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学会好好生活

6、修炼期3 修

　　修炼这话口说着没有什么，但落到实际行动中，对于妲己这个连呼吸吐纳点亮石丸都觉得困难的懒狗来说，还是挺难的一个过程。

　　除了要把心态转变过来以外，首先就是要真正地行动起来——

　　可“真正地行动”这几个字写起来简单，做起来是真要命。

　　妲己原以为点亮石丸就是最难的一关，等真开始把修行当成每日必做的功课，才发现点亮石丸顶多算个入学考试。

　　石矶娘娘给她的第二道功课是：每日寅时起身，去洞外石坪上迎着日出的方向吐纳，将夜里散在四肢百骸的浊气吐尽，再引晨间最干净的那缕清气入体。寅时是什么概念？就是天还黑着，野鸡都没开始叫，连洞里那些蓝石灯都还半明半昧的时辰。妲己头一天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闭着眼摸到石坪上，差点一头栽进松林里。

　　但石矶娘娘就站在石坪上等她。

　　灰色长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赤足踩在冰冷的石面上，像个早早就到教室盯着学生上自习的班主任。妲己一看她那副不怒自威的架势，瞌睡立马吓醒了一半，老老实实盘腿坐下，按她教的法子吐纳。头三天她基本是在跟自己的两条腿较劲——盘久了麻，麻了就想动，一动就被石矶拿眼风扫，扫得她后脊梁发凉，只能咬着牙继续坐。

　　到了第四天，她总算摸出点门道来了：原来吐纳的时候不能死心眼儿只盯着呼吸，得把心思分一份出来搁在丹田那团热气上，像猫盯着耗子洞似的，不用太使劲，但不能不盯。这么一来，腿麻归腿麻，但心不慌，时间也过得快些。石矶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走了。妲己心想这大概是及格了的意思。

　　但光吐纳还不够，石矶又给她加了两样功课：一是每日用石丸练一个时辰的引气入体，二是去后山搬石头。搬石头这活儿是这么来的——石矶把她领到洞府后头一处塌方的碎石坡前，指着满坡大大小小的碎石块说：“每天搬二十块到坡顶上，码齐了。”妲己仰头看了看那坡顶，少说也有三丈高，再低头看看脚底下最小的一块石头也有她脑袋那么大，当时脸就绿了。

　　“娘娘，这搬石头……跟修仙有什么关系？”

　　“你搬了就知道了。”石矶说完就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对着满坡碎石干瞪眼。

　　第一天她搬了五块就搬不动了，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掌心磨出好几个水泡，晚上躺在冰床上翻个身都龇牙咧嘴。第二天她学乖了，专挑小块的搬，结果搬到第十块的时候石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妲己心里咯噔一下，自觉地把已经搬上去的小石头又搬下来，换了块大的重新吭哧吭哧往上推。第三天她学得更乖了，先蹲在坡底下把每块石头的分量都估了一遍，按大小排了个序，小的搬完搬中的，中的搬完搬大的，中间歇两回，刚好在太阳落山前搬完二十块。

　　搬了十来天之后，她忽然咂摸出味儿来了。这搬石头看着是纯体力活，其实跟吐纳是一回事：搬的时候得沉住气，劲儿不能使太猛也不能太松，得顺着石头本身的架势来，借力使力。更要紧的是，她搬着搬着发现丹田里那股热气居然会自己往胳膊上窜，窜到手掌心的时候，那些石头搬起来就格外轻省。有一回她特意试了试，搬石头的时候故意把气往手臂上引，原本要两只手抱的大石头，一只手就能提溜起来。

　　妲己愣了一下，随即“噫”了一声，心说这搬石头还真跟修仙有关啊？这不就是变着法儿教她运气吗？石矶娘娘这教学法子倒是挺别致，就是费胳膊。

　　除了搬石头和吐纳，剩下的时间她还得干一件事：继续扫地。石矶没让她不扫，她自己也觉得该扫。因为自从她拜师的消息传开之后，石坪上排队的人非但没少，反倒更多了。有些是来看热闹的，有些是不死心的，还有些纯粹是想瞅瞅“那个被石矶娘娘破格收下的野狐狸”长什么样。人多就乱，乱就脏，妲己每天扫完地还能顺道听一耳朵八卦，什么截教哪个仙姑跟哪个仙长不对付了，什么西岐那边又打了一仗，什么昆仑山上有几个阐教弟子下山了，消息比石矶娘娘跟她讲的还全乎。

　　就这么练了半个月，她总算能一口气搬完二十块石头不带喘的了，石丸上的青光也稳住了，不再是时亮时不亮的鬼火状态，而是稳定地莹莹泛着光。石矶检验成果那天，把她叫到洞厅里，让她演示了一遍引气入石丸，又让她搬了一块少说百来斤的大石头从洞厅这头走到那头。妲己吭哧吭哧搬完了，石矶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她差点当场蹦起来的话：“行了。从明天起，你跟你师兄们一起练。”

　　妲己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石矶补了一句：“他们前日已经回来了。你明日去石坪上见他们，别迟了。”

　　——两位师兄回来了！

　　妲己脑子里立马浮现出之前石矶说的“碧云”和“彩云”这两个名字，心想这名字听着倒是挺仙风道骨的，不知道真人长什么样。结果第二天一早她去石坪上一看，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碧云是个高个子青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脸上笑呵呵的，见她就招手：“你就是妲己师妹吧？师父跟我们说了，说收了个小狐狸，让我们多照应着。”他说话慢条斯理，手里还拎着个水壶在给石坪边上几棵不知什么时候种下去的草药浇水，整个人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闲散劲儿。

　　彩云跟碧云站在一块儿，活像拿碧云当模子倒出来的反面。这位师兄个子比碧云矮半头，圆脸，浓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滴溜溜转得飞快，穿一身短打衣裳，袖口裤脚都扎得利利索索，腰上挂了一串叮叮当当的铃铛，走路带风。他一见妲己就窜过来围着转了三圈，嘴里“啧啧”个不停：“哎呀你就是妲己？师父说你是九尾狐变的？九条尾巴呢？能放出来给我看看不？”

　　妲己被他转得头晕，干笑：“那个……暂时还放不出来。”

　　“没事没事，以后肯定能！”彩云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力道之大差点把她拍趴下，“我跟你说，师父可严了，我当年入门的时候搬了整整三个月的石头！你搬了多久？半个月？那你比我强多了！”

　　妲己心说难怪搬石头这招这么熟练，原来我是接你的班啊。

　　碧云在旁边慢悠悠地插话：“师妹别听彩云瞎说，他当年搬石头搬了三个月是因为他第一天就把石头全推坡底下去了，师父罚他重搬。”

　　“碧云你闭嘴！”

　　“我实话实说。”

　　“你实话实说个屁！你当年浇死师父三棵草药的事我还没跟师妹说呢！”

　　“那是我浇水浇多了，后来改过来了。”

　　“改过来了？上个月你还把师父那棵百年灵芝浇烂了根！”

　　两个人当场拌起嘴来，妲己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骷髅洞总算有点活人味儿了。就是这活人味儿跟她想象的“仙风道骨师兄”差了大概十万八千里。

　　总之，修炼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一晃，就过了三年——

　　这三年里，妲己和碧云彩云混得熟悉了不少，也总算把骷髅洞上上下下摸了个遍。碧云这人看着散漫，实则心细，洞府里里外外的事都是他在操持——哪棵草药该浇了，哪间石室漏风了，师父哪天心情不好别去惹，他门儿清。彩云则是另一路，修炼起来不要命，脾气急，跟人切磋三句话不合就上手，上完手输了就蹲一边生闷气，过半个时辰又笑嘻嘻地来找你再来一局。妲己跟他俩混熟了之后，日子就好过多了——碧云会在她搬石头搬得胳膊抬不起来的时候递一碗草药汤过来，说是“顺手熬的”；彩云会在她吐纳走神被石矶逮着的时候在旁边打岔：“师父！我昨天新练了个法术您给看看！”然后被石矶一句“你那个法术练岔了，气走的是带脉不是冲脉”给怼回来，妲己趁机把呼吸调匀，蒙混过关。

　　这三年里头一样大收获，是妲己终于把“精气”这玩意儿给整明白了。头一年她基本是在跟自己较劲，引气入体时灵时不灵，丹田那团热气跟个叛逆期的崽子似的，高兴了往上窜一窜，不高兴了一整天没动静。直到碧云看她卡在这儿，有天晚上拎了壶茶来找她，盘腿坐对面说：“师妹，你太把气当个东西了。”妲己问什么意思。碧云说：“你总想着‘我要把气引过来、存起来、用出去’，可气本来就是活的，你在那儿使劲，它反而跟你拧着。你试试别管它，就当自己是根空管子，让它自己流。”妲己照他说的试了三天，果然通了——原来之前是自己意念太重，把气给“堵”住了。通了这层窗户纸之后，她引气入石丸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石丸上的青光从“萤火虫屁股”级别一路涨到了“夜明珠”级别。石矶检查的时候拿指尖在石丸上敲了敲，说了句“勉强能看”，妲己美得当天多扫了两遍地。

　　第二样收获是搬石头的进阶版。头一年她搬的是碎石坡，第二年石矶让她改搬洞府后头一条塌了半截的石廊，要把崩落的石条按原来的位置重新码回去。这活儿不光要力气，还得动脑子——石条长短粗细不一，哪根搁底下哪根搁上头，哪根得斜着卡进去，全得自己琢磨。妲己头一回码塌了三次，第四次总算码对了，彩云在旁边鼓掌说“师妹你可以啊”，碧云蹲在旁边拿根草棍在地上画图，头也不抬地说：“她第三根放反了，应该转个面。”妲己气得拿石子丢他。但这条石廊修好之后，她发现自己对“借力”和“顺劲儿”的领悟上了一个台阶，引气入体时不再是一根筋地往前冲，而是学会了跟着气走的路径“顺毛捋”。到第三年，石矶让她搬的已经是洞府正门那块千斤重的石匾了——不是让她搬着走，是让她用气托着石匾，在半空中稳住一炷香不掉下来。妲己头一回试的时候石匾晃得跟打摆子似的，彩云在底下看得直捂眼。练到第三个月，石匾总算稳了，虽然还做不到纹丝不动，但至少不会砸下来了。

　　第三样收获跟法术有关。第二年开春，石矶把她叫到洞厅里，扔给她一本手抄的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基础术法十二则”，说是碧云当年入门时整理的笔记，让她照着练。妲己翻开一看，里面歪歪扭扭画着各种符纹和口诀，旁边还有碧云的批注——“此招彩云练了俩月才会”“此招别学彩云，他到现在还使不利索”。妲己从最基础的“定身术”和“隔空取物”练起，头一个月连个茶杯都定不住，彩云在旁边笑得直打跌，说“师妹你这定身术定的是蚂蚁吧”。妲己不服气，每天趁彩云午睡的时候偷偷拿他练手，练到第二个月终于成功把他定住了半炷香——彩云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动不了，扯着嗓子喊“碧云你管管她”，碧云慢悠悠从隔壁探出头来：“你上个月笑她的时候我劝过你。”妲己后来又学了“障眼法”“轻身术”和“御风诀”，虽然都是基础中的基础，但好歹出门不用再靠两条腿硬走了，御风诀使好了能日行百里，虽然飞得歪歪扭扭跟喝醉了似的，但碧云说“比彩云当年强，他头回御风直接栽泥坑里了”。

　　第四样收获说起来有点不正经，但妲己觉得挺重要——她终于把“人形”给稳住了。头一年她时不时还会冒出点狐狸特征，比如一激动耳朵就冒出来，一害怕尾巴就往外钻。有一回彩云从背后吓她，她“嗷”一嗓子蹦起来，九条尾巴“嘭”地全炸了出来，把彩云裹了个严严实实。彩云从毛尾巴里挣扎出来之后非但不害怕，还眼睛发亮地揪着她尾巴尖研究：“真的！真的九条！师妹你这尾巴手感真好！”气得妲己三天没理他。后来她跟碧云请教怎么收放自如，碧云说“你别老想着‘别让尾巴出来’，你越想着它越出来，你就当它不存在，心思放别处”。妲己练了小半年，总算能做到情绪再激动也不露馅了。不过她私下里偶尔会趁没人把尾巴放出来透透气，九条尾巴铺在冰床上当褥子，比什么被褥都暖和——这事儿她没跟任何人说，石矶大概知道，但从来没管过。

　　三年下来，妲己总算从“连呼吸吐纳都费劲的野狐狸”混成了“勉强能算个正经修士”的水平。虽然跟碧云彩云比起来还差得远——碧云已经能单手画符引雷了，彩云跟人切磋的时候能分出三个幻影同时出拳——但妲己很知足，毕竟三年前她连鞋都没有，现在已经能踩着草鞋御风飞出去二里地了，虽然落地的时候还是有点磕碜，碧云点评说“师妹你这着陆姿势像被人扔出来的”。

　　当然，这三年里也不是光修炼。涂山月按她说的那套法子去试了，结果还真被石矶收进来了，就是过程不太体面——据说他喝了那碗水磕了头扫了地，石矶出来看了他一眼说“你尾巴太多扫得慢，明天换把大扫帚重扫一遍”，涂山月当场脸就绿了，但还真就老老实实换了把大扫帚扫了三天。如今他在骷髅洞里算是个编外弟子，石矶不拿他当正经徒弟看，但也没赶他走，他就这么赖着，天天跟妲己斗嘴，偶尔指点她两招九尾狐族的本命法术。有一回妲己问他“你一个青丘名门出来的怎么这么死皮赖脸”，涂山月晃着九条尾巴理直气壮：“你懂什么，我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

　　外头的事，这三年里妲己也听了不少。涂山月消息灵通，碧云下山采买的时候也会带回来些消息，拼拼凑凑的，大致的脉络是：西岐那边姜子牙已经拜了相，跟朝歌那边摩擦不断；昆仑山阐教门下来往频繁，听说玉虚宫那边开始派弟子下山了；截教这边，碧游宫还是老样子，通天教主不太管底下的事，各路人马各干各的，有几支已经跟西岐那边结了梁子。妲己把这些消息在脑子里过了过，估摸着按原著的进度，封神之战还得再等些年头，但苗头已经起来了。她把这想法跟碧云彩云透过一回，碧云沉吟了一会儿说“师妹你对外头的事倒是看得挺远”，彩云则大手一挥“管他呢，打过来就打回去呗”，妲己心说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原著里咱骷髅山这一支的下场可真不怎么好看。

　　而她之所以紧密地关心着这些，除了外界的风云确实在剧烈地涌动之外，还有她的最后一个收获——

　　修炼三年，她马上就要真正下山，去到外面的世界体验真实的封神生活啦！