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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斥 又是不得体 ...

  •   听到此话,秦颂抑下紊乱的气息,低头看向甲胄上残留的大片腥臭黏液。

      他谨慎地轻闻一下,肺腑顿时上下翻腾,脸色黑得很难看。

      刚才险险避过,没让血浆直喷面颊,然而手腕处还是沾了血污。

      真是难以想象,自己要与一手的腥味共度八十一天。

      秦颂素来爱洁,在京城操练时每日都要换洗两套衣裳,到了同宣戍边,也要抽空去河边洗去尘垢,此刻恨不得将那腌臜的风生兽再砍上几剑泄愤。

      刚经历过一场劫后余生,也确认了少女并非敌人,在场的官兵们长吁口气,纷纷查看自己身上是否沾了秽血。

      周篆有意缓和方才一派肃杀压抑的气氛,跳起来,捏住鼻子怪叫道:“胡老三,你里衣溅到了这么一大片,我快吐了,这几个月你可得离我远远的。”

      胡老三已累得浑身酸麻,无力给他一拳,只能嘴上反击:“是谁救了你一命?!我偏要跟着没良心的,熏死你!”

      眼看大家精神尚好,只是添了些摔打的皮外伤,秦颂强迫自己不去想那糟心的腥臭味,跃下石壁,持剑对少女一拱手,淡淡道:“多谢姑娘法器相助,才能诛杀此妖。”

      “不必言谢,我本就是为了收服这头风生兽而来。诸位与之周旋良久,也算助我一臂之力。”少女眨了眨眼,语气颇为娇憨,丹唇之间齿如含贝。

      这一切落在见惯了闺秀礼仪的秦颂眼中,却有些不大习惯。

      他微微颔首,避开视线,目光无意间投向还躺在地上的风生兽。

      她的缎带还缠在上边,渗出的暗血蜿蜒开来,将其浸染得面目全非,糟蹋得难以辨出原本洁净的月白色。

      二人对话间,周篆的眼珠子左右乱转,随秦颂的视线望去,心中也颇觉可惜,忍不住问:“道长,你这法宝要如何处置?”

      “多谢提醒!”祝云棠低呼一声,流露出些许活泼的神态,“光顾着说话,差点又忘了取回来。”

      她闭目捏诀,手势多变,那缎带忽然一圈圈绕开,腾空而起,一闪一闪地泛着冷光。

      而后,她纤指一勾,令附近叶片上的露水从四面八方飞聚而来,剔透的银珠滚落在绸带上。

      随着她五指拢起,银珠又汇作一把清澈的水流,沿着缎身向四面荡去。

      发带裹满了银浆,洗涤得焕然一新,还夹杂些许幽冷的香气。

      祝云棠抬手一招,复现出月白色的发带又缩窄许多,乖觉地绕回发髻上,挽成一个漂亮的结。

      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便知她已将这法器用得驾轻就熟了。

      这小道姑好生厉害!

      若非亲眼所见,真是难以相信有人能凭空将那脏兮兮的绸缎洗得如此干净。

      众人闻了闻自己身上的熏臭,不禁隐隐羡慕。

      “这件法宝名为不尘绸,不断不灭,沾垢自落,方便赶路捉妖。”

      祝云棠解释完,从宽大的道袍中抽出一张符纸,小跑着去往风生兽那处,踢得衣摆翻飞。

      秦颂看见那道黄色符纸,眸色深了深,暗道:又是这些不得体的旁门左道。

      他对这少女虽称得上以礼相待,但态度始终不冷不热。

      察言观色也是修行的一门功课,秦颂态度疏离,祝云棠自然品得出,但并不放在心上。

      她暗忖:他们剿灭了上千仇敌,是岭地的大功臣,好脾性的自己姑且忍一忍吧。

      况且,京中子弟自诩高人一等也是常事,尽管出于教养将表面功夫做到位了,也掩不住通身的骄矜之气,有礼又傲慢。

      看此人如此矫情爱洁便知道了!

      她兀自沉浸在降服一只大妖物的喜悦中,将符纸飞掷出手,贴在风生兽黑乎乎的脑门上,双手结印。

      符纸金光乍现,几欲令人无法直视。

      片刻后,金光消散,硕大的风生兽竟已不见。

      地上躺着一只仅有一臂长的猴子尸体,正随着褪去的光芒化为一堆白骨。

      至此,风生兽才算是被彻底收服了。

      如此难缠的巨型妖兽,真身竟然只是一只小猴子!

      大家都怔怔地看着那堆骨头,有些难以置信。

      祝云棠捡起一颗金灿灿的内丹仔细端详,满意地揣进袖里。

      见在场十几个人都齐刷刷望着自己,她想了想,主动说道:“这头风生兽是由一只识水性的猴子修炼百年化成。可惜,它走了歪道,只想着生食人肉助长功力。”

      “坎岛一时间多了上千具尸体,风送去血腥味,自然成为绝佳的诱饵,引它不远千里而来。”

      她又补充一句:“坎岛涨潮之时,反而方便风生兽浮水,上岸堪称神速。”

      秦颂闻言暗暗皱眉:坎岛离回州府甚近,倘若纵得风生兽上岸,它是不是还要进城生啖百姓?岂非酿成大祸?如此看来,他们这群人遇上风生兽乃是好事,至少能成为一道阻碍它的屏障。

      胡老三笑道:“方才我还险些将道姑认作龙女。听道姑所言,也熟悉坎岛,莫非是回州人氏?”

      却见她迟疑了一会,才应道:“非也,家住长霖小村,不值一提。”

      此话一出,官兵们纷纷古怪地对视。

      本就心有提防的秦颂更是面色一沉。

      家住长霖。

      长霖县早被倭寇占过,自两年前召沿海百姓回迁,那地方已荒废许久,沦为鬼村禁地,再无人提起。

      眼前的姑娘是人是鬼?

      秦颂不禁看了一眼她映在地上的影子。

      好在是人。

      他忍不住轻嗤:果然是个信口胡言的女道士。

      倘若祝云棠知道他心中所想,定要大喊冤枉。她只不过是因为出门在外、路遇生人,出于防备之心才随口胡诌身份罢了。她三年不曾归家,自然也不知道长霖县成了倭寇据点。

      虽然迄今为止已胡编过二十多个名字、三十多个籍贯、十几对爹娘……

      但其余大多数时候说的都是大实话呀。

      几句谈话之间,天边不知不觉蹦出一圈金乌,晨间薄雾弥漫。

      秦颂打量一下天色,决心和这来路不明的小道姑保持距离,索性开口道:“弟兄们还要整顿一番……如今潮水已退,邪物已除,姑娘也可趁着晨光先一步上岸。”

      将这话在脑中盘了一遍,再配上秦颂无情的语调,以及眼中透露的审视之意,祝云棠一怔,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是嫌她在这里碍事了?

      半柱香前两人还联手除妖,那猴子的尸体还没此人的脸色凉得快。

      祝云棠秀眉一拧。

      一直旁观的周篆也挪到秦颂身边,他眼观鼻,鼻观心,知道事情才没那么简单。

      主子并非针对小道姑,看她一人不顺眼,而是看全天下的道士都不顺眼!

      他虽然辣手摧兵,但也绝非不近人情之人。

      论起偏见的渊源,还得追溯到两年前,劳什子的长空老道向陛下进献白鹿那件事……

      哎,总之,万岁爷把主子调来干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抗倭差事,说到底都要怪罪到这些信口雌黄的方术士头上!

      周篆警惕地扫视对面:本以为这小道姑侠肝义胆,敢于援手除妖,没想到也是满口谎话,不可轻信!

      周围的亲兵细观秦颂神色,知道是他不悦的预兆,纷纷噤若寒蝉。

      胡老三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有些后悔自己的问话:原本是想和这位法术厉害的小道姑套个近乎,没想到又把气氛搞砸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何必自讨没趣。走就走,无需人赶,她自己有脚!

      “自然,不劳阁下费心。”

      祝云棠杏眼圆睁,不知是哪个地方得罪了他们,气鼓鼓地撩袍转身,踏入下山之路。

      她一边提袍疾走,一边在心中暗戳戳地怼:果真是世风日下,世态炎凉,尤其是那个人模人样的小将军,还以为是少年英雄,没想到是一副过河拆桥的傲慢德性。

      阿嬷半点没说错,京城的公子哥都有目中无人的毛病。也不知道他来这儿多久了,能不能学到他们回州人半点知恩图报的优点?

      明明是她出手相助,怎么反倒像是上赶子去碰一鼻子灰?

      真是面若寒霜,像自己倒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她从前又不认识他,那满身的敌意和排斥究竟从何而起?!

      祝云棠越想越不服气,脚下愈跺愈用力,差点把岩面蹬出个坑。

      忽然间,她想起师兄新吟的一句打油诗:“牛哄哄,气冲冲,莫要自个儿压心中,有理当面怼一通!”

      甚是应景!

      她刹住了脚步,打定主意要小小地报复一下。

      祝云棠回过身,大喊了声“喂”,又故意捏住鼻尖,朝他们做了个捧心欲哕的鬼脸。

      石崖上的所有人都闻声望去,看得一清二楚。

      不骂一个字,却把沾上妖血的他们都嫌弃了一番,简直让人如鲠在喉。

      又听少女喊道:“本想告诉你们消除妖血异味的法子,现在么——”

      现在么,他们只能辛辛苦苦忍受九九八十一天的臭味咯。

      她故意拖长尾音,截住了后半句,像野兔一样,立即踩着一地曦光蹦蹦跳跳地蹿下山去了。

      周篆看到一向沉着冷静的秦颂,嘴角竟难得的有些抽搐。

      他家小爷向来记仇,只有他作弄别人的份,哪里有受别人戏耍的时候。现在竟来了一个不遑多让的……

      上天保佑这两人最好只见一面,否则还不知要剑拔弩张成什么样子……周篆喃喃默念。

      胡老三冷汗直冒,低头扯开领子,嗅了嗅自己盔甲下的里衣:“不是吧……这妖血真有这么臭?她都快吐了?”

      闻到一半,他侧过头呕了:“哕,当真是…….熏死我了。”

      秦颂冷笑:“她这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心里头膈应呢。

      他微眯了眯眼。

      石崖处闪现少女翩跹的一角素色道袍,将他的思绪拉回两年前。

      在烛火憧憧的清和殿中,他曾仰首望见过另一片锦绣法衣。

      那件事真要追摹起来,还得从那场立冬宫宴说起。

      皇帝于立冬夜宴近臣,受邀的臣子莫不视之为一种尊荣。

      进殿前,秦禹义屈指朝他脑袋叩了一下,仍不放心:“第一次来这种场合,你小子长大了,别光长个子,给我多长几个心眼子,心里要有成算。”

      他低头看着父亲胸前张牙舞爪的二品彩绣狮子补,抬手扶住被敲得摇晃的乌纱帽,难得乖顺地应了句“是”。

      冬夜风雪凛冽,刚一进殿,却有一股暖浪扑来。

      四面都挂了锦屏,密不透风,上边绣有姿态各异的鱼篮观音像。

      中央置一个剔红龙凤寿字纹盆架,上架炭盆,外覆薰笼,里边燃着的金丝炭闪着点点火星子,袅袅暖烟从中弥漫开来。

      十几位受重用的文武大臣分列两边而坐,文臣位东面,武官位西面,唯有上首的荷花纹龙柱宝座还空着。

      那便是陛下的位子了。

      往常节庆的宫宴都是乌泱泱的,这还是秦颂初赴人少的常宴,不免颇感新奇。

      他打眼望去,一下子便看见了独坐的首辅徐延冲。

      最蒙皇恩者得赐蟒服,矮小的徐延冲正穿着与身材不甚匹配的大紫蟒衣,干瘦见骨的手一招,示意左手边一位文臣俯身过来。

      当朝文臣武将素不对付,他随父亲按品级入座,徐延冲连个眼皮子都懒得抬,惹得秦禹义冷哼一声。

      坐下等了一会儿,人都到齐了,殿中涌入三名宦官,在宝座案前依次燃上三炷香,烟云缭绕,向上方飘去。

      侍女手持的孔雀翎羽次第起伏,后头的暖阁中缓步走出一位倒背双手的长者。

      他头戴金质芙蓉冠,身披金缕云鹤法衣,在宦官的搀扶下,缓缓端坐于宝座。

      这一位,便是当今已有十七年不曾上朝的皇帝。

      圆柱蟠龙上,覆上一只瘦削而布满褶皱的手,五指漫不经心地动了动,握住掌下冷冽的吐珠龙首。

      众臣山呼“万岁万安”,恭敬地朝这位道士打扮的皇帝伏地跪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相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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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丰厚,段评已开,一般情况下早上9点日更,路过的小天使请放心收藏~感谢观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