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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圣维维安教堂 礼拜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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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日,德洛尔丝最期待的一天。
天刚泛浅白,莫德就已经备好了礼拜专用的素色长裙。
哑光米灰的提花面料,长袖妥帖地包裹至手腕,袖口收束得整整齐齐,搭配一双薄款丝质长手套。
头上覆一顶浅灰宽檐礼帽,帽檐低低地压着,边缘缀一小束白色铃兰。
不能佩戴华丽金饰,这是规矩。所以德洛尔丝只在耳垂上戴了一枚极小的珍珠耳钉,米粒大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一切以示虔诚肃穆。
“小姐,即使是这样你也美极了。”莫德忍不住夸道。
她站在德洛尔丝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小姐,素净的颜色反而衬得那张脸更加轮廓分明。
“是吗?姐姐去吗?”
“大小姐又咳嗽了,所以去不了……”
“父亲呢?”
“老爷也有事不能去,甚至晚餐都可能不参加。”
德洛尔丝轻轻嗯了一声,她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来。
姐姐的咳嗽已经拖了快两个月了,请了好几个医生,都说是天气转凉受了风寒,开了些润肺的糖浆,却总不见好。
“走吧。”她说。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那辆马车是母亲在世时从法兰西订的,车身漆黑,门板上用金漆绘着怀特家族的纹章,拉车的是两匹纯种的佩尔什马。
德洛尔丝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继母的声音。
“德洛尔丝。”
她转过头。
格蕾琴站在门廊的台阶上,一身素裙。
那裙子是深灰色的,比德洛尔丝身上的颜色更深一些。
她满手的戒指不见了,手指干干净净地垂在身侧。
脸上的浓妆也洗去了,露出了原本的肤色,头发梳成了最简单的样式,低低地挽在脑后。
倒真像个温婉贤淑的好母亲。
德洛尔丝弯了弯眼睛,轻声道:“母亲谬赞了。”
她侧身让出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优雅而谦卑:“母亲先请,今日这身,倒真衬您。”
格蕾琴没有推辞,提起裙摆直接上了马车。
德洛尔丝没有在意,走向另一个马车。
车上,多萝西娅也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膝头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
“你在写什么呢?”德洛尔丝随意地问道。
多萝西娅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德洛尔丝。
“随便写写。”
“这样子啊,对了,多萝西娅,你知道那个教堂叫什么名字吗?”
“圣维维安,你明明知道。”
“那你知道她的故事吗?”
多萝西娅沉默了一瞬。
“圣维维安,”她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王国东部最古老的圣徒之一,传说中她是一位贵族少女,为了守护自己的信仰,在罗马士兵面前从容赴死。
她的名字在古语里意为活着,但她的一生都在练习如何优雅地死去。”
德洛尔丝听完笑了。
“一个叫活着的圣徒,教人们怎么死,多有意思。”
“不过,”多萝西娅把笔记本合上,铅笔夹进书页里:“我就是不明白教堂为什么会用她的名字……”
怀特庄园到白桦镇圣维维安教堂一共是二十分钟。
圣维维安教堂很朴素,没有那种繁复的飞扶壁和彩窗,而是用粗粝的灰色石头砌成,墙面爬满了常春藤。
只有西面墙上有一扇不大的圆形花窗,由蓝色、红色和金色的玻璃拼成。
那是德洛尔丝的母亲生前捐的,花窗正中央是一朵玫瑰,花瓣由红玻璃拼成。
阳光透进来时,整个教堂中殿会被染上一层温柔的绯色。
德洛尔丝跟着格蕾琴走进去。
挽着继母的手臂时,她能感觉到格蕾琴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放松下来。
两人在右侧第三排坐下。
右前方是阿斯特丽德,她的坐姿依然歪歪扭扭,半个身子探向旁边逗弄木盒子里的小青蛇。
她的母亲坐在她左手边,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隐忍的、随时要发作的表情。
下一秒,阿斯特丽德的手被拍了一下。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堂里格外清晰。阿斯特丽德缩回手,撅了撅嘴,把木盒子盖上。
多萝西娅坐在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已经翻开笔记本,重新开始写了,铅笔在纸上划出极轻的沙沙声。
“德洛尔丝,”格蕾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但足够让周围几排的人听见。
“那位就是你的茶会新成员?呵,野丫头一个,没一点规矩。”
她顿了顿,语气里换上一种假模假式的温柔:“你可别跟她学。”
德洛尔丝没有回她的话。
她的目光越过阿斯特丽德乱蓬蓬的头发,落在教堂前方那架管风琴上。
弹琴的少年背对着众人坐着,只能看见他瘦削的肩背和低垂的侧脸。
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脚踩上踏板。
琴声响起,全体起立。
“德洛尔丝。”
阿斯特丽德转过头,声音不大,但在管风琴的轰鸣中刚好能传过来:“这个我感觉好无聊。”
说完,她母亲又拍了她的手,这一次拍得重了些。阿斯特丽德皱了皱鼻子,还想说什么,就又被母亲拍了手。
这一次她终于老实了,瘪着嘴转回去,盯着木盒子。
礼拜结束后,人群缓缓向门口移动。
格蕾琴先走了,她几乎是一结束就站起来,提着裙摆快步走向出口。
多萝西娅也站起来朝德洛尔丝点了点头,从侧门离开了。
阿斯特丽德被母亲拉着往外走,她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德洛尔丝挥手。
另一只手还抱着那个木盒子,样子滑稽得像一只被拽着翅膀的不情不愿的鹅。
只有德洛尔丝还在原位。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向北侧的教堂墓园。
她母亲的墓碑就在那里,一座白色大理石的安眠天使,翅膀半拢,低头看着脚下的玫瑰丛。
德洛尔丝轻轻走过去,用手抚摸着天使的翅膀。大理石冰凉而光滑,指腹贴上去的时候,有一种近乎温柔的触感。
“母亲,”她低声开口:“格蕾琴居然敢学您,还教育我别跟野丫头学,她以为她是谁?”
风从墓园深处吹过来,玫瑰丛沙沙地响。
“您放心,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她顿了顿,手指顺着天使的翅膀滑下来,落在底座上。
“母亲,我种了苹果树,您以前说很喜欢吃苹果派,等苹果长出来后,我做给您吃。就做您教我的那种,加肉桂和蜂蜜,皮要擀得很薄很薄,烤到金黄酥脆。”
“母亲,德音好想您……”
她靠在天使身上,一点一点地滑坐下去。
大理石太冷,她的裙子又太薄,寒意从脊背渗进来,但她没有动。
她把脸贴在天使的石座上,金发散落在肩头,和白色的石头缠在一起。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下去,那滴泪顺着颧骨淌下来,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瞬,然后滴落在裙摆上。
米灰色的面料洇开一个深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圆点。
脚步声顿然响起。
德洛尔丝急忙擦去那一滴泪,她的动作很快,手背在脸上用力一抹,然后把沾湿的手背藏进另一只手里。
一位老修女从墓碑之间走过来,手里握着一把长柄的扫帚。
“小姐,快下雨了,你该回去了。”老修女说道。
“我知道了,”德洛尔丝说,却没有站起来。
“我再待一会。”
老修女没再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扫着地。
她扫得很慢,扫过德洛尔丝脚边的时候,特意绕开了一点,把那一小片区域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