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坎岛 世上怎会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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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七，寅时，坎岛。
半轮月亮高高吊在夜空上，昏红昏红的。
几束月光从连成一片的乌云中挤出来，撕开一道天堑，却亮得惊人，蛮横地淋在横陈千具尸体的滩涂上，泼成满地尚未干透的鲜血。
秦颂站在高处，静静盯着泛红丝的血月。
一股说不明的滋味从他心底涌出来。
昨日，他与剩下的十四名将士已经搜查过此地，确认岛上敌寇已被全歼，可不知为何，心却总提着，仍有种不祥的预感。
此岛分明环海，本该狂风大作，但到了下半夜，大股大股咸腻的海风忽然诡异地凝滞了。
太闷了，压得人透不过气。
层叠的树影犹如一群弓身隐蔽在黑暗中的野兽，蓄势待发。
“这鸟岛怪得很！月色怪，风也怪，三更半夜竟无一点风声。狗日的，热死老子了，汗一甩都能浇田了。”身后传来一个黑凛凛大汉低声的啐骂，打断了秦颂的思绪。
还未返程，官兵身上的铁盔锁甲就一直没卸下，共重二十八斤。
岭地气候潮热，他们的里衣早就被汗浸得湿答答，要是能脱下，都拧得出一大滩水。
大家闭着眼也睡不着，索性围坐在一起说话。
这十四号人已经是这批官兵里最为精强力壮的佼佼者，但负重鏖战三个时辰，又满岛转了一圈清查倭寇的老巢，如今也是扛不住了。
另一个圆脸的官兵指着黑大汉笑道：“现下在这嚎累，等下回军营领赏，你胡老三恨不得爷娘多生两只脚，比耗子窜得还要快！”
说话的是秦颂自幼的贴身随从周篆，就连主子征战沙场他也形影不离，如今是秦颂的随官。
有这层关系，加上说话机灵诙谐，周篆很讨同袍们的喜欢。
官兵都哄笑起来，胡老三也不计较，挠了挠脑袋。
秦颂正在低头拭剑，闻言，回身收剑入鞘，拍了拍胡老三的肩，语气像往日指挥发令时一样笃定：“这回都不必抢，各位此战骁勇，赏钱自然人人有份。”
“多谢将军！”
终于得了主将一次赞赏，又博得一场富贵，这些官兵自然掩饰不住内心的雀跃，热血再次沸腾，驱散了些许疲惫。
这次不仅端掉了一个碍眼许久的倭寇老巢，还解救了三百多名残弱同胞。
岭地已经许久未曾打过大获全胜的战役，此次水陆并剿，扫荡千余倭寇——
虽然众人体力消耗严重，但这一战当真是打得酣畅淋漓！
看着秦颂清俊的侧脸，胡老三不免心中佩服：一开始还以为这小将军初来乍到，不知深浅，专挑坎岛这块三年都打不下的硬骨头来啃。
没想到他年纪轻轻，眼光如此毒辣，真叫他算准了倭寇是占着地势栖身，怯于正面迎战。
一行军兵咬牙熬过了上岸这一难关，简直如入无人之境，仅靠杀红了眼的四百人便全歼岛上盘踞的一千三百余头倭狗。
“砰——”
远处骤然传来一记沉闷的响动，仿佛有重物沉甸甸磕在岸边的礁岩上，又伴随两声回响，在空旷中渐次减弱，震得众人脚下的小碎石也晃了晃。
在空寂的夜里格外瘆人。
秦颂警觉地握紧腰间长剑，俯身捡起地上的火把，大步向前，俯视昏暗的岸礁。
底下一览无遗，唯有低吼的潮水撞山而回，惊起卷卷浪花。
藏不了人，也并未发现有何夜袭的迹象。
“小爷，是方才那艘弃船的位置！”
周篆上前，不自觉换了私下惯用的称谓，看了又看，才道：“那船太大，靠着岸，这声儿应当是被海浪给拍的。”
有人在后头恨恨道：“该死的倭狗鼻子灵，嗅得到死人味，知道大势已去，便把抢来的船舰一把火烧了。如今只剩一堆废铁架子搁在浅滩，没个鸟用。”
秦颂凝神细听，待潮水平息，那处却再无异动了，远处再度陷入一片死寂，心中的怪异感总是挥之不去。
此地不宜久留。
他蹙眉开口：“都利索些，把该收拾的收拾好。潮开始退了，等到卯时退全了便立刻走，休得拖延。”
众人应诺，原本被一条绳捆紧了的心再度松泛。
不知谁咕哝了一句：“这个岛真是稀奇古怪。”
有人应道：“可不是！倭狗还真会挑地方安家。”
他们都清楚，坎岛的奇特之处就落在地势上。
清晨卯时退潮，露出一截长长的滩涂，与回州属地相隔不过四五里。
但这样的情形只能维持半日。
到了未时，日头落下，滔天的白浪再度掀起，澎湃的涛声屡屡触山。
半岛顷刻间成为一座孤岛，离岸六十里，距离翻了十余倍，兼之涛声吼地，饶是浪里白条来了，也一样游不上岸。
如此循环往复，地势易守难攻，倭寇气焰愈发嚣张，驻军却不敢贸然接近，生怕有去无回，反而困在岛上成了倭人俘虏。
粗略一算，此岛已被霸占三年。
昨日，天刚刚擦亮，秦颂瞄准退潮的时机，率军携了稻草铺上泥泞的通道，一鼓作气冲上了岸，杀了倭寇一个措手不及。
这战法其实也无甚特别，讲究的便是一个“猛”，掐住短暂的口子，置之死地而后生，可从未有人愿意冒头付诸实战。
而今，岛上铺满了一千多具倭寇的尸体，证明主将是对的。
赶在涨潮之前，秦颂又命主力军护送哭成一团的人质先行回城，自己则挑了十四位体力尚可的士卒，将岛上的倭寇活口、遗留物资统统剿了个遍。
只不过，如此一来，也耽误了返程的时机。
这一小队人马在岛上滞留了一夜。
“诸位，你们可知这坎岛名字的来历？”
胡老三伸出一根皮肤粗糙的手指，在众人眼前晃了晃，神神秘秘地问。
他是这群人中唯一的岭地兵，其余大部分人都是跟随秦颂从北边一起过来的亲兵。
大家自然不知道什么坎岛坷岛的，十有八九的人在两年前只见过山，未曾见过海。
周篆用刀鞘把他的手指拨开，笑骂道：“胡老三，你可别卖弄关子了！我们可都是直脾气的北边人，再神神叨叨的，当心给你一榔头。”
“说的是。这胡老三啊，仗着自己在岭地待过，一副百事通的模样。照我看——也不见得，你若是货真价实的岭地人，怎么连个本地媳妇都讨不到？”有人高声应和着。
都是年轻的武人，围坐一团的地方总是嬉闹不断。
秦颂心情颇好，在一旁听着他们推搡玩笑，亦带有几分难得的笑意，开口道：“说来听听，你有何高见。”
他行军时总是不苟言笑，面容沉静，如今一笑却温和两分，似夜雪初霁，飞絮消融，林中琼枝倏而化作蔚然青松，衬得相貌更加清朗不凡。
“哎，哎，都是急脾气！将军要听，我说还不成吗！”胡老三没料到小秦将军也感兴趣。
秦颂出身好，长相好，手段好，虽然脾气有点不太好……
但大家都敬佩他，也打心底里觉得人家是天子骄子，从生下来就按拜相封侯的远大目标栽培，与他们这些粗人士卒待在一块，注定有些格格不入。
军中惯唤他小秦将军，也是因为他自幼便跟着他爹秦总督上前线，如此叫法，方便区分父子二人。
眼见秦颂竟然起了兴致，胡老三更是欣喜卖力，找来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弄几下。
众人借着火光，辨认出是个龙飞凤舞的“水”字：“这水字，何意啊？”
胡老三嘿嘿一笑，说话慢条斯理卖弄起来：“都不懂了吧？咱回州人都知道这由头，话说‘船涉金滩之卦，外虚中实之象’（注1），这坎呢，为水卦，坎岛坎岛，以坎为名，地形自然非同一般，意思是中有险阻……”
话还没说完，胡老三便被旁边人重重肘击一下。
发力的是周篆，他狠狠剜了胡老三一眼。
胡老三还未回过味，便听得他低声警告：“装哪门子神棍？呆子，还不住嘴。”
为何要住嘴？
他也没说错什么呀……
胡老三仓促环视一圈，见大家都别过头忙碌：左边的没痰还硬要干咳几声，右边的低头抠着腰刀上的花纹，对面的伸长了脖子望天。
彼此间都是一副尴尬的模样。
倒是站在外围的小秦将军瞅不出神色有什么不对，还是一脸似笑非笑的。
小秦将军…….
胡老三心一提，捕捉到了呼之欲出的线索。
天爷啊！
胡老三全想起来了，恨不得拿针把自己造孽的这张嘴给缝上。
他说什么不好，非把话头扯到五行八卦上！
秦颂不就是因为那件倒霉事儿，才被皇帝一脚踹到大老远的回州吗？！
回州这一带都是些沿海小地方，小得跟芝麻似的，合起来算颗绿豆，统称岭地。
岭地没什么拿得出手，只有纷纷扰扰的倭乱最出名。
要说抗倭，这可是个烫手山芋，多少年了，剿了又来，来了又剿，如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般反反复复，谁都不愿意接。
秦颂被调任到这儿，名义上虽未降职，但在仕途上简直堪比流放，哪里比得上之前塞北的同宣重镇！
万岁爷这次是真烦了他，才想把他打发到天涯海角，离京城越远越好。
想起这些，触了上司霉头的胡老三有些惴惴。
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秦颂虽然今非昔比了，但论出身，也是同宣总督秦禹义的独子，论品级，更是高出他们一大截，要想整治他这个没眼力见的小兵，还是绰绰有余的。
幸而秦颂打了胜战十分宽容，并没有计较此事。
他原本斜靠在岩石边上，忽然直起身子，拂开挡住视线的树枝：“天快亮了，都开始拾掇吧，抓紧下山。”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哐的一阵轰响，宛若平地惊雷。
正是从废船停泊之处发出的。
整个山体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秦颂的耳廓被震得发麻，脸色陡变：潮水已退，船体不曾撞浪，怎会发出动静！
这一次的地动山摇让其余人也坐立不安，纷纷围上前去，七嘴八舌地议论：“是什么劳什子在响？”
“莫非倭人还有埋伏？”
“他们心眼子贼多，难道事先埋了火药吗……”
惊疑中，借着将欲破晓的天色，他们在朦胧之中看到了一幅此生难以忘怀的场景：
一个两丈余高，如一座巨塔般的硕大黑影，正从海中一步一步踏上岸，右手还捏着一根长杆子。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蹿起，周篆仔细一辨，发抖地说了句：“啥玩意！这家伙……抓的可是桅杆啊！”
废船挡了它的道，近两丈长的船桅像细枝一样被它轻易折断，捏在手里。
它每往前一步，他们都能感受到地面的颤动。
胡老三的双腿像面条一样发软，颤巍巍的，几乎要站不住了。
他倚在周篆身上，粗嗓都变尖了：“将军，我们这是虚脱了在做梦罢？世上怎会有这种巨人？”
消失许久的海风再度扑面而来，卷起一阵咸腥，把每一个人汗湿的脊背吹得发冷。
心跳如鼓的秦颂没有接话，这当然不是做梦，山下那东西也并非人类。
因为他看清了，那巨物一双眼睛红得发邪，湿漉漉的毛发布满全身，一缕一缕的，还在往下淌着水滴——
不。
或许应该称之为从高往低溅落的水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坎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