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同盟》叙白记事

1、少爷，我来帮你收复失地。 多年后她跨

　　十二月的申城，雨下得有些没完没了。

　　傍晚时分，沿江的高楼渐次亮起灯火。纪氏集团总部大厦的玻璃幕墙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四十八楼却依然灯火通明。

　　陈安敲门进去时，纪承野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会议纪要。

　　“战略委员会下午开了会。纪承宇提出调整明年的资本支出计划，准备将旗舰店改造预算中的一部分转向线上渠道和智能仓储。”陈安将文件放到桌上，“董事长没有当场表态，让财务部重新测算。”

　　纪承野翻了两页，目光停在最后一项决议上。

　　“他是想做供应链，还是想借供应链，把零售业务的预算审批权也一起拿过去？”

　　陈安略一迟疑。“新方案里，确实建议由战略委员会统一审批重大资本支出。”

　　“想法不错。”纪承野拿起钢笔，在文件上圈出一处，“就是不知道他想清楚没有，预算拿过去以后，经营责任是不是也打算一起接。”

　　他将文件递回去，吩咐财务部重新核算两个项目的投资回报。线上业务确实需要升级，但旗舰店改造已经进入招商阶段，贸然削减预算，未必对集团有利。

　　“让他们把方案做扎实一点。”他说，“别到最后，项目没讨论明白，倒先忙着分地盘。”

　　陈安点头记下。自六月底那场车祸以来，纪承野负责的部分业务被暂时移交出去，纪承宇则借着调整集团管理架构的机会，逐步取得了更多决策权。如今纪承野虽然已经恢复工作，原先的经营权限却没有全部回到他手里。

　　陈安正准备离开，目光扫过办公桌旁的轮椅，还是多问了一句：“纪总，您今天已经连续工作很久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刚休息过。”纪承野抬头看他，“陈安，你最近是不是跟我康复师联系得太频繁了？”

　　陈安无奈地笑了笑，拿着文件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纪承野将钢笔放下，双手扶着轮椅扶手，稍稍调整了上身的位置。连续几小时的工作让肩背有些发紧，康复师反复叮嘱的减压时间，他倒还记得。只是下午临时增加了两场会议，原定的休息被挤得零零碎碎。

　　他正准备继续看文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乔小姐，纪总现在可能不太方便……”

　　“他在开会？”

　　“没有，不过……”

　　“那就行。”

　　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熟悉的漫不经心。

　　纪承野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已经被推开。

　　“纪承野。”

　　来人站在门口，驼色羊绒大衣的肩头沾着细小的雨珠，微卷的长发松松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只浅棕色皮包。她朝办公室里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办公桌，最后落在他身上。

　　“你们纪氏的前台是不是换人了？我报了三遍名字，差点连电梯都没坐上。”

　　纪承野看着她，半晌才开口。

　　“乔令晞？”

　　“怎么，不认识了？”

　　“认识。”他将钢笔放下，“就是没想到，乔大小姐终于肯从巴黎回来了。”

　　“说得好像我流落海外多年似的。”乔令晞走进办公室，回头朝秘书摆了摆手，“没事，你先去忙吧，他不会怪你的。”

　　秘书看向纪承野，见他点头，才放心离开。

　　乔令晞反手关上门，将包放在沙发上，脱下大衣，露出里面一件剪裁简洁的黑色针织连衣裙。她比半年前稍微瘦了一些，长发也留得更长，唯独那副理直气壮的神情，仍然与小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回来的？”纪承野问。

　　“今天下午。”

　　“怎么不提前说？”

　　“提前说了还算什么惊喜？”

　　“你确定不是惊吓？”

　　乔令晞挑眉。“纪少爷，半年没见，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她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发现杯壁已经凉透。

　　“又没吃晚饭？”

　　“正准备吃。”

　　“那正好，我也饿了。”她放下杯子，“你们楼下那家粤菜馆还开着吗？”

　　“开着。”

　　“我要虾饺，还有烧鹅。”

　　“杨枝甘露呢？”

　　乔令晞看向他，眼睛微微弯起来。

　　“你还记得啊。”

　　“乔乔，你的口味这么多年也没变过。”

　　纪承野拿起内线电话，让陈安安排两份晚餐。乔令晞坐在对面，听他连自己不吃香菜这件事都一并交代了，便没再插话。

　　六月底那场车祸之后，她曾经匆匆回国探望过他。那时他刚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身边有医生、护士，也有当时的未婚妻。她在申城待了几天，两个人却没能说上多少话。

　　如今他重新坐在这间熟悉的办公室里，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桌上的文件依旧堆得整整齐齐，连替她点餐时的语气都与从前没有什么分别。

　　“这次准备待多久？”纪承野挂断电话后问。

　　“至少半年吧。国内团队还在组建，几个项目都需要我亲自跟进。”

　　“阿姨呢？”

　　“还在巴黎。她手里的事情暂时走不开，估计要等明年才能回来。”

　　乔令晞说着，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到办公桌上。

　　“不过，我今天来还有件正事。”

　　纪承野看了一眼封面，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文件上印着一个金色双星标识。

　　L’Étoile。

　　这家由法国创始家族掌控的顶级奢侈品牌，多年来始终拒绝在亚洲设立直营旗舰店。纪氏曾经几次尝试接洽，都没有获得正式谈判机会。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跟了大半年的项目。”乔令晞说，“他们终于开始考虑亚洲市场，第一站倾向申城。”

　　纪承野翻开文件，很快看到了其中的授权条款。

　　“九十天的优先推荐和谈判协调权？”

　　“正式授权从明年一月一日开始，九十天。总部已经同意我提前做筹备，年底之前先收集候选项目的基础资料。新年以后启动正式评估，最后由品牌总部决定。”

　　“所以，纪氏是你的候选项目之一。”

　　“目前有三家。”乔令晞坦然道，“其中一家刚完成改造，硬件条件比你们更好。纪氏的优势是地段和现有客群，但如果想拿下这个项目，旗舰店的改造方案恐怕还得重新考虑。”

　　纪承野从桌边抽出一张平面图，目光落在东侧裙楼的位置。

　　“你看过这里？”

　　“看过。”乔令晞倾身过去，指了指临街的一侧，“位置不错，能做独立入口，展示面也够长。不过现有租户怎么调整、改造费用谁承担，都得进一步谈。品牌不会因为我认识你，就降低要求。”

　　“我也没打算让你替我走后门。”

　　“那最好。”

　　她停了一下，又说：“其实他们不是不想进亚洲，是不想一进来，就变成另一家随处可见的奢侈品牌。对他们来说，第一家店开在哪里、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比能卖出多少东西还重要。”

　　纪承野听完，重新翻看了一遍品牌方提出的选址原则。

　　“所以他们要的不是一家面积够大的店，而是一个足够有辨识度的地址。”

　　“没错。”乔令晞说，“如果只是为了销售，他们根本不需要在申城开店。”

　　纪承野将平面图放到两人中间，仔细看了一会儿。

　　“如果把东侧裙楼腾出来，原来的租户至少有三家要重新安置。建筑改造不是问题，关键是改完以后，能不能让整座商场的收益覆盖这笔投入。”

　　“所以你需要先做测算。”乔令晞说，“我能提供品牌方确认的选址要求，但不能替他们承诺签约。纪氏如果参与，就按正式程序提交方案。”

　　纪承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具体商务条款。

　　他重新翻看文件，忽然问：“这个项目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年底接触过，正式推进是今年春天。”

　　“那时候我还没出事。”

　　“是啊。”

　　“你原本就打算带回来？”

　　“当然。”乔令晞看着他，“我答应过你的。”

　　纪承野抬起头。

　　那年乔令晞十七岁，跟随母亲出国读书。临行前，两个人在纪氏旗下的一家商场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站在中庭，望着楼上几家刚刚开业的国际品牌，说等将来自己有了本事，一定带着一个足够厉害的项目回来找他。

　　十九岁的纪承野只当她在说大话，还笑她连自己的行李都收拾不好，居然已经想着做国际生意。

　　“你还真当回事了？”纪承野问。

　　“不然呢？”乔令晞微微扬眉，“纪少爷不会以为我从小到大说的话都不算数吧？”

　　“也不是没有先例。”

　　“什么先例？”

　　“十三岁那年，你说要亲手给我做生日蛋糕，结果烤出来一块黑炭。”

　　乔令晞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那次是意外！”

　　“你把烤箱调成了烧烤模式。”

　　“我那时候才十三岁。”

　　“所以我还吃了一口。”

　　“你就吃了一口，还念叨到现在。”她伸手去拿文件，“行，那这项目我不做了。”

　　纪承野按住文件的一角。

　　“乔乔。”

　　“干什么？”

　　“说好的事，哪能说反悔就反悔？”

　　乔令晞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算你识相。”

　　陈安送来晚餐时，乔令晞已经饿得有些坐不住了。餐盒打开，热气裹着食物的香味散出来，她先夹了一个虾饺，才发现纪承野仍在看那份文件。

　　“先吃饭吧。”她说，“项目又不会因为你晚看十分钟就跑了。”

　　纪承野将文件合上，放到一旁。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乔令晞从飞机上下来后便直接赶来公司，胃里空了大半天，直到喝下几口热汤，才觉得整个人终于缓过来。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从巴黎发来的消息，问她是否已经平安抵达申城。

　　乔令晞回复了几句。

　　母亲原本让她过完圣诞节再回国，毕竟品牌总部的实地评估要等到新年以后，国内团队也还没有完全搭建起来。

　　她却提前改了机票。

　　十一月在巴黎的一场私人晚宴上，几位客人谈起纪氏明年的董事会改选。有人说，纪家那位大少爷经历车祸之后，恐怕再难回到从前的位置。倒是二少纪承宇，这半年在集团里颇有些动作，听说老爷子对他也越来越倚重。

　　乔令晞当时正低头整理手腕上的细链，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自己这么说的？”

　　对方笑着解释，不过是外界的猜测，又提起纪家那场已经取消的婚约，言语间带着几分惋惜。

　　乔令晞没有继续追问。

　　晚宴结束后的第二天，她便让助理将原定圣诞节后的返程机票提前到了十二月。

　　“阿姨说什么了？”

　　纪承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问我到了没有。”乔令晞收起手机，“还让我替她问候你。”

　　“替我谢谢阿姨。她最近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工作忙。”乔令晞端起汤碗，随口补了一句，“她知道我回国以后肯定会来找你。”

　　纪承野略微挑眉。

　　“这么有把握？”

　　“当然。”她答得自然，“我回申城，还能不来看你？”

　　纪承野没有接话，低头夹了一筷子烧鹅。

　　乔令晞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她腾出一只手回复消息，另一只手拿着筷子，漫不经心地在餐盒里翻找。

　　“找什么？”他问。

　　“刚才那块没有骨头的。”

　　纪承野看了一眼她的餐盒，将自己那份还没动过的烧鹅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边有。”

　　乔令晞也没跟他客气，顺手夹了一块。

　　晚餐吃到一半，陈安再次敲门进来。

　　“纪总，战略委员会刚发来通知。原定月底进行的旗舰店预算复核提前到下周二，专项审议会结束后，尚未完成正式签约的重大招商项目，相关预算授权也可能重新调整。”

　　纪承野接过文件，迅速浏览了一遍。

　　“董事长知道吗？”

　　“已经抄送董事长办公室。”

　　“财务部呢？”

　　“我已经通知他们准备材料。”

　　纪承野点头，让陈安先出去。

　　乔令晞放下筷子。

　　“纪承宇？”

　　“八成是他。”

　　“动作够快的。”

　　“他一直不慢。”纪承野将通知放到一旁，“而且这次他未必没有道理。旗舰店改造的投资回收期本来就长，线上业务又确实需要资金。只要他能证明后者更值得投，董事会就有理由调整预算。”

　　乔令晞没有急着接话。

　　纪承野将通知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审批流程那一栏停了停。

　　“如果周二的审议会通过新方案，旗舰店后续的招商和改造就得重新走审批。项目还在我手里，决定权却未必还在。”

　　“所以你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新理由，让他们重新评估旗舰店的价值。”

　　纪承野看向她。

　　“下周一之前，你能不能从品牌总部拿到更明确的选址要求？不需要承诺纪氏，只要是他们正式确认的标准就行。”

　　乔令晞想了想。

　　“我可以争取。巴黎那边现在应该还是下午，我今晚联系他们。不过总部是否愿意提前出具正式文件，要看他们内部的安排。”

　　“没关系。你按自己的程序来，纪氏这边我会让团队准备建筑方案和投资测算。”

　　“还有一点。”乔令晞说，“即便最后品牌选择了纪氏，也不代表这笔投资一定划算。你得先把账算明白。”

　　“这话倒像个正经顾问了。”

　　“我本来就是。”

　　纪承野笑了笑，低头看向桌上的两份文件。

　　一份是战略委员会提前召开的预算审议通知，另一份是乔令晞带来的品牌合作框架。前者意味着他手中尚未完成的项目随时可能被重新划分，后者却让原本陷入僵局的旗舰店改造，多了一种值得认真争取的可能。

　　他将预算通知移到一旁，重新展开东侧裙楼的平面图。图纸上，几个需要调整的区域已经被钢笔圈了出来。

　　乔令晞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那支钢笔，在其中一处空白位置轻轻点了点。

　　“你还记不记得十四岁那年，我们在电玩城玩的那个游戏？”

　　纪承野顺着她的笔尖看过去，随即明白了。

　　“乔令晞，那件事你打算记一辈子？”

　　“为什么不记？”她看着他，“你那时候输得只剩最后一块地盘，死活不肯认输。后来是谁帮你把地图重新打回来的？”

　　“你倒是记得清楚。”纪承野说，“怎么不记得你把我剩下的游戏币全用光了？”

　　“最后是不是赢了？”

　　纪承野看了她片刻，没有反驳。

　　乔令晞放下钢笔，将那份品牌合作文件推到他面前。

　　“少爷，我来帮你收复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