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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取信 《敛锋》 ...

  •   《敛锋》
      第十三章取信
      燕满上路的第一天,走的是官道。
      第二天清晨,他在一个岔路口勒住了马。
      左边是官道,平坦宽阔,直通云州,沿途有驿亭,有茶棚,有来往的行商;右边是一条贴着山脊的小路,积雪半掩,看不出有多少人走过。
      燕满坐在马背上,盯着右边那条小路看了很久。
      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他爹生前是定北王府的家将,他从小听他爹说过:吃行伍饭的人,后颈上长着第二双眼睛。官道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发毛。这一趟差事太要紧了,令牌和密信就捆在他的腰上——世子说,匣子里的东西能救她的命。
      她的命。
      燕满挠了挠头。他不太懂那些情啊爱啊的弯弯绕,他只知道一件事:世子在意的人,就是他在意的人。老王爷把世子的后背交给了他爹,他爹临死前又把他交给了世子。这活他接了,就得拿命送。
      他拨转马头,拐上了右边的小路。
      也就是在同一天的夜里,官道上,一队黑衣人从驿亭的阴影里闪出来,扑了个空。
      领头的人盯着空荡荡的官道,骂了一句什么,挥手四散。
      而这些,燕满都不知道。他正缩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烤着一小堆火,啃着第四块硬饼,掰着手指头算账:“一天,两天……来回最快七日,那我就是第四日的中午到云州,见了老鸦,取了匣子,第五日往回赶,第七天夜里……”
      他咂咂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正好赶上烤羊腿。”
      ————————
      第三日,午后。冰河谷地。
      这条小路贴着冰河走,两岸是层层叠叠的雪丘。燕满走到谷地中段的时候,□□的马忽然毫无预兆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咔嚓。”
      前方雪地底下,一根绊索猛地收紧!
      燕满在马上一个翻身,双脚离镫,整个人顺着马颈翻了下去,就地一滚。绊索贴着马腹扫空,马匹长嘶着冲出去十几步。
      他单膝跪在雪地里,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雪丘后面,转出七条人影。
      黑衣黑裤,一言不发。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燕满的目光飞快扫过七个人——三个使短刀,两个持短斧,两个在雪丘上没动,手藏在怀里。
      怀里藏着什么,他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
      “哟,”燕满慢慢站起来,脸上挂起了他那副招牌的嬉皮笑脸,拍了拍身上的雪,“七位大哥,劫财还是劫色?我先说清楚啊,劫财,我身上统共就半块硬饼;劫色……”他往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也不是不行,但我得先给我家世子留个信。”
      精瘦汉子冷笑一声:“取你怀里的东西,和你的命。”
      “那没得谈了。”燕满叹了口气,“我这条命金贵着呢,金主说了,得活着回去吃烤羊腿。”
      “上。”
      七个人同时动了。
      而下一刻,他们就知道自己错了。
      这个一路笑嘻嘻、见谁都点头哈腰的随从,拔刀的瞬间,整个人的骨头都变了。
      家将之子。从五岁起,每天天不亮就被他爹拎到校场上,刀、枪、棍、棒,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他的刀没有什么花哨的路数,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削手腕、挑膝弯、抹咽喉,干净,利落,这是老定北王帐下那一套从尸山血海里淌出来的杀法。
      第一个冲上来的刀客,刀还没举过头顶,手腕已经被划开,短刀脱手。
      第二个持斧的从侧面劈来,燕满不退反进,肩膀一沉撞进他怀里,反手一刀柄捣在他的喉结上。
      但七个人,终究太多了。
      燕满背靠冰河,前后左右全是刀光。他不知道自己挡了多少刀,只知道每一次格挡,虎口都震得发麻。血开始往下流——先是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再是后背一凉,温热的血顺着脊梁往下淌。
      他咬着牙,左劈右砍,脑子却出奇地清醒。
      不能倒。怀里的东西也不能丢。
      老王爷说,世子的后背交给你了。
      爹,你在天上看着——世子的后背,今天自己认真看着呢。
      第四个、第五个敌人倒下去的时候,燕满已经成了一个血人。就在他要一刀结果了面前之人的时候,左肩忽然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
      一柄短斧,劈进了他的左肩,深可见骨。
      “啊——!”
      燕满嘶吼一声,右手反手一刀,把那个持斧的汉子捅了个对穿。鲜血喷在雪地上,像红梅一样开了一路。他踉跄了两步,单膝跪进雪里,左臂软软地垂了下去,再也抬不起来。
      还剩下两个人。
      一前一后,慢慢围拢。
      燕满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用右手死死按着胸前的布包,忽然笑了。
      “两位大哥,”他咧着嘴,满口是血,“商量个事儿。东西你们拿走,放我一条活路,行不?我家里……还欠着人家一只烤羊腿呢。”
      精瘦汉子面无表情地举起了刀。
      “敬酒不吃。”
      前方的刀落下来的同时,后方那个一直没动的杀手,也悄无声息地举起了刀,对准了燕满的后心——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
      雪原动了。
      不是风,不是雪。是整片雪原,从谷地两岸的雪丘深处,传来一阵细密的、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像有千百个爪子在雪壳下面同时刨动。
      紧接着,一声长嚎拔地而起——
      不是人的声音。
      雪丘顶上,一道白影闪电般地跃了下来,快得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雪狼,一整群雪狼,从两岸的雪脊上倾泻而下,像两道白色的山洪,眨眼间灌满了整条谷地。
      “狼——!狼群——!”
      两个杀手再也顾不得什么布包什么人头,疯了一样夺路狂奔。可人的两条腿哪里跑得过雪原上的狼,惨叫声在两丈开外响起,又戛然而止。雪雾翻腾,梅红的血花在白地上开了一朵又一朵,转眼又被新的雪沫盖住。
      前后不过十几息,谷地重新安静下来。
      燕满跪在原地,保持着按刀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狼群没有走。十几匹雪狼围着他,慢慢地踱着步,围成一个松散的圈。最近的一匹,是方才从雪丘上跃下的头狼,通体雪白,唯有眉心一撮灰毛。它一步一步走到燕满面前,低下头颅——
      燕满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撕裂没有到来。一个湿漉漉的、冰冷的鼻头,在他的额头上碰了碰。
      然后,头狼仰起头,朝着白狼城的方向,长嚎了一声。
      那一声嚎叫悠长、苍凉,滚过谷地,滚过冰河,滚向远方沉沉的雪山。狼群跟随着它,一头一头地转身,踏着雪,无声无息地散回了雪脊深处,来如潮水,退如潮水,仿佛从未出现过。
      谷地里,只剩下燕满一个人,和满地不属于他的血。
      他睁开眼,呆呆地坐了很久,忽然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出一口血来。
      “……行啊,”他抹了把脸,喃喃道,“雪原显灵了。”
      他拄着刀,在雪地里跪了足足十息,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步一步,爬向十几步外的那匹马。马通人性,站在原地等他,鼻孔里喷着白气。
      他抓住缰绳,翻不上去了,只能抓着马镫,整个人挂在马镫上,一点一点把自己拖上去,最后伏在马背上,像一床浸透了血的棉被。
      “去……云州。”他伏在马颈上,气若游丝,“老马……认识路吧?”
      老马喷了个响鼻,踏开积雪,向着云城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雪地上,一路红梅,逶迤向南……
      ————————
      第五日,第六日。
      白狼城里,容珩把茶棚的名单对了三遍,把城防图看了一遍又一遍,手上的事情做得一件比一件快,心却一天比一天沉。
      “世子,”周野低声道,“按脚程,燕小哥今天该从云州回来了。”
      “嗯。”容珩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桌上的日历上。燕满走的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在心里把那条路走了一遍又一遍:第三天该到哪儿,第四天该到哪儿,哪儿有驿亭,哪儿有山坳可以避风。
      第六天夜里,他睡不着,又上了天台。
      屋脊另一端的阴影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会回来的。”九命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淡淡的,像是说给风听的。
      容珩猛地回头。这是他割发之夜后,七天里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
      阴影里静了片刻。
      “欠着烤羊腿的人,”她说,“死不了。”
      容珩怔了怔,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望着那片阴影,轻声道:
      “……借你吉言。”
      阴影里没有回音。但那一夜,容珩睡得格外沉。
      ————————
      第七天,入夜,白狼城后门。
      梆子刚敲过二更。守门的老卒正缩在门楼里打盹,忽然听见马蹄声——那马蹄声很怪,不快,也不急,一步一步,踏得极慢,极沉,像是驮着什么千斤重的东西。
      老卒提着灯笼迎出去,只看了一眼,灯笼差点脱手。
      一匹老马,驮着一个血人,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城门下。马背上的人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半边身子结满了暗红的冰碴,只有抓着缰绳的右手,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
      “开门!快开门——!”
      容珩是跑来的。他这几天夜夜都在后门边的更楼里坐着,谁都劝不走。
      他冲出去的时候,燕满正从马背上往下栽。容珩扑过去接住他,入手一片湿热——是血。
      “燕满!燕满!”
      怀里的人动了动。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看清了容珩的脸,涣散的眼神聚起了一点光。
      燕满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把怀里那个染血的布包,一点一点往容珩手里塞。
      “世子……”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东西……取回来了。”
      容珩死死攥住那个布包,也死死攥住他的手:“别说话!大夫马上就到——燕满!燕满你听着,烤羊腿我给你留着呢!你说过的,你要回来吃的——”
      “……我还……”燕满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顺路……吃了个饼……”
      说完这句,他脑袋一歪,整个人沉了下去。
      “燕满——!”
      容珩抱着他,跪在雪地里,手抖得止不住。他冲着身后嘶吼,声音都变了调:
      “叫大夫!快!!”
      城门内一时间灯火大乱。
      这一夜,铁匠铺的灯亮到天明。
      孙大夫从保和堂被连夜拽来,一看那道左肩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斧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命,我尽力保。但这条胳膊,往后能不能提得动东西,要看天意。”
      容珩坐在燕满的床边,一整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他摊开那个染血的布包。取回的封得好好的——燕满拼到昏死,都没让这封信离开过自己心口半寸。
      容珩的手指抚过信上的纹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雪地里,有一行极浅极浅的脚印,绕着铁匠铺走了一圈,停在后窗下很久,然后才离开。
      容珩望着那行脚印,眼眶忽然就热了……
      ————————
      同一夜,守将府。
      赵崇站在书房窗前,听完了探子的回报。
      “容珩身边的那个随从,昨夜被人抬回了城,浑身是血,半死不活。”
      赵崇的手指在窗棂上一点一点收紧。
      随从重伤,去了哪里?为什么受的伤?还有三天前,他忽然把手下散得干干净净,连茶棚都关了半日……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那个随从,是从京都方向回来的。
      容珩不是在查账。容珩是在取证。
      账本、城防图、郑魁的下狱、还有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随从带回的“东西”此刻像一根绞索,正在一圈一圈地套上他的脖子。
      赵崇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又轻又冷。
      “世子啊世子,”他喃喃道,“你留了七天的活路给自己……”
      “可惜了。我从来是不留活路的。”
      他走到桌前,抽出一张信纸,提笔,写下一封信。写罢,封入竹管,走到院中,亲手把最后一只信鸽送上了夜空。
      信鸽扑棱棱地掠过城头,向着北方——黑羯部的方向——飞去。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取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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