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失忆道侣是天道亲女儿》吞灯含星

12、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曼姝背

　　曼姝背靠着石狮子，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卷着垂在身前的一缕乌发，几个小孩吵闹着从她面跑过，她时不时回头朝衙门里看去，半天不见云舍萝带着赏银出来。

　　她站在那儿，打个哈欠，眼皮半阖着打起瞌睡来，刚眯上没一会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曼姝探头去看，正瞧见陈娘子和陈德从一辆驴车上下来。

　　陈德头发打理的整齐，脸颊凹下去，眼睛凸出来，衣服干净，上头零星几个补丁，在陈德身上晃荡着。官府还了陈德清白，两人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

　　曼姝从狮子后走出来，“陈娘子！”

　　陈娘子看到曼姝，疲惫的愁容舒展开些，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曼姝姑娘。”

　　“你们来衙门做什么？”曼姝不解。

　　“我们来接花枝回家。”陈娘子的笑容挂不住了，嘴角十分僵硬的垮下去。

　　曼姝一时无言，不知如何宽慰这对可怜的父母，沉默片刻，她开口，“我和你们一起吧，陈尸房的位置我知道，我给你们带路。”

　　“那就麻烦姑娘了。”

　　曼姝替陈娘子夫妇和官府打好招呼，一路无言，到了陈尸房入口处，守在那儿的衙役在前领着三人穿过甬道，点燃壁灯，整个室内只剩下陈花枝一个人还孤零零躺在这里。

　　昨日官府就已经通知家属来领走他们交给甘春河敛容的家人，只是晚些时候陈德才被放出来，仓促间，没能来的及准备好车子将陈花枝一并带走。

　　陈娘子走到陈花枝身边，颤颤巍巍的伸手轻抚女儿泛着青白的脸颊，另一只手抬起捂住嘴，再难自抑地低声呜咽，曼姝靠在角落里，听到站在一边的陈德发出闷闷咳嗽声。

　　时隔近两个月，母女再次相见，陈花枝或许从未预想到自己的归处仍是家中那个围着破篱笆的院子。

　　曼姝安静地等着，等着这位母亲擦干眼泪，陈娘子太想自己的女儿了，可从陈花枝死去那一刻起，这份思念就必然再无尽头。

　　陈娘子转过身，陈德走过去，干瘦的手仿佛有千斤力，稳稳的将女儿扶上陈娘子的背。

　　曼姝慢慢跟在两人后边，看着陈娘子将陈花枝小心放到停在入口处的驴车上，仔细将翻起的衣边理下去。陈德牵着驴车顺着来时路返回。

　　两人仿佛忘记了曼姝，就要往回走。

　　“陈娘子，陈姑娘什么时候下葬？我和师姐可以去帮忙。”

　　“三日后，姑娘想来就来吧。”陈娘子没有回头，目光专注地看着陈花枝的脸。

　　驴车的轮子碾压过地上枯落的草叶，混着车轮转动的咕噜声，鞭炮一样连绵不断的脆响。

　　曼姝看着他们身影走远，恍然意识到这是对只有三十多岁正值壮年的夫妻，原来人生的悬崖坠落一次就会令人面目全非。

　　曼姝晚几步走到门口，云舍萝早早等在那里。

　　“曼姝，你好爱乱跑，又上哪儿去了？”云舍萝叉腰不满的抱怨。

　　“师姐，陈家夫妇来接陈花枝了，我给他们带路去了。”曼姝语气平平地解释。“师姐领赏金怎么去这么久？”

　　“还不是那个肖豕，许大人非要等他来了一起给，干等了半天不见人，派人去他住的客栈找他，没找到，许大人才把银子给我。”云舍萝把钱掏出来递给曼姝。

　　曼姝接过，“意思是肖豕失踪了。”

　　“谁知道，他不是和甘春河一伙的嘛，现在甘春河被通缉了，他估计早跑了。”

　　曼姝将钱袋子举到耳边晃荡的哗哗响，“嗯师姐说的对。”

　　“对了师姐，过两天我们去送送陈花枝吧。”

　　云舍萝静默一瞬，沉声轻应“好。”

　　客栈里，说书先生当初吊胃口的故事终于有了结局。

　　手边杯中热茶飘起白色雾气，“黑色衣服，绣着红色曼珠沙华的姑娘，避开她身边人。”

　　男孩点点头，往楼下跑去，甘春河这才将茶盏端起，轻呷一口，目光越过红漆栏杆落到下面的街道。

　　“这个莲花的最经典，许愿也最灵验。”小贩极力推销。

　　“有什么说法？”云舍萝眸中彩光变幻。

　　“姑娘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这花灯节原来是为了祭祀莲君才举办的，自然是用莲花灯最灵验。”

　　这云舍萝倒是不知道，“既然如此，那就买两盏吧。”

　　曼姝接过另一盏，小贩递来一支笔，云舍萝率先接过，她弯下腰去，虔诚地在纸条上写下自己所求，卷好塞进灯里。

　　云舍萝下意识把笔伸向后边的曼姝，半天没人来接，疑惑回头看见曼姝正举着花灯和一个小孩说话，还没等她开口询问，那小孩像条矫健的鱼儿，转身滑进人流里。

　　“曼姝，快来写，我写完了。”

　　云舍萝没有多问，曼姝手上捏着一个纸条，朝云舍萝招呼，“我写好了师姐，刚刚那个小孩儿借了笔给我。”

　　“那正好，走，我们去河边。”

　　曼姝跟在云舍萝身后，看到云舍萝专心带路，悄悄将手心的纸条展开，“观花楼见。”下方署名甘春河。

　　曼姝将纸条折起塞到花灯里，脚下快走两步，和云舍萝并肩。

　　放花灯的人正多，曼姝随便找了地方将花灯放上河面，走到一边等着云舍萝，云舍萝挑了个人少的地方，河灯放下去，她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认真的闭上眼睛，双手紧握贴着额头，口中念念有词。

　　等她回来，曼姝好奇“师姐你真的信莲君能实现愿望吗？”

　　“不信，入乡随俗而已。”云舍萝耸耸肩。

　　“要我说，师姐与其求莲君还不如求我，莲君未必听得见你的祈祷，但我一定听得见，说不准我就能帮师姐你实现愿望呢。”

　　云舍萝忍不住乐起来，“你小心晚上莲君到梦里找你麻烦。”

　　“不会，莲君哪儿有时间和我一个小修士计较。”曼姝突然转移话题，“师姐，前面好像有杂耍。”

　　“去看看。”云舍萝来了兴致。

　　走到杂耍的台前，表演刚刚开始，台下观众开始欢呼，人流缓缓聚集到一起围成一个圈，曼姝在人群挤成密实的人墙之前，提前离开包围圈。

　　曼姝站在圈外，抚平衣服上挤出的褶皱，抬步往观花楼走。

　　甘春河倚靠着栏杆，刚好能看到那条铺满了花灯的河。

　　“你真是丝毫不怕我向官府告发你，竟然还能堂而皇之在这儿赏景。”曼姝冷不丁开口，她不知何时登上楼走到了甘春河身边。

　　楼上黑暗空旷，四面层层纱幔遮掩，凉风穿堂而过，案上一只摇摇欲灭的蜡烛，将熄不熄。

　　“你不会的。”甘春河似无所觉，她走回桌案边，轻拍两下手，阴影里走上一个躬身垂头的人，“上茶。”

　　“怪不得叫观花楼。”曼姝看着楼下熠熠的灯火长河，喃喃道。

　　“你找我来是想做什么？”

　　“姑娘知道陈德害死了自己的女儿吗？你为什么非要救他。”

　　“谁告诉你陈德害死了陈花枝，我知道你的父亲糟糕，但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不幸，你不能因为自己的魔障强加给别人莫须有的罪名。”

　　曼姝字字如银针透过耳朵穿进甘春河的脏腑心肝上，却似到有拳头落在身上的闷痛从皮肉中蔓延开，她僵坐在那里。

　　“甘春河，陈花枝是自戕而死。”

　　陈花枝正在家中和小妹剥核桃，听到敲门声，警惕的靠在门上，“谁啊？”

　　“讨水喝的道士，不知道姑娘能否赠碗水解解渴。”

　　仲夏酷暑，常有四处游方的僧侣道人讨水，陈花枝放下戒备。

　　打开门果然看见一个穿着破旧黄褂的中年道士，她请他进来，给他倒了凉茶，孙道士端起碗一饮而尽，袖子揩过沾到下巴的茶渍，屋内传来咳嗽声，陈花枝忙放下手中的核桃，走到屋里去。

　　孙道士见状起身跟着她走到里屋门口，探头去看，陈花枝正一手端着水，一手拍着陈德的后背，帮他顺气，陈德止不住地咳嗽，脸和脖子通红。孙道士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他回到院子里坐下。

　　等陈花枝从屋里出来，他开口问道“不知道屋子里是姑娘的什么人，是生了什么病，这么遭罪。”

　　“是我爹，我爹在码头干活掉水里，染了风寒，如今严重了，成了肺病。”陈花枝愁容满面的坐下来。

　　孙道士捋着自己的山羊胡，故作高深地开口“我听你父亲这几声咳嗽，已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之象。”

　　陈花枝怔愣了下没反应过来，泪水刚要漫上眼眶，孙道士接着说“尽管如此，倒也不是毫无转机，我有法子救治，只需......”

　　话说到一半，陈花枝已经举起靠在院角的扫帚，狠狠地拍向孙道士的面门，孙道士吓得跳起来，陈花枝一边将他打出去一边念道“真是畜生，你才命不久矣，我请你喝茶，你却想着骗钱，还咒我爹死，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快滚！”

　　孙道士从陈花枝家赶出来，站在门口，恶狠狠嘀咕，“给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爹什么时候死！”

　　他一甩袖子，转身进到离歌城中。

　　刘老爷将账本摔到掌柜的脸上，“你们是吃干饭的嘛，盈利一次比一次少，下个月收支还是这么难看你们就都给我滚蛋！”

　　刘老爷挺着圆滚滚的肚腩走了，孙道士正从店外路过，将里面的骂声听了个一清二楚，抬眼瞧见牌匾上写着“刘家布庄”。

　　他转身跑去茶馆里打听来了刘家的事。

　　原来上半年的时候城中流行起飞丝锦，新东西头一份都贵，刘家没舍得，错过这次风口，老顾客们流失，生意就差了许多。

　　家中唯一男丁也在那段时间夭折了，不知道是不是做生意这些年有黑心勾当，犯了报应。

　　孙道士一听刘家有个早死的少爷，恶从胆边生，脑中立马有了一个既能报复陈花枝又能赚钱的办法，丝毫不觉得自己所想所念不如畜牲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