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画舫 第二个死者 ...

  •   情形紧迫,不好耽搁。

      他既如此说,祝云棠也不扭捏,提起一角道袍,三两下便手脚并用踏上了马镫。

      只是她攀上了马背,却有点磨蹭。

      这马没配鞍,两人共骑,秦颂温热的背影近在咫尺,都能感受到他平稳有力的呼吸,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将手脚往哪处放才好。

      她好不容易往后挪了挪,稍稍离远了一些,眼瞅着手下都快摸到甩动的尾鬃了。

      岂料,她刚一坐好,秦颂便立即调转马头,一挥马绳向前疾驰而去。

      底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速度实在太快,祝云棠本就无处借力,颠簸之下猝不及防往前一磕,不慎将整张脸狠狠撞上了秦颂的肩。

      右肩猛地压上了一个脑袋,秦颂一扯缰绳,按住辔头,回过头看了一眼。

      见她勉力控住了身形,否则差点滚落马下,此刻正慌慌急急地将身子挪开,吃痛捂脸的模样倒是有些狼狈可怜。

      他垂眸掩饰眼底浮现的一丝笑意,随即又清泠泠地说:“不晓得拉住我的衣裳?这匹是战马,惯常冲锋,若尥蹶子,摔下去可是非死即残。”

      像是附和他的话,高大骏马不耐地打了个响鼻,在原地哒哒踢两下腿,似乎在抱怨刚跑两步便停下了,连蹄子都未曾施展开来。

      叫他这么一吓,祝云棠没好气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裳。

      刚一扯住便发觉手感不一般,原来他这身云缎锦袍还绣着祥云暗纹。

      祝云棠恍然大悟,难怪远看便觉着布料白而不素,工艺竟然如此考究,手下滑不溜丢的,仿佛沾上雨丝也能化成玉珠滚落下来,让她忍不住悄悄捻了两下。

      眼见孟知府的轿子都快跑没影了,秦颂也不再拖延,驱马向前跟着。

      只是他一路骑着身子却越来越僵硬,虽隔了一层衣料,但还能感觉到身后之人一会儿摸肩,一会儿碰腰,忍不住又回头低斥:“你的手就不能好好拽着?”

      祝云棠有些委屈,急忙争辩道:“是你的衣裳太滑了,我揪不住!”

      “你是榆木脑壳?不会拉着我身上的剑鞘么?”

      “分明是你让我拽的衣裳,说这话岂非马后炮……”

      ……

      两人又拌起嘴来,几乎没有消停的时候。

      吵吵嚷嚷的声音不算大,滚落在这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依然显得分外清晰。

      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的周篆看到这一幕,也叹为观止。

      以前主子一个眼风扫过来,他就知道是喜是怒,但这夜里的昏色却让他愈发看不透主子的想法了。

      若说他厌恶这小道姑,应该爱答不理,不拿正眼瞧她,又怎会让她和自己共乘一骑?

      可若说他和这小道姑冰释前嫌了,瞧着也不像,区区一小会儿的功夫也能吵得热火朝天……

      不过无论如何,倒是很少见主子的情绪如此外露了。

      看来他和这个胆大包天的小道姑的确命里犯冲。

      周篆晃了晃脑袋,把这个问题抛诸脑后,姑且作此总结,又提了灯笼赶紧溜进府里去了,身影匆匆融入一片夜色中。

      ***

      已近天明,乌云微微颤悸,洒下黯淡的一缕亮色。

      随风传来孙家人呜呜咽咽的啜泣声。

      孟知府下了官轿,着急忙慌向地调转方向,向跃下马的秦颂跑去。

      他指着右边的游船,开始陈述案情:“这艘画舫便是案发之处。”

      “死者名叫孙茂,三十出头,家中行三,平日里偶尔帮衬家中的首饰铺子,大多时候都在买笑寻欢。仗着父母溺爱和万贯家私,整日不学好。这泛舟吃花酒的主意便是他自个儿琢磨的,夜夜不着家也是常有的事。今夜孙家人是听到小厮来报,才慌了手脚。”

      又指了指左边的水榭:“那边便是来报案的孙家人,都吓坏了,正在亭中缓神。”

      等祝云棠也跳下马,秦颂便顺手将马绳捆在附近的木桩上,应了一声。

      马儿好像察觉到了危险,不安地顿住了步伐,发出咴嘶嘶的叫声,不复方才风驰云走的威风模样。

      岸边一群水鸭也陆陆续续钻进枯草丛中,谨慎打探着这一行人,发出吱嘎吱嘎的威胁之语,翅膀击打得墨黑的水面漾出一圈又圈涟漪。

      祝云棠望向远处徐徐浮动的游舫,提醒一句:“飞禽走兽的五感比我们更加敏锐,它们如此惊慌,应当是妖毒刚刚散去,一会儿要多加小心。”

      秦颂神色一凝,安抚地拍了拍马鬃,便与她朝前走去,一边走一边问:“孟大人,案发时有无他人在场?”

      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的孟知府立在岸上踌躇不前,不敢近看,扯着嗓子远远应道:“孙家人来报官时说了一通,孙茂当时已经尽兴了,便自个儿把船撑到岸边,打发伺候的花娘回去。他家小厮还蹲在旁边的草丛里方便呢,等事毕后前去唤他……”

      “岂知,连叫几声‘三爷’都无人应答,小厮还以为孙茂吃醉了酒,待上船一瞧,已然吓得昏死,方才一问三不知……”

      那便是妖物行凶之时,又无目睹之人了。

      孟知府又弱弱地说:“我派人去喊仵作了,但他们脚程慢,估摸还得好一会儿才能到……”

      秦颂一边沉吟,一边渐行渐前,只觉得应答的声音越来越渺然,回头一看,原是大半天过去了,孟知府一直在原地打转,没有半分上前的意思,不由好笑:“我为孟大人忙前忙后,他此月的俸禄合该分我一半。”

      祝云棠毫不意外,应道:“孟大人其实是个再惜命不过的人了,他妻儿的胆量都比他大。如今你替他办这桩凶案,就算开口索要五年的俸禄,他都求之不得。”

      秦颂闻言,瞥了她一眼,她好似和孟原一家很是熟络。

      两人走到船边上,秦颂收起和查案无关的思绪,撩袍跨上眼前这艘画舫。

      掀了布帘入内,船舱里的烛火早已歇灭,仅能借着憧憧天色、粼粼波光看清舫中之景。

      舱口远比以为的宽大,外面无甚特别,里面却别有洞天。

      窗格雕镂精细,船中可容纳五六人,以帷幔为隔,分为里外两小间。

      外间陈设的酒水小菜被踢翻在毯上,醇香美酒泼洒一地,矮塌上还有罗色小衣,猩红汗巾,纠缠不清地垂落。

      皱巴巴的贴身衣物一路蜿蜒铺陈到帷幔后头的里间。

      船身随着水波东摇西晃,一派酴醾香艳之景。

      蓬顶对他而言还是低了些,秦颂一看船内景象便心生嫌恶,快速弯腰踏了进去,便听祝云棠跟在后边啧啧感叹,一点儿也不害臊地点评:“这位孙三爷都七房八妾了,在外头玩乐的花样还这么多啊,真真是长见识了……”

      船身承受两人同时踏足,登时昏昏庸庸地摇了一下。

      祝云棠下意识用手撑住内壁,目不转睛地打量外间这些陈设,正看得入神,就听见隔断的红色帷幔被秦颂掀起后“哗”地无情放下,不禁急道:“呀,你倒是等等我啊。”

      里间传来一句淡淡的反问:“此人享乐完的模样,你也很想看?”

      祝云棠顷刻间闭嘴了。

      也是,这个浪荡孙三在里间应当衣衫不整,她确实没有想看的欲望,看了还怕自己长针眼呢。

      秦颂想得还挺周全。

      她乖乖在外面等了一会,终于听见他道:“进来罢。”

      她撩开帷幔进去,秦颂已扯来一小张锦被盖住孙茂赤条条的身子。

      祝云棠一眼便瞧见他干枯的面容,淌满了凝固的血,嵌着一对骇然怒视的眼睛。

      七窍流血的孙茂瘫坐在离帷幔三步远的地上,裸露在被外的双臂枯得只剩下皮包骨。

      他一只手无力搭在身后的矮凳之上,另一只手攥着挂在其上的外衫,失去光泽的肌肤皱作一团,发黑发硬,与郑彦君凄然的死状一模一样。

      秦颂指了指他的右腿:“就眼前所见,他身上唯有这一处伤痕。”

      祝云棠视线下移,这次的咬痕出现在孙茂的小腿上,又是两个并排的深洞……

      她扫了一眼尸首两手后仰的扭曲姿态,看向秦颂:“他这是突然被咬住了腿,向后仰倒?”

      不难想象,此妖如饿狼一般幽幽蹲伏在帷幔之外,趁孙茂人影晃悠靠近之时,扑身上前,一口狠叼他的右腿,让他来不及呼痛便咽气了。

      “我想也是如此。”秦颂颔首,又蹙眉问道,“但郑大夫中了妖毒,还能往前走上好一段路,为何轮到孙茂,被咬上一口便咽气了?草丛里的小厮既然没被惊动,说明孙茂在临死之前,连呼救都来不及。”

      “对,这妖物的毒性至少翻了一番。”祝云棠面色凝重,低呼一声,“他吸了一人的精气,功力竟如此大涨。”

      再让它为非作歹下去,那还得了?

      “方才我便发觉了……”秦颂稍稍低头,复又拨开帷帐出了外间,“我们俩人踏上这船,船身就晃悠得厉害。此妖能悄无声息地接近孙茂,不惊动他出声,说明它的身形一定不会过于壮硕。”

      祝云棠跟着他出去,上下看了眼秦颂,他的身形在船中格外局促,只能抱臂半俯身子屈就。

      她不禁接着他的话继续道:“此妖也不会太高,否则蹲下身子咬中孙茂的小腿,这姿势未免过于别扭。”

      秦颂嗯了一声:“况且船中并无水渍,它不是从水中蹿出,而是从岸上直接进的里间。”

      “可是光凭这些,它的外形还是过于模糊了……”

      祝云棠叹了口气,它特意挑了个无人的时机才动手,甚是狡猾,画舫中留的线索还是不够多。

      秦颂钻出船舱上了岸,倒是不慌不忙向前走去:“那边亭台上不是还有证人没问么?”

      孟知府看见两人出来了,甩了甩袖子迎上去:“如何如何?可是和第一桩命案如出一辙?”

      见两人都点了点头,孟知府心口一窒,仰天长叹:还是一头连环作案的妖孽,再这么下去,整个回州城都得人心惶惶,民不聊生了。

      想到近在咫尺的致仕之路,孟知府痛苦地想要抱住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却只摸到了头顶的网巾,原是今夜出行匆忙,忘戴官帽,只好尴尬地放下手。

      秦颂问道:“孟大人,孙家人神志如何?缓了许久,也能问话了吧?”

      听他提起这个,孟知府一边长吁短叹,一边走上点着纱灯的亭台,长袖一招,满脸愁容地介绍起来。

      水榭亭中的三位孙家人已哭倦了,他们起夜匆忙,皆是衣衫不整。

      孙老爷目光怔松,失魂落魄靠在栏台边,定定看向远处。

      孙茂娘子年轻些,正吓得浑身瑟缩,呆呆地用帕子擦去脸上风干的泪痕。

      剩下的那位是个雍容的贵妇人,应是孙茂他娘孙夫人,哀嚎的动静最大。

      孙夫人显然是个厉害角色,一发觉换成两个年轻人来办案,狠辣的目光立刻投向了孟知府。

      她说话如同放起炮仗一般噼里啪啦:“知府大人为何寻了两个小辈来敷衍孙家?我们虽无官身,但也有些家底,万不能受此欺辱。若不能查清我儿死因,我便一纸状书告上按察使司!”

      被她这么突兀一吼,祝云棠也吓得双肩一抖,摸了摸耳朵:这位大娘好生强横!

      “你这无知妇人满嘴胡吣。”

      头发花白的孟知府难得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声量也拔高:“睁眼睛看清楚,这是正四品参将,年纪轻轻是不假,但官秩比本官还要高!”

      孙老爷听过秦颂的名号,回过神来,连忙拱手致歉:“请将军宽宥,我夫人受了打击,神志不清,将军切莫把她的胡话放在心上。”

      “无妨。”秦颂无暇计较,正要开口问话,不知何故,孙夫人又推了一把孙茂娘子,哭嚷起来:“都是你这无用的媳妇,留不住官人,害他在外头丢了性命!”

      被当众训斥,孙茂娘子也按捺不住过门后多年的辛酸,高声叫屈:“我何尝未曾劝过?也得三爷肯听我的!”

      “他大病初愈,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消停了两月又不遵医嘱,片刻离不得醇酒美人!指望我这无貌无德之妇,又能有什么好法子?”

      大病初愈,两个月……

      嗡嗡的吵嚷声中,祝云棠敏锐捕捉到这两个词,脑中似乎有线索连成一串。

      秦颂也想到此处,抓住这一疑点:“孙茂生了何病?替他医治的又是哪位郎中?”

      眼前的将军年轻尚轻,却颇有威势,孙茂娘子有些难堪,被他凛然盯着,只能支支吾吾回道:“在……在烟花柳巷染上的病,是泉林堂的彦君大夫治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画舫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存稿丰厚,段评已开,文末随机掉落小剧场。早上9点更新,勤勤恳恳日更中,路过的小天使请放心收藏~感谢观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