照片的下午，阳光从玻璃穹顶落下来，少年弯腰给小女孩系鞋带，睫毛和发梢都是金色的。
　　那时候他想，这人一定活在很温暖的世界里。
　　现在他站在这个世界里，发现比他想象的还要暖。
　　“好。”他说。
　　下楼时林父正在客厅泡茶，见他下来招了招手：“小沈，过来坐。”
　　沈砚走过去坐下。林父给他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说：“系统那几处细节，回头你让团队跟清许对接就行，不用专门跑一趟。”
　　沈砚点头。他知道这话是给他台阶——意思是以后常来，别拿公事当借口。
　　林父端起茶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清许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他有没有什么做得不周的地方？”
　　沈砚想了想，说：“他很照顾人，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林父笑了，没再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以后周五，要是有空，就来。”
　　沈砚点头。
　　回到住处时下起了小雨。他站在落地窗前，看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飘。他说不清今天算什么——不是被接受，也不是被拒绝。只是那扇门开了一条缝，让他进来吃了顿饭，还让他”以后常来”。
　　手机响了，是林清许的消息：“到家了吗？下雨天冷，记得喝姜茶，别感冒了。”
　　沈砚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打字：“我到家了，好。”
　　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进厨房煮了一碗姜茶。雨越下越大，他喝着姜茶，心里很踏实。下个周五，还有一顿晚饭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