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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化形 她想吐。 ...
眉一样的上弦月勾在屋脊之上,两个身影忽地跃上飞檐的乌边。
身形之轻,宛如灵巧的飞鹄,在漆黑天幕下一前一后闪过素色的影子。
层叠的青瓦片被轻轻揭开,往下看去,正好对着泉林堂空无一人的神厅。
郑家父母操办了这几日的丧仪,原本就精疲力竭,今夜受此盘问,重翻旧事,凄然的心绪又大起大落,现下已实在捱不住了,正在房中浅眠稍许。
郑彦君的棺椁放置在大堂中央,并两根幽幽摇曳的白烛。
坐在脊兽边上的祝云棠两手托着腮,双眼也困得睁不开了,抬手摁了一下两侧的太阳穴强打起精神:“子时都快过了吧,难道荷衣远走高飞,未能得知郑大夫去世的消息?”
疆场上夜间交战也是常事,秦颂早已习惯熬更守夜,精神格外抖擞,丝毫不见倦意。
他抱着太阿,俯视缺口之处,信心颇足:“灵佑草非凡物,荷衣非凡人,两者大概脱不了干系。假设此物是荷衣所赠,那她应该没有远离此地,毕竟郑大夫以灵佑草入药、制成香丸救人,不过是在这两三个月发生的事。他们二人也许隔三差五便有交集。”
“也是。”祝云棠无声打了个哈欠,放轻了声音,“听郑夫人的意思,郑大夫和荷衣感情甚笃,郑大夫是仁人君子,连那位怪神医都肯放下身段前来悼念,荷衣没有不来的道理。”
“邱龄甫……那怪老头竟也舍得来了?”秦颂闻言心中一嗤,没好气地开了腔。
祝云棠以手托脸,转头看向秦颂:“莫非,将军和他也有过节?”
这个“也”字让秦颂眉心蹙了下:小道姑言下之意好似他和整个回州府的人都处不来一样……
“此人医德不端。”
他丢了一记轻哼,轻蔑道:“扁鹊尚且讲究望闻问切,他不肯切脉,便轻易断人生死,哪里看得出有半分悬壶济世之心?”
又将邱龄甫诊治王庚一事言简意赅讲了一遍。
邱龄甫之“怪”扬名回州,祝云棠自然有所听闻,睡眼惺忪之下话也多了:“他脾性怪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幼时得过怪症,他诊脉后曾说:‘无药可治,若一年后不能自愈,必会颤悸而死,左右是个赔钱货,也不必花心思治了。’把我家人气得不轻,险些打起来……”
“但话又说回来,他虽不近人情,医术却实在高明,城中百姓还是会耐着性子寻他看病,有人怕得罪他,说话都陪着笑脸呢。”
小道姑曾得过无药可治的怪症?
秦颂见她倚靠在脊兽边,两条腿在空中轻轻打着晃,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谈起生死之事,她仿佛在讲头痛风寒,倒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豁达模样。
祝云棠侧目撞见秦颂怀疑的眼神,唔了一声:“看我活蹦乱跳的,你不信呀?我当时还小,记不住发病的样子,听说终日啼哭,几度惊厥。能活下来也是多亏了师父教习道术,抑制五感,否则现在早就埋在土里,化成白骨了。”
莹莹月色渡在她纤柔的五官上,脸蛋上气血充盈,容光照人。
秦颂心中略一思量,便清楚了:她五感敏锐甚于常人,这天生的秉赋有利有弊,自然要寻求能够擒纵自如的法子,修习道术便是一解。
难怪她小小年纪便当了多年的女冠,这几日看来,修的应当不是歪门邪道……
“有人来了。”
祝云棠顿住了动作,察觉有异,将身子蜷了起来,隐蔽在脊兽后边躲了个严实,又向秦颂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快快藏起。
身形颀长的秦颂只能俯下身子,就地半卧在青瓦之上,屏住呼吸。
岭地气候多雨,瓦片上长满绿茸青苔,碰起来湿滑黏腻。
尘垢秽土尚能拍去,这些青苔却在他衣裳上蹭出道道青痕,尤为讨厌。
秦颂微抬起头,向庭院之中看去:小道姑所言不虚,墙内果然翻进来一个纤细的白影。
眼神灵敏的祝云棠看得更加清楚:来者是个行走间姿态婀娜的女子,长挑身材,衣着缟素,乌云畔斜插着一支同色白花,俨然是为了郑彦君所着的孝服。
深夜造访,还作此打扮,定是荷衣无误了。
荷衣似乎犹豫了一下,在庭院中徘徊瞻顾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走向前。
祝云棠心中叹了口气,十分理解:曾被日亲日近的人封进夺命的阵法中,在那暗无天日的井底下挣扎许久,只等七日后便要被活活剖心……光是想象一番便绝望得头皮发麻。
若她是荷衣,自然也会心生阴影,万分谨慎。
待走近了几步,祝云棠才真正看清了荷衣化为人形的样貌。
细长的眼,眉梢上挑,容貌冶丽,尤其是那一双如点漆般的黑瞳,深邃而柔媚,缀一口苍白的唇,似水墨勾画而成。
果真有一副极妩媚的皮相。
荷衣走过天井,步入灵厅。
在檐边趴着的两人小心翼翼往掀开瓦片的地方靠去。
怕被来者察觉,方才只取走了两片瓦砖,两人现下只能将脑袋凑在一处,才能从狭窄的方洞中窥见底下的动静。
堂中的烛光照亮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荷衣每走近棺椁一瞬,脚步便迟疑一丝,等缓步到了棺木之侧,整个身子更像滞住了一般不得动弹,身后迤出一个孤寂的长影。
屋脊上的两人一眨眼,却见她上半身还是人形,下半身却已在须臾间幻化成了卧于地上的粗硕蛇尾,披一派碧绿鳞片,如千万片翡翠堆砌而成,泛着幽幽荧光。
这还是秦颂第一次亲眼见着能化为人形的妖物,他悚然一惊,一股寒气从脊背后席卷而上,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太阿。
秦颂在心中下意识估算:粗约三尺,恐怕至少要十个官兵才拖得动这蛇尾。
相比之下,一旁的祝云棠倒是神色自若得多,但也暗奇:荷衣为何陡然化形?倘若不慎被郑家父母撞见了,又是一场大大的风波。
那根蛇尾蜿蜒向后,跨占了整个灵堂,复又窸窣向前,盘旋起来,向棺椁之上绕去。
随后“吱哑”一声,碧绿的尾巴已将厚重的棺盖挪开一角,显露出郑彦君的惨然遗容。
两人微微抬头,互看一眼,眼神微闪:荷衣此举,是想真真正正见他最后一面才能甘心啊。
二十余岁的郑彦君通身盖了层吉祥纹样的被褥,遮去了他干枯的身躯,勉强体面一些,只露出一张洗净过的脸。
他的面容早已变形,难以辨认出原本的五官。
那双无法闭阖的眼睛空洞地瞪向房梁,像是还在骇然怒视杀死他的凶手。
相隔几日,离得远远的再次瞧见这一幕,祝云棠心中又是一愀。
俩人在屋脊上的角度,并不能看见垂着头的荷衣是何种表情。
但不必看见正脸,仅从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便能察觉到一股浓重而幽深的哀伤正从她周身漫开。
颤栗的蛇尾将棺木缠绕得更近,宛如在作诀别的拥抱。
祝云棠顷刻间便想起了郑夫人双手大张,抚摸棺椁的情形。
她用气声悄悄说:“她的难过不比郑家人少,显然是清白的。”
秦颂低声回她:“郑大夫招惹了别的妖物,她或许能知晓?”
祝云棠轻轻点头:“你猜的有理,郑大夫一直瞒着家人,其实私下里与荷衣常有来往,她知道的内情想必更多。”
秦颂望着荷衣,再问道:“她的蛇心当真能让人起死回生吗?”
祝云棠摇摇头:“假的,古籍上半个字都没提过,都是那术士胡扯的。”
过了很长的一瞬,一片缄默之余,底下蛇身的鳞片微微张开,一呼一吸之间缓缓散发出冷冽的凉意,不能自抑地流露出腾腾的杀气。
蛇尾再次耸动,将棺盖缓缓阖上,复又绕到其下,化为人身。
不好,她要离去了,得速速跟上!
两人都盯紧荷衣的动作,想到一块去了。
刚一抬头,“碰”的一声响,因挨得甚近,又无甚默契,两人狠狠撞作一处。
变故陡生,这一下撞得猝不及防,直磕得祝云棠头晕眼花,脚下又不慎踩中瓦缝中的黏腻青苔,身子一歪,就要从飞檐上滚落下去。
即将坠落的一瞬间,她的手被牢牢扯住了。
祝云棠身子半悬在空中,手慌脚忙向上看去,却是秦颂冷着一张脸,伸出右手,眼疾手快拽住了自己。
他无声地动了动唇,惜字如金:“别动,噤声。”
她余光瞥去,还能依稀借着一缕月光,看清他额角的泛红之处。
秦颂也磕得怪狠的。
所幸方才拉扯及时,未发出太大的动静,荷衣一无所知,正从庭院缓步而出。
荷衣心有防备,万不能打草惊蛇。
秦颂轻吁一口气,正要将小道姑拉上,却见她缓缓睁大眼睛,神色古怪,仿佛在极力忍受着什么难耐之味。
祝云棠胃中的确正在翻腾不已。
她当然不愿如此,只是嗅觉远比常人灵敏,两人又维持这个一拉一坠的姿势,她的鼻尖离秦颂的右腕实在太近了……
方才慌乱之间,不慎吸了一口气,那股风生兽腥臭的妖血味便直送入鼻端,蹿进了她的咽喉。
常人闻之或许只觉隐隐约约,可对她而言却足足加重了十倍不止,仿佛一大桶腥血迎面浇来,令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努力克制了一番胸腔间上下翻涌之气,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过头“哇”地干呕一声。
这一声清脆的“哇”刺破了万籁俱静的夜,格外响亮。
饶是荷衣再心事重重,也能察觉动静了,她匆忙抬头望向屋脊,身形一闪,影子遁入茫茫夜色中。
比夜色还要沉的是秦颂的脸色。
他当下也不讲究什么怜香惜玉了,只稍一用力,便把这罪魁祸首扯了上来,松手丢在屋脊边上。
毕竟是自己惊走了荷衣,而且似乎勾起了两人在坎岛上一段不快的回忆……
祝云棠尴尬极了,十分自觉,稍稍挪远了身子,见秦颂果真冷冷扫了她一眼,小声解释道:“这是一场意外,我可以发誓,我真的是不小心的。”
苍天可鉴,这次并非故意嫌弃他沾上的妖血之味啊!
她向来能屈能伸,立即识相地献上良方:“取菊花和菖蒲各三两,同炒后泡水净手,便能彻底去除此味了!”
秦颂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又凉飕飕问道:“我分明记得道长此前说过,要配上几十种花草才能奏效?这方子又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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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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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丰厚,段评已开,文末随机掉落小剧场。早上9点更新,勤勤恳恳日更中,路过的小天使请放心收藏~感谢观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