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围城 《敛锋》 ...

  •   《敛锋》
      第十四章围城
      黑羯部围城的前一天黄昏,白狼城安静得反常。
      容珩带着周野把四面城墙走了一遍。垛口新修了,弓弩添了,滚木礌石备足了,各段的守将他都亲自认了一遍脸。走到西北角那段矮墙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很久。
      “这里再加一排木桩,”他说,“连夜打。”
      周野迟疑了一下:“世子,木料不够了……”
      “拆门板。百姓的门窗板,双倍赔。”
      下城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回到铁匠铺看了一眼燕满——那家伙的烧退了,正躺在床上扯着嗓子跟孙大夫讨价还价,非要明天就下地。
      “地你下不了,”容珩把他的被子往上掖了掖,“明天你带着还能动的伤号,把内城的地窖给我归置出来。真到了那一天,百姓要往那儿躲,这事你负责。”
      “世子!”燕满急了,“我的刀——”
      “你的刀先欠着。”容珩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等你左肩能抬起来,连本带利。”
      夜里,容珩在灯下翻看那卷布防笔记。父亲的字,筋骨毕露,一页一页,全是拿命换来的道理。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小像——是他五岁那年,父亲抱着他站在白狼城城墙上的炭笔速写,背面一行小字:
      “珩儿于白狼城头。”
      容珩用指腹摩挲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北风一阵紧过一阵。他吹了灯,和衣躺下。睡着之前,他莫名想起白天那段矮墙——西北角,城防图上最旧、最矮、守兵最少的一段。
      他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有些念头,当时没有抓住,后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
      变故是从第七天的后半夜开始的。
      先是西城门楼上的守兵听见了声音。不是马蹄声——马蹄声没有这么齐。那是一种更低、更沉的震动,从地底深处滚过来,滚得垛口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守城的兵卒探出头去,只看了一眼,就瘫在了地上。
      黑羯部的铁骑,三千人,踏着夜色,已经悄无声息地推进到了城下三百步。火把一支一支地亮起来,连成一片燃烧的河。
      而守在西门的,是赵崇的亲戚。
      此人接了三年守门的闲职,收了三年军饷,此刻面如死灰地看了一眼城下那片火河,又回头看了一眼城里——赵崇吩咐过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来:若是到了那一日,开城门。
      他的手抖了很久,最后,拉下了绞盘的机关。
      沉重的西门,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缓缓地、缓缓地打开了。
      ————————
      清晨,容珩是被号角声惊醒的。
      那号角声又急又短,一声压着一声,撕开了整座白狼城。他抓起双螭冲出房门的时候,铁骨已经牵马等在院里了。
      “东门!”铁骨的脸色铁青,“黑羯攻城,主攻的是东门!周野已经带人顶上去了!”
      九命就立在廊下的阴影里,黑衣悬刀,整装待发。号角响起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等在这里了。
      容珩看见她,脚步顿了一顿。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火漆信,塞进她手里。
      “去云州驿,”他说,“拿我的手令调云州守军,援兵,日夜兼程。快去。”
      九命盯着那封信,没有接。她按在刀柄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我不走。”
      “这是军令。”容珩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阿九,为了百姓的安危,听我一次。”
      百姓。这两个字,是她唯一无法讨价还价的东西。她沉默了两息,一把抓过信,翻身上马。黑马冲出巷口,汇入慌乱的人流,朝着南门的方向去了。
      容珩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主攻东门吗?黑羯是骑兵,可骑兵攻城最忌硬啃正门……他一边往城墙赶,一边下令:“调预备队去东门!西门、北门各留一哨,不许动!”
      “世子,”亲卫迟疑,“要不要去西门看看——”
      “西门有烽火示警的规矩,”容珩盯着东边腾起的烟柱,“那边到现在没有烽火,说明还稳得住。先救东门!”
      他错了。
      半个时辰后,一个浑身是血的溃兵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马前,嘶声大喊:
      “西门——西门开了!赵将军亲自下令开的城!黑羯人已经从西门进来了——!”
      容珩的血,一瞬间凉到了脚底。
      他调转马头,疯了一样冲向西门。可已经来不及了。远远地,他看见西门洞开,黑羯的骑兵像决了堤的黑水,灌进街巷,黑水所过之处,惨叫声、哭喊声、房屋倒塌声混成一片。
      而西门城楼上,立着一个人。
      一身戎装的赵崇,居高临下,望着街上那个纵马疾驰的银白身影,嘴角慢慢勾起。
      容珩勒住马,抬起头。
      四目相对。赵崇的声音顺着风飘下来,不高,却字字清楚:
      “世子,你以为你赢了?查账,拿人,夺兵权——好手段。”
      “可裴太师三年前就把棋布好了。这白狼城,从来就不是你们容家的。”
      “三年前不是,今天,也不是。”
      容珩仰头看着他,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有骂,也没有吼。他只是死死地盯了城楼一眼,像是要把这张脸钉进骨头里。然后,他调转马头,朝着城中冲去——
      身后,赵崇的笑声散在风雪里。
      ————————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是容珩二十年人生里最长的一个时辰。
      他脑海里没有别的,只有父亲留下的那卷布防笔记——他十一岁之后就不肯再碰的东西,可那些字早就烙在他脑子里了:“敌众我寡,则敛其锋,聚其兵,护其民,守内城,待天时……”
      敛其锋。书名里的那三个字。
      “传令!”他纵马穿过长街,声音嘶哑却稳得吓人,“放弃外城!城中百姓,全部退入内城!周野带旧部在东大街设第一道防线,用拒马堵街口!铁骨,带上你的人,守粮仓——一粒米都不能落到黑羯手里!快!”
      将令一道一道地传下去。
      东大街口,周野带着两百多个旧部列阵。这些兵大多是容恪将军时代的老卒,被赵崇压了三年,军饷被克扣了三年,铠甲都是旧的——可拒马架起来的那一刻,没有一个人往后看。
      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卒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握紧长枪,咧嘴一笑:“兄弟们,将军的儿子在城里。十二年前没护住将军,今天——”
      “把将军的城,看住了!”
      两百条喉咙低低地应了一声,像闷雷滚过地皮。
      粮仓那边,铁骨拄着一杆铁锤立在门口,身后是几十个铁匠铺的伙计和主动留下的壮年百姓。他只有一条腿,往那儿一站,却像一堵铁打的墙。
      “都听好了,”他吼道,“粮是命!人在,粮在!”
      长街上,溃兵、百姓、流民乱成一团。容珩的马横在街心,截住每一个往后跑的人:
      “往内城走!拖家带口的先走!能拿刀的留下——”
      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摔在他马前,他俯身把孩子拎起来塞进她怀里,吼道:“往北走!别回头!”
      老妇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容珩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出征前夜摸着他的头顶说——替爹守着容家。
      今天守的,不是容家。
      是一个城。
      十字街口,巷战开始了。
      这是容珩第一次真正站在刀枪里。双螭在他手里不算快,甚至有些笨拙——他的枪法是爷爷逼着学的架子,中看不中用。第一杆刺出去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枪杆;可当一个黑羯骑兵的马刀朝他劈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
      侧身,让过刀锋,枪尖上挑。
      温热的血喷在他脸上。
      他愣了半息,然后红着眼,把枪拔了出来。
      “守住街口!”他嘶吼,“身后就是百姓!一步都不许退!”
      亲卫们跟在他身后,结成一个小小的方阵。他们退到第二条街,退到第三条街,每一条街的街口都丢下尸体,有黑羯人的,也有自己人的。容珩的锦袍早就不成样子,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双螭的乌木枪杆上,血顺着枪缨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不知道杀了几个人,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父亲的笔记里还有一句话:
      “守城者,非守城也,守人也。人在,城就在。”
      人在,城就在。
      “退守衙署!”日落之前,他下了最后一道命令,“所有人,退守衙署!”
      他站在衙署前的台阶上,指挥最后一批百姓撤进地窖。一个一个,扶老携幼。他数着人数,数到最后一拨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太累了。整整一天,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
      他扶着廊柱,喘了口气。
      就在这时——
      弓弦声响起,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
      与此同时,九命她就在白狼城,目睹了这一切。
      清晨,黑马驮着她冲出南门,一路向南跑了三里。然后,她勒住了缰绳。
      身后,白狼城的方向,浓烟一根一根地升起来。她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军令是让她去调援兵。可她的耳朵里,全是从城墙那边飘过来的、隐隐约约的喊杀声。调援兵,三日。三日之后,这城里还剩几个人,没有人知道。
      她调转马头,折返了回去。
      回到城里的时候,西门已破。她没有去找任何人,而是直接上了城西那座最高的箭塔——那是全城的眼睛,是杀手最该待的地方。她在塔上一站就是一整天。
      她亲眼看见容珩纵马穿过三条长街,把溃兵一道一道收拢;亲眼看见他在十字街口勒马横枪,身后护着一群逃难的百姓;亲眼看见东大街口那两百个老卒列阵时,他远远望过去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后来她想明白了,那叫“心安”。
      这一天的他是她未曾见过的样子。不是雪原上递烤肉的少年,不是汤馆里被辣得直抽气的公子,不是屋顶上摇着扇子说星星的人。他站在尸堆里下令,声音哑得像砂纸,背挺得像一杆枪。
      陌生。又熟悉。
      她亲眼看见他的亲卫一个个倒在街口,亲眼看见他被剩下十几个人围在中间,亲眼看见他的枪越来越慢、脚步越来越沉——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松开、再收紧。
      不是犹豫。杀手从来不犹豫。她只是在等,等一个最优的出手时机,就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可弓弦响起的瞬间,她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衙署门前,容珩只觉得左肋一凉。
      紧接着,是一阵从左肋炸开的、冰凉的剧痛。他低头,看见一支黑色的短箭钉在自己甲胄的缝隙里,箭杆还在嗡嗡地颤。
      对面衙署的屋顶上,赵崇保持着放箭的姿势,缓缓直起身。
      “世子,”他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飘过来,带着一种快意的、猫捉老鼠般的从容,“这毒叫‘雪眠’。北地冰原上最温柔的毒,中者不觉疼,只觉得困……一个时辰之内不服解药,你就永远睡在这雪里了。”
      “放心,在你睡过去之前,我会让你亲眼看着——这座城是怎么改姓的。”
      容珩踉跄了一下。
      他没有倒。他咬着牙,用双螭撑住地面,一寸一寸地,试图把自己重新撑起来——
      可撑不起来。
      毒素顺着血往四肢百骸里爬,所到之处,一片冰凉的安逸。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喊杀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半跪在地上,看见周野带着最后几十个人冲过来拦在他身前,看见黑羯士兵从街口漫过来,一层一层,像涨潮的黑水。
      “世子——!世子你怎么样了——!”
      他张了张嘴,想下令,想喊“顶住”,可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意识沉下去的前一刻,他的脑子里闪过的,居然是这样一句话——
      幸好。
      幸好今天早上,他把那封求援的军令塞进了她手里,让她去了云州。
      幸好她不在这里。
      黑羯的潮水漫过最后一道街口。赵崇提着刀,从屋顶上跃下来,一步一步,朝着衙署门前那个半跪着的身影走去。
      “定北王府的独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容珩,刀尖挑起他的下巴,“死在这里,也算是风水宝地了。”
      “你说,我是该先砍你的手,还是先砍你的头?正好送去给裴太师贺喜。”
      容珩半跪在地上,视线里只剩一片摇晃的、模糊的光。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出一个笑。
      “赵崇……”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这辈子……只配当别人的刀。”
      赵崇的脸色瞬间阴沉。
      他举起了刀。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围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