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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岁的雨   沈砚记 ...

  •   沈砚记得那年春天来得特别迟。别人家的油菜都开败了,村后山坡上的草才刚冒出点青。
      然后爷爷就被人用板车推回来了。
      工地上摔的,左腿小腿骨折。包工头扔下五百块钱,跑了。村卫生所的大夫蹲下来按了按那条腿,站起来摇摇头,说治不了,得送县医院。爷爷躺在堂屋的行军床上,脸蜡黄,嘴唇干裂,还反过来拉着沈砚的手说没事,养养就好。
      沈砚没吭声。
      夜里他给爷爷端水,撞见爷爷咬着被角,额头上一层汗。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条腿,肿得跟木头一样硬,一碰,爷爷就倒抽一口气,又硬咽回去。沈砚把水搁在床头,转身出了屋,蹲到灶台后头,把脸埋进膝盖。灶膛里的火早熄了,只剩一层冷灰。他蹲了很久。
      第二天上学,他在教室里坐了整整一天,一个字没听进去。黑板上的粉笔字糊成一片,满脑子都是爷爷咬被角那一下。放学了也没走,坐在位子上发呆。
      班主任陈老师把他留下了。
      “沈砚,你最近老走神。”
      沈砚低着头。
      陈老师叹了口气,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爷爷的事,我听说了。腿摔了,是不是?”
      沈砚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陈老师教了他四年。他家什么情况,陈老师比谁都清楚。开学报到那天,别的孩子都是父母牵来的,就他一个人站在教室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个缝了补丁的书包,安安静静等老师安排座位。后来陈老师注意到,这孩子从不订学校的营养午餐,每天中午就着一搪瓷缸白水啃冷馒头,桌上摊着课本,一边啃一边看。
      他没问过。有些事,孩子不说,大人也不忍心戳破。
      “你先回去照顾爷爷,”陈老师拍了拍他的肩,“学校这边我帮你打声招呼。”
      沈砚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三天后,陈老师蹬着自行车到了他家。
      爷爷躺在堂屋里,沈砚正在灶上熬粥。熬得很稀,米粒数得清,米缸快见底了。陈老师看了一眼锅,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从包里抽出一张表。
      “沈砚,过来。”
      沈砚擦了擦手过去。陈老师把表搁在灶台上,指着上面一行字:“省城林氏教育基金的助学申请表。专门资助成绩好、家里困难的学生。你年年第一,符合条件。”
      沈砚盯着那张表。上面印着”林氏教育基金优秀学生资助申请表”,底下几行小字写资助条件和申请流程。他那时候还不太懂”基金”是什么意思,但他看懂了”资助”两个字。
      “陈老师,这个能给我爷爷治腿吗?”
      陈老师顿了一下:“学费和生活费可以。治腿的钱,你先把表填了,我帮你交上去,看能不能特事特办。”
      沈砚点头。他趴在灶台上,一笔一划地填。字歪歪扭扭,可每一栏都填得极认真。成绩栏:一年级到四年级,每次年级第一。家庭情况栏:父母双亡,与祖父共同生活,祖父务农,无固定收入,现因伤卧床。
      写到”父母双亡”时笔尖顿了顿,接着往下写。他从没见过父母。爷爷说他们在他很小时就走了,怎么走的,爷爷不说,他也不问。
      他把表递过去。陈老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包里,摸了摸他的头:“等着。”
      沈砚等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他每天放学去卫生所给爷爷拿止痛片,回来做饭、煎药、洗衣服。课本摊在灶边,一边烧火一边背。爷爷的腿肿得老高,村医来看过,摇头说再不送医院怕要落残。沈砚不说话,只把粥熬得更稠一点,喂的时候一勺勺吹凉。米缸见底了,他去后山挖野菜掺进去,自己吃菜多的那碗,给爷爷盛米多的那碗。
      半个月后一个下午,陈老师又来了,手里捏着一张汇款单,上面印着”林氏教育基金”。
      “批了。”他说,“学费和生活费按月发。另外批了一笔紧急救助金,专给你爷爷治腿。”
      沈砚接过汇款单,盯着上面的数字站了很久。手有点抖,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里屋爷爷问:“砚娃子,谁来了?”
      “陈老师。”沈砚把汇款单折好,走进里屋,“爷爷,咱去县医院。”
      腿治好了。打了石膏,住院半个月。沈砚每天放学坐班车去送饭,再坐末班车回。来回四块钱,他舍不得,有时候走路去,走两个多钟头,到医院天都黑了。爷爷骂他,他不吭声,第二天照样走。
      后来爷爷出院,拄着拐慢慢能走了。沈砚接着上学,回回还是第一。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知道这基金有个”全周期培养计划”——成绩保持年级前百分之五,家里确实困难,从小学到博士,学费生活费都归基金会管。每年审一次,两条都达标,资助就不断。
      他签了第一份确认单。从此每学期交一次成绩单、一次家庭情况证明,一直签到高中。
      他成绩一直好。村小、镇中、县一中,一路考上去,永远第一。爷爷身体时好时坏,他放学回来做饭、煎药、洗衣服,课本摊灶边背。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揣怀里暖一暖再写。
      他不觉得苦。苦这种东西,你没尝过甜的,就不知道它有多苦。
      他唯一觉得幸福的时光,是每年去基金会办公室签续签。那间办公室在省城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亮堂。工作人员姓刘,戴眼镜的年轻姐姐,说话温温柔柔。每回去,刘姐姐都给他倒杯水,问学习咋样,生活上有没有难处。他摇头,她就笑,说你这孩子什么都自己扛。
      他倒一杯水,问他学习怎么样,有没有难处。他摇头,她就笑,说”你这孩子,什么都自己扛”。
      签完字刘姐姐会给他一本基金会年报。他带回去翻到最后一页,看有没有新照片。
      高二那年他考上市一中的奥赛班,要转省城读书。爷爷不肯跟去,说城里住不惯,让他自己走。临走那天爷爷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里头是一叠皱巴巴的钱,有零有整。
      “拿着,城里花销大。”
      沈砚没要,把钱塞回枕头底下。他知道那是爷爷攒了很久的养老金。
      到了市一中他才知道什么叫差距。宿舍里的人穿耐克阿迪,用最新款手机,聊的是出国游学、钢琴考级。他穿地摊上买的T恤,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他不羡慕,也不自卑。他来这儿是为了考大学,别的跟他没关系。
      十月某天,班主任让他去基金会签助学协议续签。他去了,一份一份签好递回去。签完要走,刘姐姐叫住他,递来一本年报。
      “去年的,你可以看看。”
      他接过来随手翻。前面是财务数据、项目介绍,他翻得很快。直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活动照片。基金会组织受助孩子参观科技馆,几十个小孩站在大厅台阶上,穿统一的白T恤,笑得灿烂。照片正中一个少年,侧着身,正弯腰给前排一个小女孩系鞋带。阳光从玻璃穹顶落下来,把他的睫毛和发梢都镀成金色。他穿一件很普通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
      照片底下一行小字:“理事长之子林清许作为志愿者参与活动。”
      沈砚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一个人能长成这样。那少年身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叫无忧无虑——是被好好爱着、从没被生活亏待过的人才有的神情。舒展的,明亮的,毫无防备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给爷爷系鞋带的样子。爷爷腿摔了那阵,他每天蹲在地上,低着头,手指笨拙地系。那时候他十岁,指头短,系好几回才系上。爷爷摸着他的头,没说话。
      沈砚把报告合上,还给刘姐姐。走出办公室时下着小雨,他在屋檐下等了一会儿,雨没停。他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个名字。
      林清许。
      他把这名字记在了心里。
      后来每年基金会发年报,他都去要一本。有时候有林清许的照片,有时候没有。有的年份他会多看两眼,然后记住那个画面。有一年是林清许在山区小学陪孩子画画的侧影,蹲在地上,袖子挽到手肘,脸上蹭了一道蓝颜料。沈砚盯着那道颜料看了很久——莫名觉得那道颜料让他特别真实,特别近,不像照片里其他人那样端端正正的。有一年是慈善晚宴上讲话的照片,穿西装,眉目舒展,明明跟自己一般年纪,但没有一点稚气,已经有了成熟大人的模样。背后大屏幕写着年度募捐总额。沈砚看着那串数字,又看他的脸。觉得这人站在那么多钱前头,一点都不像那些钱的主人,倒像个在旁边看热闹的,笑得很自在。
      他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记在脑子里。
      他从不觉得自己可怜。父母早逝,爷爷把他拉扯大,可他手有手脚有脑子,考第一拿奖学金,日子过得下去。他只是觉得,林清许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有水晶灯,有花园洋房,有他想象不出来的种种。他的世界是咸菜配馒头,是食堂最便宜的窗口,是图书馆闭馆时最后一个走出大门的人。
      他没想过要跟那个世界发生什么关系。他只是每年翻一次年报,看一眼照片,合上,继续做自己的题。
      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这样挺没出息的。一个只在照片上见过的人,他记了这么多年。可他改不了。食堂打饭看见红烧肉,他会想起照片里那笑脸;下雨天站在图书馆门口等雨停,他会想起第一次看见那张照片的下午。
      他也说不清算什么。大概就是,有个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有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十岁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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