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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一 喜饼 敛锋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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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锋 番外一 喜饼
—— 一 ——
婚后第九日,九命收到了燕满的信。
信是从京城一路铺驿递到白狼城的,信封上画了四个歪歪扭扭的碗。九命拆开,里面只有两行字——
“听说北边成婚不发喜饼。这不行。甜的要发,发了才算数。”
九命把信给容珩看。容珩看完,说:“燕满的字,比从前更丑了。”
“重点不对。”九命说,“喜饼是什么。”
容珩给她讲了。上京嫁娶,要蒸喜饼,甜的,发遍亲友邻里,图个吉利,也图个告知——告知所有认识与不认识的人:这家添了一个人。
九命听完,想了想,问:“你成婚,发喜饼了吗。”
容珩擦枪的手停了半息。“没有。”
“为什么。”
“北境不发这个。”他说。顿了顿,然后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这边要发的人,不多。”
九命记住了这句话。
要发的人虽然不多。但有一个人,得在最前面。
—— 二 ——
九命决定亲手做。
理由很简单:那个女人只收素斋米面,从不收容珩亲手做的任何东西。喜饼若是容珩做的,送过去也是原样退回来。可若是她九命做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做饼的人,跟容珩姓不一样,命也不一样。
容珩听完她的道理,看了她两息,说:“就算她收你的,也会知道是我的。”
“知道,和碰,是两笔账。”九命说,“你十年没让她碰成的东西,我先让她碰了。剩下的慢慢来。”
容珩没再说话。他转身去了厨房,替她请来了三个厨子。
三个厨子轮流退场。退场的理由分别是:火候不对、馅料不对,以及“夫人您这是在揉面还是在审犯人”。
最后一个是被九命看一眼看退的。
第一锅糊了。第二锅糖放多了。第三锅开始像样子了,第四锅终于有个饼样。九命把四锅饼各拣了一块,码在盘子里给容珩尝。
容珩从糊的那块开始吃,一块一块吃过去,每一块都说好吃。
“糊的那块呢。”九命问。
“糊的也好吃。”容珩说。
九命看着他。这个人吃糊的东西是有前科的,自己也是。两个人对着一盘失败品,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大事。
最后定下来十六块。装盒的时候,九命问:“要不要留名字。”
“不留。”容珩说。
“她不知道是谁做的,怎么收。”
“她会知道。”容珩把盒盖合上,手指在盒沿上按了一下,“她问起来,你就说是你做的。本来就是。”
—— 三 ——
三日后,九命出发南下。
容珩替她检查了三遍马掌,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嗯。”九命翻身上马,跑出十几步,又勒回来。
容珩还站在原地,没有走。
“我不劝人。”九命说,“也不替人求和。我只送一盒饼。”
“我知道。”容珩说。
“让你去,不是让你去劝。”他说,“是因为你送去的东西,她会收。”
九命看了他两息,拨转马头。这个人算账,从来比她快一步。
—— 四 ——
青云观在上京城南面十里处。
九命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山道狭窄,两边都是竹林,风一过过,叶子晃动,像是有很多人在低语。她牵着马走上去,只见观门半旧,门上挂着一块匾,有三个字被风雨洗得很淡。
开门的是个一位道姑,四十来岁,上下打量着她:“施主——”
“送东西的。”九命把马背上的包袱卸下来,“找人。”
“找谁?”
九命顿了一下。容珩从来没有叫过那个称呼,她也不知道该叫什么。最后她说:“找住在这儿的,那位夫人。”
道姑的眼神变了变,侧身让她进来:“施主这边请。”
后院比前头清净不少。一方菜畦,一块晾着的素布,以及一个正弯腰浇水的背影。听见脚步声,那个人直起身,回过头来。
九命在心里过了一遍:素衣,布鞋,发髻挽得很低。她的手很稳,指尖有薄茧,看样子是常年握锄头和针线的缘故。
唯一不稳的是眼睛。那双眼睛落在九命的脸上,凝视了很久。
“我不认得你。”她说。
“路过的。”九命说,“送一盒饼。”
她把盒子取出来,双手递了过去。盒子里码着十六块喜饼,大小不一,有的圆一些,有的扁一些,表皮烤得深浅不一。
“谁做的。”她问。
“我做的。”九命说,“跟我家那位学的,学得很差。”
那双眼睛从饼上抬起来,重新看她:“你是——”
“收账的。”九命说,“他现在是我的人。债清完了,人归我。”
道姑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那位夫人却静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九命。”
“哪两个字?”
“九条命的九命。”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伸手拈起一块饼,咬了一小口。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一件需要专心的事。
九命站在原地等着。她注意到,这位夫人吃饼的时候,眼角是垂着的,在吃的过程中,她会用手指把掉在掌心的碎渣一点一点收拢,收得干干净净。
“糖放多了。”半晌,她说。
“嗯。”九命说,“头一锅放多了,后几锅改了。”
“火候也不匀。”
“厨子教到第三个就跑了。”九命说,“说我揉面的样子像在审犯人。”
道姑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那位夫人没有笑,但九命看见她捏着饼的手指,松了一瞬。
“坐吧。”她说,“喝口水再走。”
—— 五 ——
水是真的白水,泡了两片不知名的叶子。
九命坐在院子里的竹凳上,说明了来意——她只说送饼,不说别的。那位夫人坐在对面,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不劝我下山?”
“不劝。”九命说,“我不劝人。”
“他让你来的?”
“算也不算。”九命顿了顿,“我跟他说要出一趟门,还一笔账。”
“他有问吗?”
“他没问。”九命说,“他问了就要还。他这个人,欠不得。”
那位夫人垂下眼眸。院子里很静,只有叶子在响。很久,她问:“他成婚那天,是什么样的?”
“五月十六,白狼城。”九命说,“他爷爷坐的主位。他的部下吃了四碗羊杂,撑得走不动路。他穿红的,很好看。”
“好看……”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含着一颗不敢咬的糖。
九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拜堂的时候,他的手心全是汗。他杀人的时候都不会这样。”
那位夫人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像水底翻上来的一粒沙。
“他的眼睛,”她问,声音很轻,“像谁?”
九命没有立刻答。
她见过的人很多,可脸她一向记不住,就算记住了也会忘。但有一双眼睛她天天看,看到闭着眼都能描绘出来——那是一双算账的眼睛,记仇,记恩,记每一碗粥的火候,记每一句说过的话。
“像他自己。”九命说,“我没见过他父亲。我只见过他。”
院子里静了很久。
那位夫人低下头,把手里那半块饼吃完了。碎渣被拢进掌心,倒进袖袋——后来九命才知道,那是留着喂观后那只雀的。
“饼很好吃。”她说。
九命站起来,告辞。走到观门口,道姑送她出来,低声说:“施主,她很多年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九命点点头,翻身上马。跑出一段,到山道拐弯的地方,她回了一次头。
那位夫人站在观门前。
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站着。素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得人很瘦削,但站得很直。
九命记住了这个姿势。
—— 六 ——
回到白狼城,已是三日后。
夜里,九命在灯下练字。她如今练字,练的还是容珩的名字,已经写得很像样了。容珩进门,他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北境的水,永远先给她倒。
九命喝了半杯,说:“她问,你的眼睛像谁。”
容珩倒水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说,像你自己。”九命说,“我没见过你父亲,我只见过你。”
灯花爆了一下。容珩没有动。他把那杯水倒完,放下水壶,才在桌边坐下来。
“她吃了两块。”九命又说,“说糖放多了,火候也不匀。”
“嗯。”
“她站在门口送我。站到看不见我。”
容珩垂着眼,很久,终于笑了一下。很轻,像把一笔挂了十年的账,记上了最后一笔。
“十六岁那年,”他忽然说,“我在观外的墙根下站了一夜。白天我看见她在院里说话,同相熟的道姑,她说着说着就笑了。那是我十年来第一次见她笑。”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容珩说,“没有我,她过得很好。这账我认。”
九命看着他。这个人把“被留下”记成了一笔自己愿意认的账,记了十年,记到纸都旧了。
“容珩。”她说,“今天她吃了两块你成亲的喜饼。”
容珩抬起眼。
“账不是这么记的。”九命说,“她十年不收你的东西,那不是账,那是她不敢碰。今天她碰了。”
容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问:“明年,还做吗?”
“做。”九命说,“每年做一盒,不署名,随年礼送。她收不收,回不回话,都不问。”
“嗯。”容珩重新提起笔,“喜饼也算素斋米面。”
“饼是甜的,不算。”
“那就做素饼。”
九命想了想,说:“素饼我会做淡。”
“淡好。”容珩说,“清淡好。”
—— 七 ——
第二年年礼,王府照常送素斋米面。除此之外,还添了一盒没署名的喜饼。
观里收了,但没有回话。
第三年也收了,也没有回话。
第四年,送东西的人带回来一筐晒干的笋,说是观里让捎的,给“做饼的那位”。
那天晚饭,容珩亲手把笋发了,炒了一盘。九命尝了一口,说:“淡。”
“清淡好。”容珩说。
九命又尝了一口,说:“明年的饼,多做几个。”
“嗯。”容珩给她布了一筷子笋,“做十六个。”
“为什么十六个。”
“她吃了两个。”容珩说,“剩下的,要分给观里的孩子。”
灯下有热气从盘子里升起来。九命低头吃饭,吃到一半,说:“容珩。”
“嗯。”
“你的眼睛,像你自己。”
容珩夹菜的手顿了顿,给她又布了一筷子。
“记账上了。”他说。
(番外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