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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五 洗手的热水 敛锋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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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锋 番外五 洗手的热水
—— 一 ——
九命每天洗三遍手。一遍不多,一遍不少。
第一遍去血,第二遍去味儿,第三遍——容珩问过,她说,是习惯。容珩说,不对,三遍是讲究。
如今这讲究是两个人过的。水永远是热的,盆永远是温过的,毛巾永远搭在顺手的地方。每次,她出门办事,回府推开门,廊下总有一盆水候着,温度刚好,一分不烫,一分不凉。
三年,她没问过水为什么总是刚好。
其实她知道。容珩记她的时辰,比记账还熟。她今日走了几条街,几时出的手,回来的脚程比昨日慢还是快,他心里有数。水在她推门前的两刻钟烧上,烧到将滚,撤火,晾到刚好。
北境公主这个身份,说破天,最多就是让她洗手用得起热水了。如今她知道了——热水贵在热,更贵在烧的人。
—— 二 ——
早上轮到她做粥。
三年前容珩熬的那一锅,黑得像锅底灰,她一勺一勺吃完了。如今她做粥,火候是跟王府的厨子学的,水米是照着容珩这三年挑的口调校的,熬出来的粥金黄浓稠,一点不糊。
容珩喝得很慢。
“好喝。”他说。
“嗯。”
“比从前的好喝。”
九命看了他一眼:“从前的是糊的。”
“从前的是第一碗。”容珩说,“第一碗没法比。”
这个人,能把一碗糊粥记一辈子,还能记出理来。九命不跟他争。争这个的人先输。
—— 三 ——
早饭后容珩去衙署。北境的冬天,事多:各部互市、军械修缮、来年草场的章程。他把公文分成两摞,军中的一摞归他,王府的一摞归她——“往后就是你说了算”,拜堂那天他当着满座宾客认的输,认到现在。
九命今日也有事。
黑羯散部去年冬天聚了一股马贼,入秋连劫了三支商队。昨夜边防军的塘报到了,容珩看完,折好,递给她,什么都没说。
她看了他一眼。他笑:“工钱。老规矩。”
“这单你自己也能派兵。”
“派兵是打仗。”容珩把塘报折好,塞进她手里,“你出手是收账。商队雇的是官府的镖,官府的镖就是我的。你替我去,账走得干净,也不惊动市面。”
九命点点头。这套道理她如今听得懂,换作三年前,她只听懂最后一句——他让她去。
于是她午后出门,一身黑衣,回来时天刚擦黑。事情办得干净:马贼十七人,头目就地伏法,货主在三十里外等着接应。她身上的血都不是自己的——都是别人的。
回来的路上下起了雪。九命走得不快。杀人的买卖她做得少了,一年里不过三五单,都是容珩推不掉的“工钱”——黑羯散部里真正的亡命徒,官军剿不动、各部管不了的。她说不清自己是乐意还是不乐意。刀收在鞘里三年,拔出来的时候,手不生,心也不生了。
唯一生出来的一点东西,是归心。越接近府门,脚步越快。这个变化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杀手的心里原来是没有“家”这个方向的,如今有了,多出来的那点路程,走得比刀还快。
—— 四 ——
推开府门,廊下一盆水,正冒着热气。
容珩坐在廊下,膝上摊着公文,见她回来,把公文放下,先伸手探了探水温,然后才看她。
“洗吧。”他说,“这盆是新兑的。”
九命洗手。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他在旁边看着,看着她的手没进热水里,看着水汽一层一层漫上来。
“烫吗。”他忽然问。
“不烫。”她说,“一点也不。”
“嗯。”容珩说,“热水管够。”
洗完手,九命没走。她把他的手握过来,翻过来,放进盆里。
容珩:“……?”
“你也洗三遍。”
“我没杀人。”
“你熬的粥杀人。”九命面无表情,“手也遭罪。”
容珩的手指在冬天会疼。雪山上那一趟,指节抠进过悬崖缝里,落了旧伤,天一冷就发作。这事他不跟任何人说,九命是从他握笔的劲道上看出来的——写字的日子,他收尾那一笔总比别的笔慢。
“烫吗。”她问。
“不烫。”容珩说。水汽漫上来,他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阿九,你洗手是讲究,我洗手怎么就是遭罪。”
“你的账上,”九命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洗干净,“连煮粥糊了都记成我的。这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
“粥是你熬的,手是你的。”她把巾子搭在他手上,“账要记,记两边。”
廊下很静。雪光映着,一廊子都是白的。盆里的水渐渐凉了,两个人谁也没先动。
“阿九。”容珩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在我这儿洗手,用的是井水。”
“嗯。凉的。”
“我当时想,”他说,“这个人杀完人,拿凉水洗手,跟没事儿人一样。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怕,是疼。那么凉的水,她怎么下得去手。”
九命想了想:“那时候没有热水。”
“现在有。”容珩说,“管够。”
—— 五 ——
燕满是傍晚来的,抱着一坛酱菜,进门就喊:“苏娘子腌的!说给九命姑娘——不对,给夫人尝尝!”
他如今不喊九命姑娘了,改口喊夫人,喊得磕磕绊绊,说一次起一层鸡皮疙瘩。
“还有件正事。”他把坛子放下,清清嗓子,“那个,我试用期满了。三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苏娘子说了,明日起转正。”
“恭喜。”容珩真心实意。
九命想了想,说:“利息涨了。”
“什么利息?”
“转正之后,”九命说,“熬糊的粥,你俩分着吃。”
燕满的脸垮了下来。
燕满走后,容珩把酱菜坛子收进厨房,回头看见九命在灯下铺开纸。
“练字?”
“练四个字。”九命说,“今日无事。”
如今练的不是名字了——名字早练熟了。容珩最近教她写四个字:今日无事。
“这四个字要天天写。”他说,“写够一年,换成‘今日亦无事’。”
“为什么。”
“等换成‘今日亦无事’的时候,”容珩研着墨,“就说明前一年,日日都无事。”
九命想了想,觉得这笔账算得对。她提笔写。写到第三张时,门房送进来一封信来,京里的信,老王爷亲笔。
信上就三行字:
“听说北境的雪大。注意腿脚。
御赐的鹿肉干已上路,分一半给哈斯尔那个老家伙。
另:九命的字可有长进?回信用她的字,我要看。”
容珩把信递给九命。九命看完,把信纸一摊,提笔就写回信,笔走龙蛇,写完递给他看:“如何?”
容珩端详了半天。
“像狗爬的。”
“……这是行书!”
“狗爬的行书。”
容珩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说:
“阿九,你重新给他回一句。”
九命想了想,提笔,在信封背面写了一个字。写得很慢,很稳,笔画生疏,但没有一处发抖:
“好。”
信寄出去第三天,京里回了信。老王爷就回了一个字,笔力透纸:
“赏。”
随信还附了一小包桂花糕,京里老字号,甜得齁人。
九命拿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有些不服气:“就值一个‘赏’字?”
“你的字像狗爬。”容珩提醒他。
“……那来信也是一个‘赏’字,不识货。”
—— 六 ——
睡前,九命忽然问:“容珩。”
“嗯。”
“热水为什么总是刚好。”
容珩笑了。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她,在黑暗里,眼睛亮得很慢。
“你出门的日子,我把你的时辰记了三年。哪天下手,哪天不下手,回来的脚程,比账目还熟。你推门前两刻钟烧水,烧到将滚,撤火,晾着。你要是回来早了,我就兑凉的;回来晚了,我就把盆坐回灶上温着。”
“三年,一次都没错过?”
“错过一次。”容珩说,“去年腊月,你提前了半个时辰。那天的水烫了,你皱了眉。”
“我不记得。”
“我记得。”他说,“就那一次。后来我给你的回程,多算了半条街。”
九命在黑暗里看着他。
窗外落雪,窗内很暖。她杀人无数,最凶的名声在北境能止小儿夜啼,可这个人,用三年时间,把她回来的路,算到了半条街。
“容珩。”她说。
“嗯。”
“明天我烧水。”
“你烧的我可不敢洗。”容珩立刻说,“你烧的水烫。”
“……”
“但后天可以试一次。”他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下来,“试错了也不打紧。烫着我,我也说是刚好。”
九命想了一会儿。
“工钱翻倍。”她说。
“……行。翻倍。”
黑暗里静了片刻。雪压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容珩。”她又喊了一声。
“嗯。”
“明天写‘今日亦无事’。”
“规矩不是这样算的。”容珩笑,“要日日都无事,写够一年。”
“那就从明天开始算。”九命说,“今天,已经无事了。”
(番外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