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雾》北悬

3、骗子 都是骗子…

　　沈漆下班回家已经是十点，打开门，谢寺年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笑了笑，随手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

　　“累死了，小谢，给我倒点水，谢谢。”

　　沈漆瘫在躺椅上，仿佛化成一滩泥。

　　谢寺年满脸不情愿，但还是转身去了厨房，在里面捣鼓了十分钟才出来。

　　他端着杯子站在面前的时候，半死不活的沈漆突然睁开眼，接过谢寺年手里的水杯，正要喝，动作忽然停住，盯着杯子里的水看了几秒，而后说：

　　“你在水里下了药？”

　　谢寺年沉默。

　　“下次搞点无色无味的毒药，水都变成这个色儿了，我能不知道你放了东西？小崽子，想杀我也动动脑筋行不行？”沈漆无情嘲笑，近乎能听见谢寺年牙齿摩擦的声音。

　　“小年乖，重新去给姐姐倒杯水。”

　　沈漆变本加厉用贱兮兮的语气说，她觉得谢寺年看着她的时候满眼都是我恨死你了，好在她没什么心，面对少年的无声控诉没有一丝愧疚之情。

　　谢寺年低着眸，克制着没再去看沈漆的脸，他都能想象到沈漆看着自己恼羞表情时的玩味眼神，他快步冲进厨房，把加了药的水倒进水池，重新接了一杯，没再动手脚。

　　接过对方递来的纯净水，沈漆仰起头，脖子上青筋搏动，将满满一杯水一口气喝完了。

　　谢寺年盯着她的动作，脑子里胡乱地想着，沈漆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一个人？她不是矜贵优雅的有钱人，不是虚怀若谷的警察，也不是骄纵傲慢的富二代，而是一个……混蛋。

　　尤其沈漆喝完了水还如若无事地摸着他的头说：“不早了，小年早点休息，早睡早起长身体哦。”

　　谢寺年黑着脸回了房间，胸中没由来的气愤——不论他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沈漆都只拿他当闹脾气的小孩一般糊弄。说到底是因为他太弱了，沈漆才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总有一天，他会变得比现在厉害百倍，千倍，成为沈漆再也不能忽视的存在。

　　.

　　盛夏炎热，店里的生意格外火爆，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比起清闲的时候，谢寺年反倒喜欢这种忙得不可开交的感觉，让他体会到生命被真切的事物填满，而不是空洞的虚度。

　　阳光、蝉鸣、汽水的味道，构成了谢寺年夏日的记忆。

　　空气潮热，运输食材的货车来了，倒车请注意的警示音反复响着，谢寺年跟几个员工一起卸货、搬运，做着机械的重复动作。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烈日晒着他的头皮，有种灼刺感，大滴汗水从额头滑到下巴，落在焦热的地面顷刻便蒸发了。

　　谢寺年从外面扛进来一箱土豆，他年纪还小，力气不比店里其他大人，做体力活总是格外费力。

　　他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转眸看见小花穿梭在大堂与厨房间的身影。

　　她个子高，身材匀称，饭店红色的工作服穿在她身上丝毫不显得土气，败色的牛仔裤松松垮垮，用一根皮带系在腰间，衣摆扎进裤腰，显出腰线，整个人高挑又挺拔。

　　“小花，寺年，歇会儿吧。来，给你们带了柠檬水，”老板娘招呼他们俩，“累着了吧，这几天生意好，都辛苦了。”

　　谢寺年接过老板娘递来的两杯满冰柠檬水和吸管，说了“谢谢”，再将其中一杯递给小花。

　　他的视线自然地落在小花的手上，她手指长，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格外明显，长袖挽到手肘，露出手臂一些陈旧的伤疤，这些伤疤其实并不起眼，但谢寺年总是擅长发现小花身上的各种特征。

　　“你这么好的姑娘做这种脏活累活，我看着都心疼，我要是你妈妈，一定好吃的好用的供着你，才不让你打这种工，浪费大好的青春。”

　　老板娘几近宠溺的眼神看着她，小花似是不好意思，脸颊渐渐的红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着您就觉得特别亲切，那天第一次来店里面试，一看到您，我就觉得肯定能通过。”

　　“我跟老夏有个女儿，只是……”女人说着，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落寞，声音也喑哑起来，“她十二岁的时候出了车祸，不然也该跟你差不多大了。”

　　小花转眸看了谢寺年一眼，又看着红着眼眶的老板娘，真挚而温柔的语气道：

　　“王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

　　谢寺年从梦中惊醒，梦醒的最后一刻，他那虚假的充满温馨与关爱的家在震耳的枪声中彻底破灭了。

　　都是骗子……

　　他擦干净眼角浸出的泪渍，坐起身来，听见屋外传来机器运作有节奏的声响。

　　走出房间，谢寺年的视线往楼下扫去，看向房门打开的健身室。

　　沈漆正在健身室里的跑步机上跑步，她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露出的小腿和手臂上的肌肉健壮紧实。

　　扭头看见谢寺年从门口走进来，沈漆按下机器的暂停键，摘了耳机，耳边的动感音乐随之消散安静。

　　她拿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从跑步机上走下来，一边喘着气一边对谢寺年说：

　　“干这行，得多运动，要有强健的体魄，才能擒拿罪犯。”

　　而后走过去拍了拍谢寺年的肩：

　　“你也该多运动运动，能再窜点身高。”

　　看到她向自己走来的时候，谢寺年下意识想后退，他强迫着自己站在原地，对抗潜意识里的躲闪。

　　沈漆的手落在他肩上，随之而来的不是汗味，而是一股木调清香，像她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谢寺年有点厌嫌地耸了下肩，扭头看到穿衣镜里两人的身影，他是比沈漆矮了一些。

　　沈漆冲了个热水澡，换上件大一号的廓形灰色西装。

　　她身上的灰色西装剪裁利落，肩线平直，袖口纽扣是流光溢彩的斑彩宝石，一看就价格不菲，沈漆的确跟很多有钱人一样，有一屋子昂贵衣服，不过平时上班只挑看上去最朴素的穿。

　　谢寺年在餐厅啃面包，幽幽的一双眼睛看着沈漆。

　　内衬的丝绸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细白单薄的皮肤，沈漆站在落地镜前，将一根红蓝条纹的领带系在衬衫领间，她本来身材高挑，这样打扮一番，跟电视里那些身家过亿的贵族也没有分别。

　　“你穿成这样是要去干什么？”谢寺年问。

　　他以为沈漆不会回答他，却听她轻飘飘地说：

　　“去酒廊买几瓶酒，家里的酒柜空了。”

　　沈漆扯松颈间领带，转头过来对他说：

　　“寺年，你跟我一块儿去吧，带你见见世面。”

　　谢寺年偏过脸，像有些不情愿，但也没有拒绝。

　　出门前沈漆往身上喷了点香水，谢寺年皱着眉后退了一步，眼里都是对有钱人的不理解。

　　他穿着破旧的运动服，跟沈漆站在一处，两人看着天差地别，完全不是一个阶级。

　　谢寺年原本剃的短寸，头发在开心饭馆被一锅端了，他住进沈漆家之后再没打理过，额前黑色碎发长到了眉毛以下，显得整个人都阴郁起来。

　　沈漆手欠地伸手过来，将近乎要遮住谢寺年眼睛的头发往后撩，露出少年饱满的额头，而后说：

　　“终于知道小时候我妈为什么总喜欢把我头发全都梳上去了，喏，露出额头多精神！”

　　谢寺年扇开她不安分的爪子，恼得耳朵都红了。

　　.

　　青梧市最豪华的酒店，出入大堂的客人全是家境殷实的有钱人，今天一楼在举行活动，需持请帖入内，沈漆手上没请帖，领着谢寺年直接从旁边的小门溜了进去，谢寺年还以为她身为警察，知法犯.法。

　　沈漆刚踏进门，就有服务生热络地弯腰迎接，

　　“沈总好，沈总今天也是来参加活动的？”询问的女服务生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颊腮红打得十分喜气。

　　沈漆像真跟她认识，言简意赅：“家里酒喝完了，去酒廊买几瓶葡萄酒。”

　　一楼会场正在举办行业投资峰会，会场外布着精致的茶歇甜点，正巧沈漆肚子饿了，不急着买酒，权当在这儿吃顿下午茶点。

　　她端了盘甜品，倒了小半杯白葡萄酒到角落的餐桌慢慢享用。

　　谢寺年坐在她对面，学着沈漆的样子抿了一口高脚杯里的酒，古怪的味道刺激舌根，他不由得皱起眉，立马叉了半块苦巧克力蛋糕塞进嘴里，浓厚的苦味在口腔内蔓延，

　　他还以为这蛋糕跟上次沈漆买回来的是一个味道，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苦。

　　酒店装修堂皇，天花板挂着水晶吊灯，地面铺的是天然纹理的进口大理石地砖，桌椅家具都是高端材质，这样奢华的环境似乎与沈漆的气质更相匹配，因为她看起来更像是家境优渥的女企业家，而非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出入各种犯罪现场的警察。

　　沈漆的父母都是商人，既定的成长路线亦是如此，她十岁就开始读厚厚的《金融学》，透过社会现象了解各种经济学知识。

　　父母早早的规划好了女儿人生的每个重要节点，何时出国留学，何时到子公司实习，何时给女儿第一笔大额资金，何时开始将公司的管理权交给她……

　　倘若父母在世，她应当也已成为行业翘楚，人的命运总是会被某个突然到来的时刻改写。

　　沈漆不紧不慢地刷起手机，由于她最近关注着那起网红失踪的案子，首页接连推送了好几条相关视频。

　　点进吃播网红王丽雅的主页，播放量最高的置顶视频是主播大快朵颐吃炸鸡的封面。

　　沈漆戴上一枚蓝牙耳机，点进这条视频，视频里主博雅雅穿着洛丽塔裙子，戴着兔子耳朵发箍，座位离镜头很近，她先是笑容满面地对着镜头打了招呼，随后展示了今天要吃的食物，暖色灯光打在滋滋冒油的炸鸡上，看上去很有食欲。

　　沈漆看得专注，忽然听谢寺年冷不丁问她：“你这么有钱，明明可以享受生活，为什么要干这么辛苦的工作？”

　　沈漆抬眸：“当然是为了伸张正义。”

　　“你是无聊吧。”谢寺年冷冷盯着她。

　　“被你发现真相了。”沈漆随即做出一副秘密被发现的夸张表情。

　　“对了，跟你说件事，”沈漆单手拖腮，姿势闲散，“给你安排了私立学校，有专门的老师帮你辅导，这两年多努力，争取把以前落下的知识补回来，考个好点的大学。”

　　谢寺年沉默看着她，并未发表任何意见，沈漆便继续道：

　　“你可以在学校住，上下学方便，也能跟同龄人多交流。”

　　“我不住校。”谢寺年说。

　　“不合群？”

　　谢寺年不答。

　　沈漆表示能理解：“那就在家住，你自己把学习安排好，别让姐姐操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