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疆志怪录》千桥漾

2、妖风 海上有龙女

　　秦颂从幼时起便不爱听神怪故事。

　　当同龄的世家公子被说书先生用一块惊堂木和一副变调的嗓子吓唬得一惊一乍、泫然欲泣之时——

　　小小的秦颂轻哼一声，心想：管他什么妖魔鬼怪，只要能和父亲一样挽强弓、降烈马，任他是魑魅魍魉都能被我一网打尽！

　　待长大了，秦颂更是不屑鬼神之说。

　　他只信杀敌时手中铮铮嗡鸣的剑。

　　然而，眼前惊魂的一幕，让他不得不承认，世上当真存在体型如此慑人的奇妖异兽。

　　外形似猴，却自海底钻出，身披长毛，通身漆黑，唯有一双妖异的红眼闪动异光。

　　怪物突然停下步伐，狂躁地丢开桅杆，桅杆狠狠砸在黑乎乎的岩壁，震落一地碎石。

　　它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挥舞一下巨臂，甩去成滩的海水，低头嗅了嗅，在地上拾起几块东西，仰起巨颅，丢入口中。

　　妖物眼中红光幽闪，周围的海雾快速散去。

　　风从低处钻起，在树丛里搅弄出嗖嗖杀杀的响动，伴随着怪物口中吱嘎的咀嚼声，让山坡上的所有人毛骨悚然：

　　这个尖嘴缩腮、獠牙外翻的家伙，嚼的正是倭寇的尸体。

　　“小爷，这黑妖怪……还吃人肉啊！”

　　周篆面色如土，扶住两股战战的胡老三，紧张得舌头也僵直了。

　　秦颂的额间和掌心都沁出凉汗：它既然吃人，说明他们这十五个大活人有可能成为它攻击的目标。

　　像是印证他的猜想，那怪物还没嚼透嘴里的，就又张开血盆大口。

　　一块块血肉模糊的尸块从嘴里接连砸下。

　　似乎是对死人的滋味不甚满意。

　　它耸动一下鼻翅，转头向秦颂一行人的方向看来。

　　分明相隔数里，秦颂却感觉那双妖异的红眼正与自己视线相接，似欲噬人，异常凶狠，令他心头一震。

　　“不好，它在找活物！先去岩洞里藏起来！”秦颂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判断。

　　这可比倭寇吓人多了。

　　众人神情急变，有的已是寸骨皆软，半步难移，胡老三更是上下牙齿咯噔乱打：“狗日的……真晦气，干……干掉了倭狗，却撞上了这妖孽，还让不让人活了。”

　　秦颂一手扯着一个，一马当先，跨入后侧的岩洞中。

　　岩洞并非密闭，而是左右通风，众人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在逼仄的洞里退到中段，不敢做声，挤作一团。

　　秦颂没有退，他立在最外侧，侧耳细听，面色越发凝重。

　　周篆紧靠其后，在心中发誓：虽然自己的身手比不上小爷，但如果这怪物真要吃人，他就算以身替之也绝不会让主子落入妖口！

　　一阵带着浊气的狂风卷过，洞外的树林哗哗响，好像埋伏着一群鬼魅，悉悉索索的，将要倾巢而出。

　　秦颂不知周篆心中所想，目光犹自落在外头，暗暗思索一处关联：下半夜明明吹不起半点风，差点闷死人，可自从这怪物上岸，蹊跷的妖风就开始一阵阵袭来？

　　情形不妙，大踏步的声响正在逼近，倚靠的岩壁震动得也愈发剧烈。

　　越来越近了……

　　秦颂手提长剑，藏至洞口的右侧，把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众人噤声。

　　发觉周篆紧紧跟着自己，秦颂身形一顿，又打了个手势，让他退回去，顾好另一头的洞口。

　　周篆张了张口，但还是把要到嘴边的劝阻生生咽下去了。

　　他了解秦颂的脾性，苦着一张脸：自己虽是亲随，但若是随意抗命，也没有好果子吃。

　　周篆背对他走，担忧得一步三回头，望见秦颂将乌幽的剑锋一偏，已是做好攻势的准备了。

　　他手中持的宝剑名为太阿——玄铁所铸，乃是秦家世代相传的名剑。

　　当朝将士惯用腰刀，唯有秦颂依然佩剑，寒光凛冽之间，无数敌寇身首异处。

　　但面对陌生的庞然大物，周篆也无法像往常一样，全然安心地等待主子得胜的消息。

　　秦颂确实已有打算，躲躲藏藏不是自己一贯的风格，倘若妖物真敢进洞，他便奋力一刺，叫这厮讨不了好！

　　见主将如此镇定，其余人纷纷压住惊惧的心神，握紧长刀和狼筅，调转方向，往洞口两边散去，作为后盾。

　　如果那妖物敢扑来，他们拼死也要决一死战。

　　官军并非不战而怯、抱头鼠窜的孬种！

　　“轰——”

　　狭长的洞穴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他们甚至能看见一波波尘烟因妖怪的踏足激荡而起，也许，它只要再多抬几步，便能踩塌他们的藏身之处。

　　一……二……三……

　　秦颂心中默数，眼前果然落下一只如巨钟般庞大的漆黑兽掌，健壮有力，通体黑丝硬毛，根根竖起，状如猪鬃。

　　秦颂的耳中被震得生疼，但不过须臾，妖足又上抬离开，留下一堆飞扬的尘土，以及一个深嵌岩地的肥硕脚印，足有半人长。

　　众人不敢动作，犹等了半晌，确认踏地声已经渐行渐远，不约而同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可算是逃过一劫。

　　待这厮远离，他们便可抄小道下山，离开这个鬼地方！

　　秦颂也松了松神。

　　恰在此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阵不间断的巨响，像是那厮笨重地奔袭而来！

　　洞口轰然一炸，探下一张似猴非猴、黑脸獠牙的狞笑面孔。

　　弥漫的飞尘中，巨大的双目浑似灯笼，赤红得能淌出血。

　　“啊！”有人一个趔趄，抑不住惊叫。

　　它咧开嘴，长啸一声，声调格外凄厉，口中诡异地涌出一旋一旋的狂风，直直扑向秦颂。

　　未作防备，又离得最近，秦颂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腥臭的烈风劈头盖脸地罩住了，熏得他头昏脑胀，胃中翻腾，几欲作呕，竟有一瞬间失去了知觉。

　　不知这妖猴吃了多少死人，呼出的气夹杂着糜皮烂肉的浓味。

　　秦颂身形一晃，恍惚间，瞧见有无数的断臂残肢向他面门掏来，上边还爬满了白蠕蠕的蛆。

　　这种味道并不陌生。

　　是一股死人堆里飘出的腐味。

　　但，浓烈得翻了数十倍。

　　他无法受控地合上眼，接连后退几步。

　　“小爷，咱快走！”

　　周篆扑上前，和旁边的两名官兵将秦颂快速往回拉，冲出洞门。

　　只因洞中恶臭的秽气已然散开，直窜鼻腔，人再待下去，就得窒息昏厥了。

　　秦颂晕晕沉沉，发了狠，以拳重重击打身下岩块，直到蹭破了一层皮，见了血，才迫使自己勉强清醒过来，将喉头翻涌的恶心之感咽了回去。

　　他回过神，只见妖猴的獠牙上还挂着丝缕涎水，赤目怒睁，以掌顿胸，已逼到众人面前，又用黑掌连续劈向众人。

　　幸而这十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纷纷就地打滚，避过了这几掌，但仓皇之间，根本无暇还击。

　　妖猴犹如在戏耍一群蝼蚁，掌掌落到实处，丝毫不惧硬石，在岩上扣下一个个巨大的凹痕。

　　山石崩裂，溅落无数细碎的石块，官兵们只能狼狈地绕着岩石闪躲，硬甲锵锵作响。

　　秦颂暗忖：这么纠缠下去绝不是办法，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候，何况鏖战过后，他们的精神早已疲惫涣散，如今全凭一腔求生的意志在苦苦坚持。

　　“弟兄们不会都命丧于此吧？同年同日死啊！”胡老三一边跑，一边喘吁吁地悲号。

　　绝无可能！

　　秦颂咬咬牙：他留下多少兵，就得带回去多少，一个也不能缺。

　　他抓起散落在地的一把箭矢和弓身，掷向周篆，大喝道：“我来引它注意，周篆，射它一眼！”

　　凭着多年的默契，周篆扬手顺利接住，急道：“当心啊！”

　　秦颂的喊声果然吸引了妖猴，它将双目投向这个最为矫健的身影。

　　又一阵掌风袭来，秦颂纵身一跃，抽出太阿剑格挡，握剑的指骨因用力而凸起，寒意凛凛的剑身与布满重茧的妖爪刹那间冲撞在一起。

　　秦颂脚步微跄，靴底也滑动拖出吱嘎声，却毫不畏惧，顶着重压再度向前斩去。

　　只听那妖猴狂怒痛叫一声——“嗷呜！”

　　黑褐色的血顺着剑锋流淌下来，滴落到他身上，在甲衣上染出一道歪斜的血线。

　　秦颂嫌恶地蹙了蹙眉头，目光冷然，高声提醒：“就是现在！对准它的左眼！”

　　周篆早已将箭上弦，只等秦颂一声令下便要瞄准。

　　他克制住心头的颤意，倏的一声，一枚长长的羽箭笔直射出，直袭妖猴左目而去，引得它猛吸一口气，又咆哮着呼出。

　　射得极准！

　　秦颂余光瞥见这一完美的弧线，心中颇为骄傲：周篆射箭的功夫不愧是跟着他学的，大有长进！

　　就在这当口，箭矢已极度侵近妖猴的瞳仁，却在空中静滞一刻，接着，不可思议地调转方向，反向周篆射去！

　　“避开！箭回旋了！”

　　秦颂的心弦猛然绷紧，急忙呼斥。

　　一旁的胡老三不知从哪个方向滚了过来，将还在傻站的周篆一把推了下去，两人一骨碌翻到巨石后边。

　　所幸无人中箭。

　　箭镞深深没入岩壁，足有三分之一的箭杆深陷其中。

　　若是射中人体，恐怕要洞穿一个大窟窿。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电光火石之间，秦颂豁然明白妖猴古怪在何处了！

　　他厉声提醒：“它对风敏锐，能用呼出的气息调动风力，为己所用！”

　　众人恍然大悟。

　　难怪它一从海里浮出，寂静的坎岛便开始狂风乱作。

　　也难怪他们藏身洞穴，只余呼吸之声，却还能被它揪出来。

　　妖猴操着一张血盆大口，一呼一吸，便能在无形间搅弄天地。

　　妖猴被彻底激怒，见秦颂难以制服，便转了主意，向分散的官兵重步踏去。

　　大家已经熬过了最初的恐惧，如今看到妖猴这般难缠，主将却还奋力抵挡，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战意，纷纷操起长枪、腰刀、狼筅，向它不断地刺去。

　　一人被甩开，便换上另一人替上。但对于这只庞然大物而言，无异于瘙背挠膝，它的皮比牛皮还硬，戳也戳不穿。

　　秦颂在脑中快速盘算：不对，它虽能掌控风向，体型极具震慑力，但迄今为止，还未真正伤及一人。

　　他看着妖猴略显笨拙的赶人姿态，忽有灵光一闪：它自海中来，遍体生毛，又脚高步低，反应迟钝，倘若用火攻呢？

　　还没来得及一试，秦颂便听到峭壁间传来胡老三的大喊大叫：“龙女！将军，海上有龙女显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