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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囍 9 入夜后,卢 ...

  •   入夜后,卢宅渐渐静了下来。白日里搬箱抬物的吆喝声早已停歇,各处院门陆续关上,只有檐下的红灯笼还亮着。天上挂着一弯残月,薄薄的月光落在屋脊上,照不清瓦片的纹路。高墙圈住一重重院落,白天看着繁复精巧的花窗、漏窗,此刻都暗了下去,窗后偶尔露出几枝树影,风一吹,便贴着墙面缓缓摇晃。

      阿福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周远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落在青砖地上,在空荡荡的回廊里传出很远。经过岔口时,迎面来了两个收拾席面的仆妇,手里提着食盒,见到周远便停步行礼。盒中的碗碟轻轻碰了一声,其中一人立刻扶住盒盖,等他们走过,才继续往前。没多久,那几声脚步也消失在院墙后。

      来的时候,这条路上还有不少人,如今廊下却已空了。几间屋子的窗纸透着昏黄的光,门都关着,听不见里面有人说话。晚风从月洞门里穿过,周远的袖口微微一凉。他抬眼望去,门外是一方无人走动的小院,石桌上积着几片落叶,一旁的树枝探过墙头,枝梢隐在夜色里。阿福手里的灯笼随着步子晃了一下,光从门边扫过,很快又移开了。

      又走过一段回廊,前头传来关门的声音。木门合拢,门闩被人从里面推上,随后便没了动静。周远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这才发现,除了他和阿福,附近已经听不见别人的声音了。

      周远躺在床上,没有立刻闭眼。屋里已经熄了灯,窗纸上透着一点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桌椅的轮廓。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外头始终没有动静,连先前偶尔经过的脚步声也没了。

      他原想再撑一阵,可这一日的奔波实在耗尽了这具身体的力气。躺下时还不觉得,稍稍放松下来,肩背和双腿便泛起沉沉的酸痛。他换了个姿势,想让自己清醒些,眼皮却越来越重,几次睁开,也只来得及看一眼模糊的床帐。最后,他的呼吸渐渐放缓,原本留心听着的那点动静,也在困倦中被忘到了脑后。

      卢宅最深处的一座小院里,金铃正捏着自己的袖口,满脸嫌恶。袖边不知在哪里蹭了一道灰,她拿帕子擦了两下,没擦掉,反而洇开了一小片。她的脸顿时拉了下来,将帕子往石桌上一扔。“什么破衣裳,擦都擦不得。”

      分配给她的是个洒扫丫头的身份。粗布衣裳贴着脖子磨,鞋底又硬,走来这一路,她的脚后跟已经疼了。更可气的是,她原本还是大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平日只用端茶递水。大老爷多看了她几眼,大夫人便认定她想爬床,借着她打碎一只珍贵建盏的由头,把人撵到了这座偏院。

      翻到这段记忆时,金铃险些气笑了。“她自己看不住男人,倒来拿我撒气。”

      送她来的婆子早已走了,只留下墙边一把扫帚。金铃喊了两声,没人应,才不情不愿地将扫帚拿起来。竹柄上有毛刺,她刚握紧便扎了一下,立刻松开手,低头检查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找着伤口,她仍将那根手指含进嘴里,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活儿她从小到大就没干过。她用两根手指捏着竹柄,远远地拨弄地上的落叶,扫一下,便往后躲一下,生怕灰扑到自己裙子上。好不容易拢起一小堆,风从院门吹进来,叶子又散开了。金铃盯着那几片叶子,脸色彻底沉了。“有完没完?”

      她将扫帚往地上一摔,竹柄弹了一下,滚到台阶边。她也不捡,提着裙摆走上回廊,挑了块干净地方站着,揉起自己才握过几下扫帚的手腕。

      院子只扫了一半,落叶零零散散地铺在地上,却始终没人出来管她。金铃朝正屋看去,门窗都关得严实,两边厢房也没有灯。她闹出这么些动静,竟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人呢?都睡死了?”

      没有回应。她抿住嘴,等了一会儿,又扯着领口抖了抖。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停下后,四周便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直到一阵风沿着屋檐掠过,檐角那只铃铛晃了晃,发出几声细响。
      叮铃,叮铃。

      金铃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吵死了。”

      到了下午,金铃索性将扫帚往墙边一扔,坐到廊下不肯再动。好不容易盼来送饭的人,对方却只在院门口放下一个粗瓷碟,转身便走。她连忙起身喊了两声,那人竟连头也没回,等她追到门边,早已走得不见踪影。碟子里孤零零地搁着一个馒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金铃端起来看了看,又往门外张望片刻,确定没有别的饭菜,这才啐了一声:“连口水都没有,真当打发叫花子呢。”她嫌弃地捏起馒头,掰成两半,里面白生生的,竟连个馅儿也没有。她一口气堵在胸口,将两半馒头往碟子里一摔:“这么大的宅子,就给人吃这个?”

      偏偏肚子在这时叫了一声。金铃绷着脸站了片刻,到底还是掐下一小块塞进嘴里。馒头已经凉了,嚼着发干,她皱着眉咽下去,又觉得喉咙噎得难受,越发恼火,端着碟子回到廊下,重重搁在一旁。“谁爱吃谁吃。”她拍掉指尖沾着的馒头屑,将脸扭向一边,过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往碟子里瞥了一眼。

      金铃连晚上也得睡在这座院子里。她白日里试着出去过,却被守在外头的婆子拦了回来,只说大夫人吩咐了,让她安分些,别四处乱跑。金铃这才明白,大夫人哪里只是罚她来做粗活,分明还要将她关在这里。想到这儿,她越发窝火,偏偏连个能吵架的人都找不着,只得憋着气回房。

      到了晚上,那张床又折腾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褥子薄得像没铺,侧着睡硌肩膀,平躺着又硌腰,她扯着被子换了好几个姿势,硬是没找到一处舒服的地方。金铃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正要骂,抬头便看见床顶挂着一只蜘蛛。那东西吊在丝上,离她的脸不过一尺远。她倒吸一口气,连鞋也顾不上穿,便缩到了床脚,抓起枕头使劲挥了两下。等再抬头时,蜘蛛已经不见了,她却更不敢躺下,提着枕头,将床上床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地方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金铃坐在床边穿好鞋,决定趁夜出去探查一番,早些找到线索,早些离开这个副本。她自己的床虽然不大,好歹是软的,翻身时不会硌得浑身疼;房子虽然也小,却干净暖和,至少不用临睡前还跟床顶的蜘蛛大眼瞪小眼。想到这里,她连最后一点睡意也没了,将枕头扔回床上,起身往门边走去。

      手刚搭上门闩,金铃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墙根的落叶里翻动。她停下来听了片刻,翻了个白眼。这破院子,有蜘蛛还不够,竟然还闹老鼠,倒真是一点也不意外。想到白日里没吃完的馒头还搁在廊下,她越发嫌恶,隔着门板啐道:“吃吧,最好连碟子也一块儿啃了。”

      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非但没停,反倒越来越响。金铃忍无可忍,起身抓过桌上的烛台:“什么老鼠,还蹬鼻子上脸了?”她拉开门走出去,一手护着烛火,借着烛光和院中的月色,仔细往四周看。墙根堆着白日里没扫完的落叶,扫帚还倒在台阶旁,装着馒头的粗瓷碟也搁在原处。她将烛台举高了些,沿着廊柱往暗处照,既没看见她以为会泛着绿光的眼睛,也没瞧见半只鬼鬼祟祟的老鼠。

      金铃一边找,一边低声骂着那只该死的老鼠。她住的区早已很少见到这东西,倒是听说贫穷的十七、十八区还有,不光不怕人,还会钻进屋里抢东西吃。越想,她脑子里那只老鼠便越大,最后竟成了小猫似的肥硕一团,龇着牙,爪子尖利,仿佛随时会从哪个角落蹿出来扑到她脚上。金铃嫌恶地往后缩了缩脚,将烛台搁到廊下,俯身抄起白日里扔在一旁的扫帚。她顾不上竹柄扎手,两只手攥紧了,将扫帚高高举起,盯着墙根暗处,只等那东西一露头,便狠狠拍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囍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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