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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六 天狼旗 敛锋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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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锋 番外六天狼旗
—— 一 ——
入秋,白狼城。
十八部会盟,定在八月十五。城墙上,哈斯尔天不亮就起来了,擦着他的刀。独眼在晨光里眯着——那只瞎了二十年的眼睛,一到秋天就疼。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箭头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副将来报:十八部的人,到了十五部,还有三部在路上。
“哪三部。”
“黑羯三部。走得不慢,就是架子大——说是要让商队先替他们把帐篷运进城。”
“随他们。”哈斯尔哼了一声,“年轻人,架子越大,里子就越虚。让他们摆。”
“旗呢。”哈斯尔问。
“旗匠问,新旗用什么料。”
哈斯尔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年了。王庭的旧旗只剩半幅,狼头被撕去一半,这些年会盟,升的都是那半幅。他早就想重铸一面新的天狼旗,料子用北境最好的白狼皮镶边——
“旧旗补一补。”他说,“能升就行。”
“将军,各部都在看——”
“看什么。”哈斯尔把刀归鞘,“看旗新不新?他们该看的,是旗底下站着谁。”
副将应了,退下前又回过头道:“将军,还有件事。巴图——斡剌家那个小的——昨夜到了,在联营里放话,说要亲自验一验,咱们这位狼王,配不配升这面旗。”
哈斯尔擦刀的手没停。
“让他验。”老将军说,“验完好说话。”
—— 二 ——
狼王不赞成新旗,这是三日前的事。
哈斯尔把重铸新旗的章程递上去,九命看完,批了四个字:“旧旗,补好。”
他梗着脖子去争:“旗是王庭的脸面!”
“旗是账。”狼王头也不抬,“旧账还没理清,换新账本,从前的数就死了。旧旗补好,疤留着。各部看了疤,才知道这二十年不是白过的。”
哈斯尔说不出话来。
出了门,容珩——如今各部背地里都叫他“狐狸相公”——在廊下等他,笑眯眯地递过来一碗酪浆。
“老爷子,”狐狸说,“在她那儿,什么都能算成账。你跟她争旗,不如跟她争争明年的草场税,你兴许能赢。”
“老臣能赢她?”
“赢不了。”狐狸笑得坦诚,“但输得体面。”
—— 三 ——
会盟前一日,挑事的是三部里最年轻的领头人——斡剌的侄子巴图,十九岁,胳膊上能跑马。
巴图在接风宴上敬酒,敬到狼王面前,把酒碗一搁:“狼王在中原长大,会不会喝草原的酒?”
满堂一静。
九命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喝了。面不改色。
“光喝可不行。”巴图又说,“草原的规矩,头人之间,得比过才算数。摔跤,骑射,狼王敢不敢?”
“巴图!”斡剌喝了一声。
“让他比。”九命放下碗,“三项。摔跤,骑射——”她顿了顿,“算账。”
“算……账?”
“你们三部,跟我王府,草场边界的旧账。”九命说,“二十年没清过了吧。比这个。”
接风宴变成了比武场。摔跤,巴图输了半个肩;骑射,九命在无鞍马上回身三箭,箭箭中鹄,巴图输得心服口服。
算账——三部管账的老人被请上来,旧契铺开,九命一条一条地问:哪年哪月,哪片草场,哪口井,记错了谁补。问到日头偏西,三部账上少了十七处糊涂账。围观的头人们起初看热闹,看到后来,都悄悄把自己部的账房往后藏了藏。
巴图坐在地上,看傻了。
“中原……”他喃喃,“中原教出这么会算账的狼王?”
“不是中原教的。”九命把最后一份契按了手印,“是工钱教的。工钱不清,刀不稳。”
巴图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郑重其事地,给狼王行了平生第一个全礼。
斡剌在旁边看着,独属于老部族头人的那张脸上,褶子动了动。散场的时候,他多喝了两碗,跟哈斯尔嘀咕:“我这侄孙,输得不冤。当年我三千骑兵,就是让她一张嘴说退的。”
“你还好意思说。”哈斯尔斜他。
“怎么不好意思。”斡剌把酒碗一墩,“输给狼王,是各部今后二十年的体面。”
—— 四 ——
八月十五,升旗。
补好的天狼旗在城头升起来,旧疤留在狼头上,远远看去,像一道眉。十八部在旗下按部序列开,风把旗面吹得猎猎作响,那道疤在太阳底下,清清楚楚。
九命站在旗下,对各部说话。话很短:
“账清了。旗升了。往后各部的草场水草,按新账分。谁不服,先跟我算。”
没有慷慨激昂。底下却一片应诺之声,山呼海啸。哈斯尔站在狼王身侧,独眼有点发热。
老萨满领着各部祭司绕着旗台走了三圈,把马奶酒洒进火里。火苗腾起一丈高,十八部的号角一支接一支地响起来,惊起了城头的一群灰雀。
容珩站在城楼暗影里看着。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惹眼的锦袍,而是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大氅,安安静静地,像来看别人家的喜事。可有部众认出了他,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城楼上便聚了一群看热闹的牧民孩子。
他也不恼,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糖,一人一颗,分了个干净。
升旗之后,是旧例。老将军从怀里取出一截东西,双手捧着,递到狼王面前。
是一截皮绳。磨得发亮,断口参差。
“这是——”九命认出来了。她的狼牙上,也系着这样一根皮绳,旧得发黑。
“二十年前,葛图从雪里刨出来的。”哈斯尔的声音哑了,“老臣没能把您看住。这截绳子,老臣揣了二十年。如今,物归原主。”
九命接过来,把自己的狼牙解下,两截绳子并在一处。毛色一样,新旧不同——是同一张狼皮上割下来的绳。
容珩不知什么时候从城楼上下来了,站在三步外,没有走近。他看着她攥着那截旧绳子的手,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雪埋了一切,可这根绳子,到底还是有人从雪里刨了出来,揣在怀里,暖了二十年。
如今绳子断过、雪埋过、又被人从雪里刨出来,揣在一个老臣怀里二十年,到底,还是回到了她手里。
“将军。”她说。
“……”
“你看住了。”九命说,“看了二十年。看,比守难。”
老将军躬下身去,很久没有直起来。
—— 五 ——
当夜,王府。
容珩把一份折子递给九命:“哈斯尔递的。请辞。”
九命看完,把折子扣在桌上:“不准。”
“理由呢?”
“他不会写理由,我写。”九命提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容珩凑过去看——
“教完这届孩子再退。”
“这届孩子,”容珩笑,“巴图那样的,还有三十七个。”
“嗯。”九命说,“正好教到他没力气请辞为止。”
容珩笑着摇头,替她披上大氅,两人出了府,登上城楼。天狼旗在头顶猎猎地响,旗下一城灯火,各部联营的篝火一直烧到天边。
“听说,”容珩忽然说,“十八部背地里议论你,说我这个压寨相公,是拿热水换的。”
“不是换的。”九命说,“是预付工钱。”
“哦?那我这工钱,是不是也该涨了?”
九命想了想。
“旗升了。”她说,“涨一格。”
“才一格?”
“十八部看着。”九命说,“涨多了,他们要骂你狐媚。”
“狐媚就狐媚。”容珩理直气壮,“我本来就是狐狸。”
九命没接话。风把旗吹得猎猎响,她把他的手握住了。城楼下的欢呼声一阵一阵漫上来,像潮水。
—— 六 ——
更深,哈斯尔独自登上城楼。
旗在头顶响。老将军在旗杆底下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酒囊,拔开塞子,先往地上洒了一道。
“王,王后。”他对着夜空说,“老臣找到公主了。她长大了。杀人的手,如今洗得干干净净——用的是热水。有个中原小子,一天三顿地烧。老臣看过了,比咱们王庭的金盆强。”
他又洒了一道。
“葛图。绳子还了。你刨了三天的雪,刨出来的不是绳子,是二十年的路。明年开春,我去看你,给你带酒——醉雪家的,白狼城如今最好的酒。”
老将军仰头喝了一口,靠着旗杆,闭上了眼。
他想起白日里巴图问他的话:“将军,狼王升了旗,您为什么不去旗台正前头站着?您是老臣,您该站第一个。”
他当时摸了摸巴图的脑袋,说:“小子,老夫二十年前站错过一个位置,把王庭站没了。这辈子,老夫就站在狼王身后三步——这个位置,老夫量了二十年,错不了。”
风从草原上来,旗角扫着他的白头发。二十年前那个雪夜,他也是这么靠着一截断旗坐了一整夜的,那时他以为,天狼旗再也升不起来了。
今夜,旗在头顶。
那只瞎了二十年的眼睛,今夜没有疼。
城楼下,值夜的士兵看见老将军在旗下坐了半夜,走时把空酒囊挂在了旗杆的铜环上。风一吹,酒囊和旗角一起响,咚咚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番外六完)
完结感言:
《敛锋》写到这里,正文二十一章(取了个谐音),番外六篇,账清,人散,刀归鞘。
先交代一下书名。敛锋,收刀入鞘的意思。这本书写的不是出刀,是收刀——一个被当成刀养大的姑娘,怎么一点点变回人;一个把刀藏了十二年的少年,怎么一点点敢重新握刀。两个都想活着、都不会好好活着的人,互相教了一遍。
写到最后一场茶楼戏,说书人讲《狐狸与狼》,台下两个人听着,碗底压一张字条。写到那里我停了笔,坐了很久。因为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个故事里最幸运的其实不是他们——是我。他们这辈子命中注定要遇见彼此,而我命中注定要替他们把这场遇见记下来。
关于番外。长篇难免漏线,原计划补两三处,结果一写就是六篇。写《喜饼》是为了让那个人心里的最后一道伤有个着落;写《楼已散》是为了给那封没头没尾的信一个交代;写《羊腿》《裴慎》,是不想让任何一个陪这本书走过一段的人,连一个像样的结局都没有。写到《天狼旗》,哈斯尔对着夜空说"找到了,长大了"——
其实阿九:你第一次在我笔下洗手的时候,用的是凉水。写到后来,我给你换成了热水,一天三顿,比谁都准时。
容珩:你欠我的不是别的,是太多句写到一半我自己先红了眼的话。你说"我认输"那天,其实赢的人是你。
往后吵架,不许动刀。动刀也行,别出鞘——这条规矩,番外之外也有效。我写的是我自己最想说的那句话。
谢谢你们陪两个不会说话的人,把"喜欢"说完了。这本书的甜,不在嘴上,在手上——在预付的狼牙、烫好的笔洗、永远刚好的热水里。愿你们读完之后,遇见那个让你觉得"工钱翻倍也值得"的人;如果没有,愿你们先成为自己的那盆热水。
最近,《天龙八部之宿敌》这首歌很火,个人回顾整本书拟写了一首《宿账》,竟觉得莫名合适:
《宿账》——记《敛锋》
主歌一:
会在雪夜见到你
莫非前尘已注定
隔着灭族的刀光
偏落进一双眼睛
主歌二:
三月雪水渐次醒
迢迢狼庭谁老去
是劫是缘随我心
除了你万敌不侵
副歌:
当血账各一半 我怎么清算
看篝火血红染寻仇已太晚
城下故人喟叹昨夜太平白狼
当天上星河转我命已定盘
待绝笔墨痕干旧案已重翻
我欠你的工钱今生加倍偿还
主歌三:
谁把孤婴放进雪
一声狼嚎到天明
眉心朱砂洗不尽
照见千军照见你
副歌(再现):
当血账各一半 两讫在今天
看篝火红透夜 新人拜狼山
城下万人同祝 今夜太平白狼
当天上星河转我命已定盘
待绝笔墨痕干旧案已重翻
我欠你的工钱来世一并结算
尾声:
两个名字写并肩
两碗酪浆喝到底
你一直在我才一直活
这笔账 记到来世去
——全文完,人未散。新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