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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一课   九月的 ...

  •   九月的南京,暑气未消,空气里裹挟着梧桐絮和淡淡的桂花香。
      南师大的校园比想象中要大,红砖绿瓦的建筑掩映在参天的法国梧桐后,透着一股沉稳的书卷气。林知夏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楼下时,还在给江屿发语音抱怨:“这里的路怎么这么多坡?我的箱子轮子都要磨平了。”
      江屿的消息回得很快,附带一张定位截图:“在教A楼302等你,给你占了座。还有,别穿那双新鞋,磨脚。”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小白鞋,嘴角忍不住上扬。
      今天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作为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新生,林知夏选了《中国古代文学史》作为第一堂大课。这门课是通识必修,几百人的阶梯教室,通常是新生们“抢地盘”的战场。
      她气喘吁吁地爬上三楼,推开302教室厚重的木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嘈杂的交谈声、翻书声、还有前排女生补妆的镜子反光,混成一片嗡嗡的声响。
      林知夏眯起眼睛,在密密麻麻的人头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很快,她在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角落里看到了他。
      江屿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背挺得很直,正低头转着笔。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一瞬间,周围的嘈杂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冲她招了招手,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林知夏抱着书,猫着腰穿过过道,像只归巢的鸟,飞快地钻进了那个属于她的角落。
      “怎么才来?”江屿顺手接过她怀里的书,放在桌上,又变戏法似的从桌肚里掏出一瓶拧开了盖子的乌龙茶递给她。
      “迷路了。”林知夏喝了一口水,压低声音,“这学校像迷宫一样。”
      “以后我带你走。”江屿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或者,我直接去你们楼下接你。”
      “那太招摇了。”林知夏瞪了他一眼,脸颊却微微泛红。
      “怕什么,我又不是见不得人。”江屿理直气壮,手却在桌底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林知夏的手心微凉,被他的掌心一裹,瞬间暖了起来。
      这是他们上大学后的第一节课。
      没有校服,没有班主任在后窗的凝视,没有随时可能响起的上课铃和教导主任的巡视。他们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警惕、连对视都要小心翼翼的高中生,而是光明正大的大学生。
      讲台上,老教授夹着讲义走了进来,扶了扶眼镜,开始点名。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投影仪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林知夏翻开崭新的《中国古代文学史》,书页散发着油墨的清香。她拿出笔,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这节课讲的是《诗经》。”老教授的声音苍老而有力,“‘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是中国文学浪漫的源头……”
      林知夏听得很认真,但注意力总有一半分给了身边的人。
      江屿没有看书。他侧着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从她微颤的睫毛,到挺翘的鼻尖,再到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的发梢上,染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林知夏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小声警告:“看黑板。”
      江屿收回目光,低笑一声,顺从地看向黑板,但放在桌下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打篮球留下的痕迹。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然后指尖滑入她的指缝,一点点扣紧。
      十指相扣。
      这是一个极其隐秘,又极其亲密的姿势。
      宽大的课桌和堆叠的书本成了最好的掩护。周围的人都在忙着记笔记或者偷偷玩手机,没人注意到在书本的阴影下,两只手正紧紧纠缠在一起。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像是回到了高三那年的晚自习,也是这样拥挤的教室,也是这样堆满书的课桌,也是这样偷偷摸摸的牵手。
      那时候,他们总是提心吊胆,生怕被老师发现,生怕被同学起哄。每一次指尖的触碰,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刺激又甜蜜。
      而现在,这种紧张感依然存在,却多了一份名为“笃定”的底气。
      不需要再担心被叫家长,不需要再担心被分开。
      江屿的大拇指轻轻在她掌心画着圈,一下,两下。
      林知夏忍着痒意,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转头,看见江屿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看着黑板,仿佛刚才那个在桌底下“作乱”的人不是他。
      只有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出卖了他的心思。
      林知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不再挣扎,任由他握着。
      掌心的温度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让这初秋微凉的教室里,升起一股暖意。
      “林知夏。”
      江屿忽然凑过来,借着翻书的动作,在她耳边极低地喊了一声。
      热气喷洒在耳廓,痒酥酥的。
      “干嘛?”她目不斜视,假装在看书。
      “这本教材,”江屿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戏谑,“第25页,有一段话我觉得写得很好。”
      林知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翻到第25页。
      那是《诗经·郑风·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加速。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江屿念出了声,声音轻得像羽毛,“虽然昨晚才见过,但今天早上醒来没看到你,还是觉得过了三个月。”
      林知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合上书,瞪了他一眼:“上课呢,江屿同学,请端正学习态度。”
      “我很端正。”江屿无辜地眨眨眼,“我在认真研读经典。”
      林知夏拿他没办法,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假装做笔记。
      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的却不是笔记,而是两个字:笨蛋。
      过了一会儿,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被推到了她面前。
      林知夏偷偷展开。
      上面是江屿飞扬的字迹:
      “下课别走,带你去吃饭。听说二食堂的鸭血粉丝汤很好喝。”
      林知夏抿了抿嘴,提笔在下面回了一行字:
      “要加两份辣。”
      纸条被推了回去。
      江屿看了一眼,笑了,把纸条折好,小心翼翼地夹进了笔记本里,像是收藏什么稀世珍宝。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教授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赋比兴。
      学生们早已按捺不住,开始收拾书包。
      江屿动作利落地帮林知夏把书收进包里,拉链拉好,单肩背在自己身上。
      “走吧。”
      他自然地伸出手,但在触碰到林知夏的手之前,又停住了,看了一眼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
      林知夏看懂了他的顾虑。
      虽然大学恋爱自由,但毕竟刚开学,大家都还不熟,太高调也不好。
      她笑了笑,主动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走啦,江同学。”
      江屿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大拇指在她脉搏处轻轻按了按。
      “遵命,林同学。”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阶梯教室。
      走廊里风很大,吹起了林知夏的裙角。
      江屿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帮她挡住了风口。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难舍难分。
      从高中到大学,从校服到便服,从隐秘的角落到阳光下的大道。
      这节课是大学的第一课。
      也是他们人生的新一课。
      课题叫《未来》。
      而他们,已经拿到了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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