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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狼牙 《敛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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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锋》
第十九章狼牙
对面篝火处的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井,回声久久不绝。
九命没听懂蛮语,但她看懂了那老人的眼神——不是看敌人的眼神,也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而是那种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水井的眼神。
独眼老人不等她答复,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更慢,一字一顿,像在石碑上刻字。然后他身后的年轻骑手猛地反应过来,翻身下马,跪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捧出一样东西——一只磨得发亮的银号角,双手高举过头顶。
“王庭的规矩,”哈斯尔用那双独眼死死盯着她,“号角一响,十八部听令。这只号角二十年来没响过。它等的人,就是你。”
“他说什么?”她又问了容珩一遍。
容珩没有答。哈斯尔先动了——这个脊梁笔直的老将军,忽然上前一步,右掌按在自己胸口,用生硬至极的官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姑娘。让我看一眼你的脖颈。”
九命的眼神霎时冷了下来。
杀手的脖颈是要害,是命门,是她十三年里从不许任何人靠近的地方。她的刀已经出鞘半寸,营地的空气顿时绷成了一条弦。
一只手覆上了她握刀的手背。
“没事。”容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侧,声音很低,很稳,“我在这。”
九命侧过头去看他。火光里,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犹豫。她握刀的手,慢慢地松了。
她抬起手,解开了衣领里那根磨得发黑的皮绳。
皮绳的末端,坠着一枚狼牙。
很小的一枚,是幼狼的牙,它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牙根处缠着褪色的银丝——从她记事起,这枚牙就在她身上。无常楼搜走了她的一切,唯独没搜走它,大约是因为一枚牙,并不值钱。
哈斯尔在看清那枚狼牙的瞬间,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瞎了的左眼蒙着皮罩,右眼却涌出两行浊泪。这个满脸刀疤、脊梁像枪杆一样的老人,双膝一弯,重重跪进雪地里,以额触地。
“公主……”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臣找了您二十年。”
跪在他身后的老卒们起先还怔着,随即一个一个反应过来。有人去掐同伴的胳膊,有人瞪着眼睛往前膝行两步想看得真切些,还有人解下腰间的号角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唰”的一声,营地里所有蛮族士兵齐刷刷跪了下去。风雪中,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没有一个人抬头。
九命有些懵。
她的第一反应是查毒。马奶酒?她没喝。篝火?烟色正常。老头的眼睛?没有迷药的浑浊。她把呼吸、脉搏、视野全部检查了一遍,结论是没有中毒——可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公主。这两个字她听得懂,可这两个字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是孤儿,是杀手,是阿九。她的全部人生是十三年的训练和一把刀,她的全部家当是一枚狼牙和几百两银子的积蓄。公主是什么?是一个她从没被培训过的行当。
她猛地站起来。
“起来。”她的声音发紧,“你们认错人了。”
“狼牙可以认错,”哈斯尔跪在地上,没有起,“眉心的火痕,错不了。天狼的印记,王庭的血脉,生下来就带在身上。”
“还有您的眼睛。”老头抬起头,老泪纵横,“和先王一模一样。”
“二十年前,北境王庭何等风光。”哈斯尔老泪纵横,一字一字地翻旧账,“先王统十八部,牧民五十万,天狼旗所向,雪原上没有敌手。先王只有一位小公主,出生那日,眉心自带一点火痕,大巫说,这是天狼星入了命格。”
“后来,王庭与定北王开战。那一战打了三年,打到最后,王庭败了。城破之夜,先王把襁褓中的您交给老臣,自己提刀,走进了火里。”
九命静静地听着。火里的父亲。她连他的样子都不知道,可胸口那块地方毫无预兆地疼了一下,像一根埋了二十年的刺,被人从很深的地方碰了碰。
先王。九命捕捉到了这个词。她盯着哈斯尔,一字一字地问:“我的……父亲,是谁杀的?”
哈斯尔的嘴唇动了动,没敢答。营地里死一样静。
但九命已经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容珩。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定北王。北境王庭,二十年前毁于定北王容厉之手——这是写在史书里的事,她在茶楼听书的时候听过。而定北王,正是容珩的爷爷。
她看着容珩,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容珩。你早就知道?”
容珩:“我知道个屁。”
九命:“……”
“我这辈子头一回听见这事!”容珩指着天空发誓,随即又卡住,脸色古怪起来,“不对……也不算是头一回。”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爷爷醉酒后说过的一件事。说王庭城破那夜,下着大雪,他在乱军里看见一个襁褓中的孩子,眉心一点火痕。部下问杀不杀。老头说,杀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娃娃,容家几代人的脸往哪搁。然后那老头抱着孩子站了很久,不舍得松手。最后还是派人把她放在商队必经的雪地上。
爷爷说这事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容珩一直以为老人家是喝多了,讲故事呢。
他看着眼前的九命,看着她眉心那道在火光下隐隐发亮的红痕,喉咙动了动。
雪地上那双手。原来是爷爷的。
“先起来,都先起来。”容珩深吸一口气,把还跪着的哈斯尔往上搀,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非常不正经,“老爷子,您是不是冻糊涂了?这我媳妇,连羊肉都挑肥拣瘦,吃烤兔子还要把焦的部分啃下来装样子,怎么可能是你们北境公主?”
燕满在旁边疯狂点头,可点了一半,僵住了——等等,嫂子真的是公主?!
一名独臂老卒怒吼出声,蛮语,燕满听不懂,但他听得出怒气——大概是说公主不可轻侮。哈斯尔抬手压住他,独眼却盯着容珩,等着他说话。
哈斯尔坚决不肯起。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狼皮,狼皮上用金线绣着一匹仰天长啸的天狼。
“二十年前,先王把襁褓中的您交给老臣。”哈斯尔的声音沉下来,像是在翻开一部用血写的账书,“城破那夜,老臣带三十骑护送您出城,半路中了埋伏。等老臣杀出重围,襁褓还在,孩子却没了——雪太大,脚印全都没了。二十年来,老臣带着旧部在雪原上游荡,为王庭守灵,也为找您。”
“王庭有训:王室血脉,一出生就佩狼牙,牙在人在。姑娘,您身上那的枚狼牙,是先王亲手挂上去的。”
营地里,不知是谁先低低地哭出了声。随即哭声连成一片,跪着的老人士兵们捶着雪地,像是二十年前那个雪夜,迟到的恸哭终于追了上来。
九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听完了全部。狼牙、火痕、先王、城破之夜。每一句都像钉子,把她钉在一个她完全陌生的身份上。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杀手接受任务时要确认三件事:目标,报酬,时限。可这一次,命运把任务直接拍在她脸上,没有报酬,也不许推辞。
容珩走到她面前,收起所有嬉皮笑脸,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轻声问:
“所以……你真的是公主啊?”
九命的手按上了刀柄,指节发白。
这是杀手最后的本能。身份暴露,退路封死,接下来只能听天由命——她在等他的下一句话。是算计吗?定北王府的世子,娶一个敌国的遗公主,是泼天的政治筹码。是恐惧吗?他爷爷灭了她满门,她这条命是容家欠的,也是容家怕的。
她见过太多人在利益面前变脸。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怕这一天的到来。
容珩看着她按刀的手,忽然笑了。
“那我以后是不是能少给你发点工钱了?”他说,“公主应该不缺我那三瓜两枣吧?”
九命:“……”
她攒了半天的杀气,被这一句话戳了个对穿。
“你——”
“我什么我。”容珩上前一步,没有碰她的脸,而是伸手,把她按在刀柄上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地掰开。
她的手指僵直,冰冷,被他一根根焐进掌心里。
“听好了,我就说一遍。”他低着头,一字一字地说,“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那个为我挡箭、陪我喝粥、看我的时候眼睛会发光的阿九。北境公主这个身份……挺好,以后去草原旅游,看来不用住客栈了。”
“身份是老天塞给你的,我不管。”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我认的是我眼前这个人。”
九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容珩。你爷爷灭了我的国。”
“我知道。”容珩说,“但我爷爷也救了你。”
“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救了那个王庭里最漂亮的小姑娘一命。”
“阿九,你看,这事就是这么拧巴。他带兵攻打你的国家,又给了你命。你恨他,应该;你活着,也是应该的。”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所以你也别拧巴。你既是公主,也是阿九。我两个都要。”
九命自记事以来,从没有哭过。
在无常楼的训练里,哭是死罪。她见过别的孩子哭,那些孩子后来都不见了。于是她学会了把所有的泪都咽回去,咽了十几年,硬生生将它咽成了铁。
可此刻,有什么东西从铁的最深处裂开了。她听见自己胸腔里一声闷响,像冰层断裂,然后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她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燕满站在三丈外,张着嘴,眼泪流了满脸都不知道擦。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世子说的都对——粥是好粥,箭是好箭,人,是好人。
九命撞得极重,像溺水的人撞上唯一的浮木。容珩踉跄了半步才稳住,然后他张开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狐裘里,抱得紧紧的。
“你以后要是敢不要我,”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却字字都是杀气,“我就把你们容家人全杀了。”
“好。”容珩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很轻,“那你要一直要我,我就一直活着。”
雪地里跪着的旧部们抬起头,看见篝火旁相拥的两个人,看见他们的小公主哭了出来。哈斯尔以额触地,然后向着先王陵寝的方向,无声地磕了三个头。
——王啊。找到公主了。活的。好好的。
————————
当夜,后半夜。九命哭累了,被容珩按在毡帐里睡了——这一次,她躺着睡的。临睡前她还抓着容珩的袖子,抓得死紧,他试了三次都没能抽出来,只好由她抓着,自己在榻边坐到了后半夜。
确认她睡熟了,他才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替她掖好毯子,一个人出了毡帐。
帐外,风雪停了。月亮升起来,把整片雪原照得一片银白,远处的雪山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哈斯尔站在帐外,像早就知道他会出来。老将军递过来一只酒囊。
“世子。”哈斯尔斟酌着开口,“公主的身世,瞒不住的。北境十八部当年迫于定北王的兵锋归附,心里都念着王庭。她回来了,各部迟早会知道。”
“嗯。”容珩望着雪山,仰头灌了一口酒。
“世子。”哈斯尔的声音沉下来,独眼里有二十年的旧账在翻,“先王之仇——”
“老将军,这笔账我替容家认一半。”容珩没有回避他的眼睛,“当年是王庭陈兵三十万于白狼城下,点名要灭定北王府满门。我爷爷五万破三十万,破的是来杀他全家的兵。这笔账,史书上写得清楚,您心里也清楚。”
哈斯尔沉默了很久,独眼里的翻涌慢慢平息下去。良久,老人长叹一声:“……老臣知道。所以老臣不寻仇。老臣这二十年守的从来也不是仇,是血脉。”
“还有……”老将军迟疑再三,还是说了出来,“这桩事,传到京城,传到定北王府,传到朝堂上……世子与公主的婚事,恐怕——”
“婚事”两个字,让容珩拿酒囊的手顿了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哈斯尔以为他不会答了。
“老将军。”容珩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砸在雪地里,“我要让北境十八部,重新跪在她的面前。”
哈斯尔猛地抬起头。
“不是跪我容家,也不是跪定北王府。”容珩望着雪山,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是跪她。跪他们的天狼后裔。跪他们等了二十年的王。”
“到那一天,”他笑了笑,眼底却烧着火,“就不是我娶一个蛮族公主的问题了——是她要不要收一个中原王爷,当相公的问题了。”
“她要是收了,”他把酒囊塞回哈斯尔手里,语气忽然又吊儿郎当起来,“记得让她多备点彩礼。我这人,挺贵的。”
哈斯尔愣愣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走进风雪,半晌,老将军独眼里那行忍了一夜的泪,还是掉了下来。
老将军在雪地里跪了很久。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想起火里的先王,想起襁褓里冻得发紫的小脸。他原以为这辈子只剩守灵一件事了,原以为北境的天狼旗,早就烧成了灰。
此刻,他向着毡帐的方向,向着雪山的方向,再次重重叩首。
——王啊。公主找的这个男人,有点东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