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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囍 8 傍晚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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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卢宅各处陆续掌起了灯。天还没有完全黑,便有小厮搬着长梯,将檐下的灯笼逐一点亮。烛光透过薄薄的红纱,映在回廊的木柱上。丫鬟捧着铜盆和食盒来来往往,远处不时传来几声吆喝,夹杂着木箱落地的闷响,想来是在搬运婚礼要用的东西。
周远站在铜镜前,将衣领理好。阿福已经在门外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的动静,便轻声提醒:“表少爷,时候差不多了。老夫人那边传了话,请您过去用晚膳。”
“知道了。”周远推门出去,阿福立刻迎上前,提着灯笼替他引路。这小厮不过十七八岁,模样清秀,说话伶俐。自从管事把人派过来,他便将热水、衣裳一应安排妥当,周远梳洗时,他也不走远,始终候在外头。
周远没有推辞。如今他顶着卢家远房表少爷的身份,初次登门,处处都不熟悉,有人跟着总方便些。至于阿福除了伺候之外,还领了什么差事,眼下不必急着弄清。
两人沿着回廊往前走,接连穿过几道月洞门。白天进府时,周远已经跟着管事走过好几重院落,此刻换了条路,竟又见到几处陌生的庭院。迎面而来的仆役看见他们,纷纷停下行礼,等两人过去,才继续赶路。
“府里今日倒是热闹。”周远随口说道。
“这几日都这样。”阿福笑着答道,“三房七小姐再过十日便要出阁了,老夫人吩咐,一定得办得体面些。各处都忙着,谁手上得了空,都要过去搭把手。”
“七小姐?”
“是三老爷家的嫡出小姐,闺名薇娘。自小养在内院,平日不大见外人。如今婚期近了,三夫人那边更是看得紧。”
周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系统给他的身份记忆并不详尽,只知道卢家人口众多,几房子孙都住在祖宅。自己这一支早已迁居乡下,平日与主家来往不多。这次是北边战事吃紧,家中长辈担心乡下不安全,才让他带着礼物登门,顺便打听主家接下来的打算。
至于宅子里各人的脾气、几房之间的关系,仍得由他自己慢慢摸清。走到一处宽阔的院落前,阿福放慢脚步:“表少爷,到了。”
主厅灯火通明,雕花门扇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廊下候着几名丫鬟,手里各捧着茶盘、灯笼,偶尔低声交谈一句,很快便又安静下来。
周远在门外停住,略理了理衣袖。阿福进去通禀,他便借着等候的工夫看了一遍周围。主厅左右都有回廊通往侧院,院门与厅门各有人守着。仆役虽来来往往,却少有人在此逗留,送东西的到了廊下,也要先交给候在门边的丫鬟。
不多时,一名穿浅绿色比甲的丫鬟出来,向他屈了屈膝。“表少爷,老夫人请您进去。”
“有劳姑娘。”周远跟着她跨过门槛,厅里立刻有几道目光转了过来。丫鬟放缓脚步,低声替他介绍两侧的长辈。他依次行礼,将称呼与身份记忆一一对上。
有人笑着点头,也有人只略抬了抬眼。一名年轻男子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笑道:“这就是乡下来的那位表弟?倒是一表人才。”
“路上走了好些日子,今日才到。”旁边的人接过话,“难为他还惦记着,刚安顿下来便来给老夫人请安。”
周远含笑应了两句,视线随即落向主座。虞老夫人坐在一张宽大的雕花木椅里,穿着深紫色缎面袄子,满头白发梳得整齐,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玉簪。她瘦得厉害,肩膀窄,衣袖垂在扶手上,几乎看不出里面手臂的轮廓。可她精神很好,正偏头听身旁的夫人说话,嘴角带着笑,右手搭在膝上,缓缓捻着一串深褐色的木珠。
按照身份记忆,她是如今卢宅辈分最高的长辈。几房各有各的事务,逢上婚丧嫁娶、祭祖分产,却都得请她拿主意。
“老夫人,表少爷到了。”丫鬟轻声提醒。
厅里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周远上前行礼:“晚辈周远,见过老夫人。今日来得仓促,未能早些前来请安,还望老夫人恕罪。”
“快起来。”虞老夫人笑着抬了抬手,“自家孩子,哪里用得着这样多礼?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周远依言抬头。她端详片刻,转头对身旁的夫人说道:“你瞧,这眉眼是不是像他母亲?我记得她年轻时,也是这样一双眼睛。”
那夫人笑道:“依媳妇看,远哥儿是将父母两边的好相貌都占了。”
虞老夫人听得高兴,又问周远:“路上辛苦了吧?听说北边不太平,我还担心你们赶路遇上什么事。今日管事说你到了,我才放下心。”
“劳您挂念,一路还算顺利。家父家母临行前特意嘱咐,要晚辈代他们向您请安。”
“都是有心的。”她点点头,指间拨过一颗木珠,“如今这世道,一家人能平平安安,便比什么都强。人这一辈子,求来求去,也就是求个家宅安宁。”
旁边几位夫人纷纷附和,有人提起祖宗庇佑,她便笑着摆了摆手。“福气是要惜的。再好的日子,也经不起人胡乱折腾。”
她说完,又仔细问了周远家中长辈的近况,连途中住在哪里、吃得可还习惯,都问了几句。周远一一答过,没从这些寻常话里听出什么不妥。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虞老夫人伸手比了比,“那时才这么点大,一转眼,竟长成大人了。”
周远顺着她的话笑了笑,心里却将身份记忆重新过了一遍。他记得父亲来过卢宅,却没有自己幼时登门的印象。也许那时太小,也许是老人记错了,他没有追问,只恭敬地听她说完。
“快给远哥儿安排座位。”虞老夫人终于吩咐,“一路辛苦,别叫孩子一直站着。”
周远谢过,跟着丫鬟在右侧坐下。他刚接过茶,便见有人从侧门进来,俯身在虞老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既然收拾好了,就带进来吧。”她笑着说道。
片刻后,两个丫鬟领着一个小姑娘进了厅。周远一眼便认出,那是白天跟他一同进府的女孩。她已经换下赶路时的旧衣裳,穿着一件藕荷色细棉袄,下面配月白色裙子。头发重新梳过,拢成两个小髻,各系着一条浅粉色丝带,脸颊还留着洗浴后的红润。
只是她显然不习惯这样的打扮。两只手攥着裙边,走一步便低头看一眼,领路的丫鬟稍快些,她就慌忙跟上,险些踩住自己的裙摆。厅里有人轻轻笑了起来。
周远放下茶盏。白天在二门处分开时,管事只说会有人带她去安置,并没有提起晚膳。这样一个跟着远房晚辈进府的孤女,怎么会被带到卢家的家宴上?
坐在左首的大夫人笑着开口:“母亲,您瞧,这孩子收拾起来倒也清秀。方才听说您要见她,底下的人便带去洗漱,又挑了身合适的衣裳。只是这裙子稍长了些,她走路还不大习惯。”
原来是虞老夫人要见她。
“我不过说想见见孩子,倒叫你们忙活了半日。”虞老夫人笑道。
“总不能叫她一身风尘地来给您请安。”
“干净些是好,也别折腾得孩子不自在。”虞老夫人朝女孩招了招手,“来,到我这里来。”
女孩抬起头,先看了看主座,又朝两边张望。找到周远时,她眼睛一亮,脱口叫道:“远哥哥!”
声音一出来,她便察觉厅里的人都在看自己,连忙抿住嘴,站在原地不敢再动。
周远朝她点了点头:“先给老夫人请安。”
她这才跟着丫鬟上前。旁边的人低声教了两句,她便学着屈膝,身子刚往下落,鞋尖又勾住裙摆,晃了一下。
“慢些,不着急。”
虞老夫人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又替她理了理翻折的衣领。女孩近到跟前,她便握住女孩的一只手,温声问道:“今年多大了?”
女孩小声答了,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
“十四了?”虞老夫人点点头,“叫什么名字?”
女孩又答了一遍。说自己叫杳娘。她将名字轻轻重复了一次,随后问起家里还有什么人。见女孩摇头,她握着那只手,过了一会儿才叹道:“可怜见的,这么小,身边就没个亲人了。”
女孩低着头,指尖蜷在她掌心里,没有说话。虞老夫人也没有往下追问,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既然到了这里,便安心住着。过去的事,不想说就不说。”
周远坐在一旁,留意着厅里众人的反应。老夫人问话时,几乎没人插嘴,连方才说笑的年轻男子也安静下来,端着茶盏等她开口。
“平日在家,可曾读过什么书?”虞老夫人又问。
女孩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迟疑片刻,才小声说:“读过一点。”
“都读过些什么?”
“《百家姓》,还有《千字文》。”她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只认得一些字,写得不好。”
“能认字便很好了。”虞老夫人笑道,“如今多少人家的孩子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机会读书?你肯学,就比什么都强。”
大夫人也跟着笑:“母亲说得是。只是这孩子胆子小,问一句才肯说一句。”
“头一回来,满屋子都是生人,能不怕么?”虞老夫人看向女孩,“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女孩点了点头:“会的。别的也会写几个,只是写得慢。”
“慢些不要紧,字总是一笔一画学出来的。”虞老夫人说着,将右手上的木珠拢进掌心,另一只手仍握着女孩,叫她往前靠了靠,“这串珠子跟了我许多年,今日便给你吧。”
女孩愣住,眼睛落在那串珠子上,没有伸手。厅里也静了一瞬。大夫人看了眼老夫人手里的东西,随即笑道:“母亲平日最爱这串檀木珠子,连我们想借来瞧瞧,都不大舍得呢。今日倒叫这孩子得了。”
“东西拿来用的,有什么舍不得。”虞老夫人笑着,将珠子套上女孩的手腕。珠串有些宽,滑到腕骨下面,她便替女孩往上拢了拢,“你我投缘,送你戴着,保个平安。”
女孩下意识缩了缩手,又不敢真的抽回来,转头朝周远看了一眼。周远起身说道:“老夫人疼她,是她的福气。只是这东西您用了多年,她年纪小,怕是照管不好。”
“珠子而已,哪里就碰不得了?”虞老夫人仍握着女孩的手,笑着看他,“你也别替她推辞了。我一把年纪,难得遇上个合眼缘的孩子。”
话已经说到这里,周远便没有再拦。他朝女孩点了点头,她这才低头道谢:“谢谢老夫人。”
“好孩子。”虞老夫人松开手,又向身边的丫鬟吩咐,“往后好生照料着。饭食做得软和些,她先前在外头吃了苦,别一下子给太多油腻的东西。再叫针线房量量身量,添几件合身的衣裳。”
丫鬟应下,大夫人也道:“母亲放心,媳妇会照应的。”
“咱们家有这个余力,照应一个孩子,也是积善缘。”虞老夫人说罢,朝周远那边示意了一下,“给她搬张椅子,放在远哥儿旁边。让她挨着熟悉的人坐,省得拘束。”
女孩明显松了口气,跟着丫鬟回到周远身边,刚走近,便伸出手指捏住他的衣袖。
周远替她拉开椅子,低声问:“吃过东西了没有?”
“吃了两块点心。”她小声答道,坐下后又将手腕抬给他看,“这个……”
“先收好,别磕着。”
女孩点点头,将珠串轻轻推回袖口里。她坐得笔直,双手并在膝上,连面前的茶也不敢碰。周远替她倒了一杯,放到她手边,她才小心捧起来。
不多时,丫鬟们进来请众人移席。厅里设了两桌,座次早已安排妥当,长辈坐在上首,晚辈依次往下。女孩的座位仍挨着周远,坐下后却只盯着面前的碗碟,直到周远替她夹了些菜,才肯拿起筷子。
虞老夫人吃得不多,倒很乐意听晚辈说话。有人提起七小姐的婚事,她便放下筷子,问三夫人:“薇娘的嫁衣试过了没有?”
“明日便试。”三夫人答道,“针线房那边已经赶出来了,若有不合身的地方,还来得及改。”
“那就好。姑娘家出阁是大事,该有的体面,一样也不能少。”
几位夫人顺着说起嫁妆与喜帖,有人问宴席摆多少桌,她听过后,便道:“该请的都请上。越是这样的年景,越不能失了礼数。”
说到这里,她又叮嘱三夫人:“也别只顾着外头的事。薇娘头一回经历这些,心里难免不安,你这个做母亲的,要多陪陪她。”
“母亲放心,媳妇都安排妥当了。”
周远听着,记下了几个与婚事有关的名字。嫁衣明日试,喜帖已送出去大半,嫁妆还在陆续装箱。十日后的婚礼,显然是这座宅子眼下最要紧的事。
“远哥儿。”虞老夫人忽然叫他。
周远放下筷子,起身应道:“老夫人。”
“这回来,打算住几日?”
“晚辈还未定下。原想着先来给您请安,若府里有什么用得上晚辈的地方,也能帮着跑跑腿。”
“那正好。”虞老夫人笑道,“再过十日,就是薇娘出阁的好日子。你难得来一趟,索性吃过这场喜酒再回去,也替你父母沾沾喜气。”
周远原本便打算留下。其他玩家在哪里,他还不清楚,府里的事也才刚摸到一点头绪。老夫人亲自挽留,倒给了他一个省心的理由。
“承蒙老夫人厚爱,那晚辈便叨扰了。”
“什么叨扰不叨扰,都是一家人。”她笑着摆手,“安心住着,缺什么只管叫阿福去取。”
周远应下,重新坐回去。身旁的女孩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远哥哥,我们还要住十天吗?”
“嗯,先住着。”
她听后点点头,捧着碗继续吃饭,肩膀也渐渐松了下来。
晚膳用罢,丫鬟撤去碗碟,又奉上茶。众人陪着虞老夫人坐了一会儿,见她露出倦意,便陆续起身告辞。周远带着女孩上前行礼。虞老夫人又叮嘱了几句,让他早些回去歇息,不必急着四处拜访。他应过,正要转身,女孩便从椅边站起来,紧紧跟到他身旁。
“远哥哥,我跟你一起回去。”
她说得很轻,手已经攥住了他的袖口。周远还未开口,大夫人便笑着叫住她:“你可不能跟着去了。”
女孩停住脚,抬头看她。
“远哥儿住的是外院,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好也住过去?”大夫人语气温和,“你也十四了,该懂这些规矩。院子已经替你收拾好了,床铺、衣裳都备着,过去便能歇下。”
女孩的手指攥得更紧,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害怕。”
“怕什么?又不是叫你一个人住。”大夫人指了指候在旁边的丫鬟,“她们会陪着你,有事叫一声便是。”
女孩没有看那些丫鬟,只仰着脸望向周远,攥着他衣袖的手迟迟不肯松开。周远低头看了她一眼,向大夫人问道:“她初来乍到,难免认生。不知明日能否让晚辈见见她?”
“自然可以。”大夫人笑道,“只是内院住的都是女眷,你不好进去。若是惦记她,明日用过午饭,让阿福来递个话,我叫人带她去花园,你们在那里见一面便是。”
说完,她又看向女孩:“这下放心了吧?不过是分开睡一晚,明日便能见着。”
虞老夫人也温声劝道:“听你大伯母的。屋子都替你收拾好了,也有人陪着,不必怕。”
女孩低下头,没有答话。周远略俯下身,对她说道:“先跟她们过去,明日吃过午饭,我在花园等你。”
“你一定要来。”她仰起脸,仍不肯松手。
“好,我一定来。”
她这才慢慢松开衣袖,又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旁边的丫鬟上前,轻声说道:“姑娘,咱们走吧,屋里已经备好热水了。”
女孩跟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周远仍站在原处,见她望来,便朝她点了点头。她脚下磨磨蹭蹭,丫鬟也只得停下来等着。大夫人见状,笑着催了一句:“去吧,早些洗漱了歇下,今日也累了一天。”
女孩这才转过身,不情愿地跟着往侧门走。那串檀木珠子从袖口滑下来,她用另一只手托住,跨过门槛前,又朝周远看了一眼。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周远才收回目光,向几位长辈告辞。廊下,阿福已经提着灯笼等候,见他出来,便迎上前引路。周远走下石阶,问道:“明日大夫人让我们在花园见面,你记得替我递个话。”
“小的记着。”阿福答道,“表少爷用过午膳,小的便去传话。”
“花园离我住的地方远么?”
“不远,从客院出去,沿着回廊往东走便是。明日小的领您过去。”
周远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经过院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厅门尚未合拢,虞老夫人坐在灯下,正在听大夫人说话。她空下来的右手仍搭在膝上,拇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还在拨那串已经送出去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